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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王瞧不起哥儿,和哥儿站一块都是污了他的身子,但又馋哥儿背后的势力,捏着鼻子娶回来,一年之中例行公事去个几次。
闻萱看不起他的做派,没本事还想要夺嫡,不想下功夫提升自己的实力,以德服人,就走歪路偏路,用后院的妇人来拉拢各方势力,哪怕以后真当了皇帝,也是被后宫和前朝两头拉扯,被牵着鼻子走的傀儡皇帝。
想走后院的捷径,必会被后院所牵制。
安王妃看得明白,她想跳船了。
温侧妃的父亲协防宫门,似乎掌的是兴安门,闻萱想到此处心头一跳。
“王爷这月以来,三十天里有二十天是歇在温侧妃屋里,累了爬不起身,也是情理之中,之后几日的请安也免了,近日我胃口不佳,时感倦怠,让夫人们不必请安,自行回去吧,我想吃长盛坊春明轩的玉露团子了,你速去买了给我吃,他家生意好,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女婢将闻萱塞给她的纸条掩入袖中,“是,那奴婢告退了。”
“去吧,仔细些,别将糕点弄混了。”
第97章
是夜, 风雨交加,空气中裹挟着潮湿黏腻的腥气,风雨在殿宇回廊中卷起阵阵呼啸, 檐角的铜铃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也只敢露出一点颤抖的尾音,不敢高声, 恐惊了暗处的巨怪, 皇城之中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齿轮的转动中绷紧, 即将要到不得不崩裂的那刻。
大家都在等, 在观望, 在加力。
有人伸出了手在那根弦上撩拨,似乎无事发生, 于是两只手, 三只手,重重叠叠的手,琴弦铮铮,暗影浮动。
皇帝一直处在昏迷, 连让太子监国的诏书也下不出,早朝无期限拖延,朝野之中流言不断,说皇帝时日无多。
安王心中窃喜, 和萧家人在外老老实实, 在内歌舞升平, 要多痛快有多痛快,甚至有官员居然在花楼吃醉后说出皇帝命不久矣的话来, 贬低太子是女子之身,坐不得龙椅。
大逆不道,嚣张跋扈到极点, 花楼的姐儿、哥儿听见后没胆子出去大肆宣扬,但一个眼神,一个努嘴,底下的风言风语快速发酵,其中最夸张的是,太子下毒谋害皇帝,她要篡位。
太子听之任之,由着流言四散,安王一脉添火加柴,暗中煽动,使流言快速扩散。
是夜,大雨滂沱如倾倒,雨滴溅在冰冷的甲胄上,金属摩擦的声音掩藏在暴雨声中,一百来位将士无声前进,风雨中夹杂一缕腥臭。
谢长德穿得人模狗样,长身而立于宫门前,看守宫门的郎将是自己人,宫门大开,如入无人之境。
他不见身后的郎将持刀而立,冷眼看着他们往幽深宫道前行,挥手之间,厚重宫门再次紧闭。
宫殿在雨中黑压压一片,像深渊巨口,将谢长德那点人马吞没,没了影子。
几道宫门依次而开,太顺利了,谢长德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胯刀,不做他想,只觉得他是天命所归,天王老子都帮他,迅速将老皇帝的寝宫包围,谢长德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畅快。
“殿内药味重,闻着心口难受,你去把香炉里多加些香料。”萧贵妃指挥一旁的小太监。
太子坐在龙榻前,给老皇帝喂药,老皇帝脸色蜡黄,双眼紧闭,太子听到萧贵妃的话,动作一顿,若无其事舀起一勺药汁,喂到泰景帝紧闭的嘴边,药汁沿着嘴角淌下,被帕子抹去,一碗药全喂给了帕子。
殿内只闻小太监掀开香炉,加香料的声音。
萧贵妃嫌老皇帝污秽,身上有暮气的病味,后妃轮流给老皇帝侍疾,今日她本不想来,但为了儿子,骨子里的懒劲暂时压下,来这打配合。
香炉里的烟快速变多,萧贵妃低头用帕子捂住鼻子,虽事前吃了解药,但闻多了还是不好。
太子身怀武功,保险起见先把她迷晕,等到她的好大儿进来,老的瘫痪在床,小的死蛇烂鳝,不就任他们宰割。
只是皇儿怎么还不来。
萧贵妃内心焦急,太子也不见倒,心中起了些慌乱。
太子背后跟长眼睛一样,“贵妃若是觉得累,就去安寝吧,父皇这儿,有孤照看。”
萧贵妃听她要留在这,到手的死鸭子,跑不出手掌心,和旁边伺候的小太监对视一眼,后者一副你大胆放心交给我的表情点头,萧贵妃安心了,说:“有劳太子了。”
她和太子历来不和,用不着说什么客气话,说完就出去了。
到了外面,安王没带人来,她不敢提前露出马脚,继续当热锅蚂蚁等人。
不久,听得外面一声惊呼,禁军尖厉呵斥声和太监婢女的惊呼传来,以及刀剑出鞘的金甲兵戈声,贵妃眼前一亮,忙躲到龙柱旁,伺机观察,见到儿子被兵士拥护着踏进殿内,喜形于色,“皇儿!”
谢长德:“母妃,太子呢。”
“她和陛下都在内殿,你快去将人控制住,我已将拟旨的人传召过来了,你把皇帝弄醒,他若不从,你就直接将太子杀了,看他还有哪个后嗣能传位。”
谢长德想到太子一介女流,听到殿外的交战声音,想来已经吓得钻到床底了吧,也可能已经被药麻了,跟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谢长德嚣张大笑着往内殿去。
内殿之中,却和他想象中的不同,谢长德笑意一收,心头一跳。
人高的烛台旁,身穿华丽宫装的太子正在挑灯芯,烛火荜茇,试图燎到她的指尖,每次都差一点能够到,太子不动不躲,那点烛火始终舔不到她半根头发丝。
谢长德喉头滚动,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眼神飘忽看到一旁的香炉,香火徐徐,静谧安和。
“朕绍膺鸿业,夙夜兢兢,储贰之选,实关宗社……太子性行乖张,不修德业,阴结奸党,潜蓄甲兵,窥伺宫禁,谋逆逼宫,今察其不堪承继,深悔前命之非……牝鸡司晨,而今拨乱反正……着即废其太子之位,其东宫属官,一体问责,以儆效尤。”
谢长德拔高嗓门,背起事前拟定的圣旨,试图吓退太子,说到后面,脖子梗红,一脸激动,直到太子转过身看他,兜头一盆凉水,如公鸡掐住嗓子,双眼爆凸。
“你,我我我——”谢长德惊惶失措,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本王念你是皇室血脉,要是今日,你畏罪自尽,本王可留你一具全尸。”
“你当真是无药可救了。”
太子缓缓转身,烛火的光随着她的动作而偏移,半张面目从黑暗中显出,继而照亮出一张平静的面容,螓首蛾眉,嘴角下压,投下一线阴影,不容侵犯,肃穆庄严,眸子黑深如渊,看他如看不肖子孙。
太子失望地摇头,小时候也是粉雕玉琢天真烂漫的皇子,怎就长成了如今这般。太子凝神注视,看着她血脉上的弟弟,大醴的皇子。
谢长德最痛恨的,就是她这副天下之母的样子,看谁都是高高在上,谁都要沐浴在她的慈爱之下,君父君母,她还不是皇帝,就要当天下人的母亲,包容一切,又掌控一切。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你尚在腹中之时,先帝夜感于天,亲赐你承乾之名,你生而女身,先帝竟然还是把这名字安在了你的头上,父皇更是在登基后立你为太子,凭什么,就因为那什么所谓的天命,本王就要被你个女子踩在脚下。”
“先帝疼宠于你,父皇还要将江山托付给你,全天下的人难道都是瞎子吗,见不到你是个卑贱的女人。”
谢长德句句不甘,声声恶意,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骂先帝,骂皇帝,骂皇后母族裴家。
裴家先祖和武帝一块打天下,是开国元勋,家族显赫,累世簪缨,天下遍布门生故吏,一门出过三任皇后,何等辉煌,“就因为你是从裴家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先后病逝,泰景帝不再册立皇后,萧贵妃虽是贵妃,实则行皇后之权,安王始终非嫡非长,太子要是个汉子他便也认了,可偏偏,偏偏太子为女命。
真是笑话,她一个姐儿,只配给汉子生孩子的东西,居然要站到汉子们的头上,掌管天下。
可偏偏满朝文武宗室,都跟瞎子一样看不到她的性别。
妒火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他恨自己母妃不是皇后,恨自己不是从裴家人肚子里出来,恨他不是谢承乾。
天潢贵胄,生来富贵,母妃是宠妃,身为幼子,他圣眷独隆,父皇疼宠,说要将世间好物皆送于他,可父皇既然宠他,又为何不肯将至尊之位给他,既然不给,他便偏要。
“你口口声声说见不得女子称帝,可若你投身为女子,甚至是哥儿,站在了孤今天的位置上,你就会比谁都支持女子称帝。
你身为皇室子弟不思进取,平庸愚钝,不修德性,父皇让你参与朝政,你卖官鬻爵,劣迹昭彰,身无经国之才,又无高尚德行,你有何脸面,在这说,父皇是因为裴家的缘故而立孤为太子,但凡你有半点长进,上下文武百官不对你失望,他们何至于来拥立孤,而视你为无物。
裴家世笃忠贞,没有裴家先祖数次挽救武帝性命,就没有谢家现今的江山,裴家家风严明世代忠心耿耿,为免外戚干政,裴家家主更是在而立之年退隐,到了你嘴中就是那万恶之族,祸国殃民之根,那你身后的萧家又是如何,贪污受贿,强占民田,侵夺官产,结党营私,私藏军器,通敌叛国……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大逆无道,欺君罔上的罪名,简直是罄竹难书。”
“你不过是给你的私欲,冠上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扯着大旗,收拢与你有着同种心思,无德无志,汲汲求取从龙之功的臣子罢了,可百姓的眼睛是亮着的,朝廷的忠贞之士的眼睛也是亮着的。”
“谢长德,你身为谢家皇室,难堪大任。”
大臣父皇并非没有改立的心思,可你实在无能。
谢长德暴怒,“你找死。”
他是来砍人的,不是来挨训的。
废话忒多,安王看太子已是死人一个,谢长德提刀就砍,太子利落闪避,长剑砍到太子身后的烛台上,谢长德欲要再砍,可长剑该死地卡在了烛台上,他憋红了脸也没拔下来,眼神闪转,和龙榻上坐着的人影对上,脊背一凉,目眦欲裂。
“父……父皇?!”
父皇都被母妃药瘫了,如何能坐起,定是太子使的诡计。
谢长德思忖片刻,大着胆子上前。
龙榻前的重叠纱幔揭开,安王的眼神,就这么直接和皇帝的怒目对上了。
“孽畜,悔不该生你。”
泰景帝老当益壮,将谢长德踹出龙榻的范围,他和插着长剑的烛台一块砸到地上,浑身剧痛爬不起来,满脸不敢置信。
安王这才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进内殿这么久了,外面最初的厮杀声停歇后,竟不进来一人,母妃不进来,说好的拟旨大臣也不来。
随着他的想法落地,殿外终于来人了,谢长德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父皇,儿臣已将逆贼全数诛灭,贵妃娘娘也已经认罪了。”
谢期榕身着墨金甲胄,行礼跪拜,腰板笔直,举手投足间一派从容不迫,胜券在握。
一道霹雳闪电打落,安王面色惨白,他忽然明白了,他被人做局了。
想通之后立即能屈能伸,翻身匍匐在地,“咚咚”就是两个响头,“儿臣一时被奸人所惑,这才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但这并非儿臣本意,求父皇饶命。”
“这都是萧家蛊惑,都是母妃让儿臣这么做的……”
谢长德龇牙咧嘴,忍着剧痛膝行上前,一把抱住皇帝的大腿,嗷嗷嚎哭,“父皇你最疼儿臣了,儿臣知道错了,父皇求你了……”
“儿臣是您最喜欢的皇子了,父皇您疼我,”安王嘤嘤哀泣:“父皇——”
“……”泰景帝被他那熊样气得不行,提脚要踹,但谢长德黏着他的大腿,一块抬起了身子,就是一个用糨糊糊住了的大号挂件。
泰景帝:“孽障!”
“皇儿,拿刀来。”
谢期榕解下胯刀,双手高举奉上。
安王听到抽刀声响起,立马逃窜,泰景帝气昏了头,提刀就是追,安王抱头鼠窜。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儿臣不会有下次了,儿臣再也不敢了……”
“你还敢有下次!”
一国皇帝,一国王爷,在盘龙殿里,玩起了他追他逃,他插翅难逃。
一个追,一个逃,殿门外面是谢期榕的人,谢长德不敢出去,绕着内殿的柱子躲皇帝。
内殿之中,只有皇室父子几人,谢期榕乐得看安王那死样,一点不敬爱他那老父亲,跟看猴戏一样看他俩的热闹。
“父皇,气大伤身,贵妃和萧家的事还没解决,还要父皇来定夺关于萧家的处置。”
太子一把抓住逃窜到她身边的谢长德,一手轻松压制,开口劝架。
皇帝呼哧喘气,撇下长刀冷哼一声,坐回龙榻。
谢期榕内心一阵肉痛,那刀是他求了江湖锻刀大师取天外陨铁所铸,他平日宝贝得很,赶忙去捡宝贝疙瘩,吹了吹,用袖子仔细擦了才收刀入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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