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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娘,我害怕,西北发大水,博远在的地方就那些,他这么久都没消息传回来的,我怕,我怕他……”
云渝紧紧攥着娘的袖子,油腻的肉馅糊在李秋月的衣袖上,云渝后知后觉地发现,饼子早已变了形,里头的肉馅,和外面干噎的白面混成一团。
云渝还能想到刚拿到饼子时的心情。
闻着饼子的味道馋得很,吃到嘴里却无论怎么嚼都没法软化,噎得人眼中打泪,胸口喉头痛得发涩发苦,让人吸不上气。
东西烂得不能吃,他自己没发觉,还把娘的衣袖弄脏了。
一股无名的悔恨在他胸腔翻涌,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青哥儿打了水,端着盆要给他擦手。
糜烂的饼子离开了手,云渝的手上还遗留着肉汁黏腻的手感,手还没放进水里,鼻尖先闻到一股油腻的肉味。
回想到肉泥白面的恶心样子,胃里翻江倒海,云渝猛地侧过身子,一想不对,又立刻夺过青哥儿手中的盆,胃里一阵翻涌,呜啦啦抱着吐。
吐得胆汁都要出来了,还止不住泛呕,眼泪夺眶而出,借着这股难受劲无声哭泣。
李秋月心疼坏了,心也跟着拧起来。
儿子在外生死未知,儿夫郎又这般大受打击的状态,她恨不得以身代之。
李秋月不避脏污,将云渝纳入怀中,细细安慰。
云渝抽噎着说不出话来,喊着娘,姆父和父亲,失神地叫彦博远。
将李秋月的眼眶也叫红了。
一阵兵荒马乱后,云渝缓过了气。
青哥儿拧了帕子给他擦脸,怕再次吓着他的魂魄,声音故意放柔放缓道:“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他是文曲星下凡有气运在身,天老爷可还舍不得让他受伤害,夫郎且放宽了心,过几日大人就能回来了。”
青哥儿极有耐心,和李秋月换着说法地劝导,一旁其余的几位下人一道应和。
“当真?”
沙哑粗粒的嗓音从云渝口中吐出,青哥儿顿时红了眼眶。
主君往日俏丽轻快的嗓音不再,他情绪波动大,喉口又被胃水腐蚀,说出的话,像被刀子磨过的沧桑。
“当真,青哥儿还能骗你不成,博远多了不起的人物,十几岁的年纪,就能出去闯荡江湖还安全回家,他什么场面没见过,生存能力是一等一的好,这次他又是御史,地方官员也不敢放他去危险的地带,而且去了那么久,算着日子,应该是在洪水来前就往回走了,正好能和洪水避开,我们在家安心再等几天,他就回来了。”
李秋月抹把眼角泪花,坚定道。
既是宽慰云渝,也是安慰自己。
彦博远那小子,本事大着呢,保管出不了事。
哪怕遇到洪水了,他爬也能爬回家,就像小时候顽皮离家出走一般,留亲人在家焦心,他自个在外头快活。
“娘说得对,说不准他明儿就回来了。”云渝从李秋月怀中退出,“青哥儿,明日,你和我去城外看看外头是个什么光景,等难民来了,我想去城外支个粥棚帮帮他们,也给博远积点福。”
“好好好,到时候娘和你一块去。”
李秋月见云渝状态转好放下心。
青哥儿端了盏水给云渝:“水里放了些花露,夫郎漱漱口,将嘴里味儿去了,好受点。”
青哥儿不说,云渝还没察觉到嘴里的难受,闻言接过杯盏喝了口,淡淡的玫瑰花露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我去请个大夫回来,给夫郎把个脉吧。”
云渝摇头:“我没事,许是吃了多了些,又一下子情绪波动过大,吐出来后好多了,不难受了,无须请大夫。”
虽然有青哥儿和李秋月的宽慰,但他到底对彦博远的状况不放心。
京都百姓都知道洪水的事情,朝廷也该是知道彦博远的下落。
云渝想去寻向文柏问问,想了想对青哥儿吩咐道:“等等你替我去给太子詹士府上递个拜帖,他在太子跟前行走,许是能从他那打听到点博远的下落。”
向文柏的官职不一定能清楚知道,还是去问问充觅吧。
李秋月见他重新提起劲来,心中宽慰,“西北洪水的事情,还是不要告诉小妹了,让她安心读书,等有了确切消息后再告诉她,免得他担心。”
云渝正有此意,点头答应,又喝了些蜜水,嘴里没了味道,身体也舒服许多,便觉得只是一时激动,没往其他地方想。
要是请了大夫来,大夫没病也要开一些滋补的药喝,味道不能说好,只能说难以下咽。
酸不酸苦不苦的,有的药里不知道放了些什么东西,还会辣嘴,他委实不想喝,光想到那个味道就蔫耷,嘴里发苦想吐。
一通闹下来,云渝状态已不如早上出去时候的精神,李秋月看他困倦疲乏,知道他身心俱疲,让他好好休息,就要回自己院子,这时又有人急匆匆地进来。
“夫人,夫郎,太子通事舍人,林大人来替老爷送家书了。”
第77章
“快快请来!”
还不待旁人说什么, 云渝先从床榻上掀被而起,浑身来劲,最后那一丝难受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脏着衣服见客, 于理不合。
云渝和李秋月的衣袖都被那摊子烂饼弄脏。
这是在云渝寝室,屋里有衣服, 云渝在青哥儿的帮助下快速换好了衣服。
“娘你先回屋中换一件干净衣衫, 我去接待林舍人, 博远知道送家书回来, 就一定还安全, 我们的心都可以稍微安下些。”
云渝匆匆说完,急吼吼奔去前院。
李秋月在他身后摇头, 这孩子, 听到彦博远的消息就心急了。
不光云渝焦急想知道彦博远下落,李秋月也急,不管仪态举止合不合适,大踏步回了院子换衣服。
“麻烦大人特意跑这一趟, 我夫君现下可还安好。”
林长茗未见云渝其人,先听到哥儿清亮微哑的声音,抬眼顺着来声处看去。
云渝跑得急,额头有些薄汗, 见到林长茗匆匆行了一礼, 迫切地看向他手中的信件。
林长茗被哥儿的面容晃了下神, 跟着他的视线看向手里的东西,恍然道:“夫郎放心, 崇之是发现有洪水预兆,特地留在当地,协助当地官府疏散百姓避灾, 普通邮驿停了,崇之担心家里,托了太子底下的私信传递,我此番来此,就是为夫郎报平安的。”
洪水堵路,官办驿站的信件来往也受影响,彦博远便特地寻了太子那边的渠道,将兴源的情况汇报给太子之时,再托人将家书也一并带着。
太子对彦博远颇为重视,他办事得力,见有家书,半点没耽搁,直接叫来通事舍人去给人送信。
通事舍人知道彦博远在太子面前得脸,没委派旁人,而是亲自去彦府报信。
林长茗到了彦府,见府里丫鬟奴仆各个神色紧绷,怕是洪水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正赶上时候。
云渝略略和他客气了几句,就急不可耐地拆开信件去看。
字迹微显凌乱,除非是在急迫之下,彦博远不会如此书写,云渝光看着他的字迹,也能想见当时的情况。
彦博远心切百姓,争分夺秒赶到现场行事,连带着家书,也是百忙之中抽出的空档,将自己处境寥寥几句写完,说了自己平安,家中人勿念就结束了。
云渝光看着一字一句,心头就拧着抽痛。
他此刻要是在彦博远身旁多好。
见不到人,几句延迟得到的书信消息,难以安他心。
他要时时能看着健全的彦博远,活的能摸得到的彦博远,才能安心。
“夫郎别担心,西北现在环境是糟劣了些,但洪水来前已有预防,百姓早早疏散,没多少伤亡,崇之也是安全的。”
“圣上提了崇之的官职,又让他留在当地继续赈灾,建宁郡君不日也会带着赈灾粮赶往西北,总的来说,此次灾情都在控制范围内,夫郎安心在家,等着崇之荣誉加身回京,夫郎有事可去太子府寻我,太子也是时刻挂念着他家中情况的。”
林长茗好言好语宽慰。
彦家夫夫恩爱,彦博远走前,也托他照顾点一二,他也不愿见云渝愁绪满身,话中说太子体恤属下,让他放心寻他们,彦博远此后有消息传来,也会立刻来告诉他一声。
林长茗长了彦博远十来岁,见云渝也是如见小辈,神色温和,见云渝久久不语,还待安慰。
云渝突然膝盖一软,做出了要跪拜的姿势。
“夫郎使不得!”
云渝跪到一半,被林长茗托住手臂,林长茗眼神微闪,条件反射的要将手抽回,汉子哥儿授受不亲,他骨子里的礼教让他不能去碰云渝,但又不能真叫人跪下,他受不起。
也就是林长茗这点纠结的时间里,云渝已经重重跪下,行了个大礼。
他眼神坚毅,一字一句清晰:“我想去西北,还望先生成全。”
“我知道我一个后院哥儿不好抛头露面,可我夫君在前方为朝廷奔走,水灾可怖,百姓受难,官员苦累,我实在无法安心待在京都享福。
我手底下有些棉布缎子和些许粮食,量不多,但也想尽一点绵薄之力,给灾民一点物资渡过难关,此番天灾之下,渝不说想要为朝廷报效的话,渝只求能帮到一点夫君,哪怕是给他递个帕子端碗水的照顾,求先生帮帮忙,无论何种法子,只要能让我去我夫君身边,渝都愿意。”
林长茗结结实实受了云渝的大礼,他感叹于云渝的大义,和对彦博远的深情。
夫郎要去找相公,他一个受托之人没能照顾好人,反而让人往危险地带冲,哪里能和彦博远交代,小哥儿在京都安心待着便是。
林长茗进退维谷之时,换好衣服出来的李秋月也入了厅堂,看见云渝向林长茗下跪的一幕,双眼睁大,不可置信。
林大人来送家书,云渝冲他下跪,别是彦博远出了什么事情。
“夫人!”
林长茗见到了救星。
云渝能不能去,还得问过当娘的才是。
“夫人快来劝劝夫郎,他想去西北寻崇之呢。”
林长茗给家长打小报告。
“怎么要去西北了,渝哥儿你……是不是彦博远出事了!”
“不是,娘,博远没事,只是我想去陪他。”
云渝转了个身,没起来,依旧跪着。
李秋月见不得他这样,垂眸将人拉起。
“地上凉,起来说。”
云渝将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眼神越发坚定,此行无法搭上朝廷的顺风车,他也要自己想办法去。
这年头商户地位低,遇到天灾人祸,便爱出钱买名声,建宁郡君要去西北送物资,他就在商户中游说一番,大家一块出些救济物资送去,他也能跟着车队一块去。
若是能进押粮队伍里最好,不行便是民间义士的商队,他也走得。
他是从难民堆里出来的,他能吃苦,没有哪一条路能比难民迁移的路更难走了。
他能走过一遍,便也能走过第二遍。
他想要去到彦博远的身边,他便要去,九死不悔。
见识过灾难,知道灾难的悲凉,他不想彦博远一个人面对。
夫夫一体,共患难同甘苦,他吃得了甘,便也要共苦。
“娘,我要去。”
云渝没再说想,他要去,他一定要去。
李秋月对上云渝坚毅决绝的眼神,恍惚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年。
“爹,娘,我要当大侠。”
少年彦博远坚定无畏的告知,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毅然。
李秋月劝导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她知道。
她留不住他,他心意已决。
若是阻拦,反倒是要让他难做,去想其他弯绕的法子。
不如好好谋划,给他支持,让他一往无前地去。
“好,娘不阻你,我和小妹在家,等你和博远回来。”
“这……这……”
林长茗瞠目结舌,他是告家长,想让当娘的来劝孩子别做傻事,这怎么反倒是又多了一个求他办事的了。
哥儿还能劝几句,做娘的发话了,林长茗无奈:“这事我做不得主,待我回去回禀太子,太子同意了才能行。”
“有劳先生,渝先行谢过先生,无论成与不成,先生所为,云渝铭记。”
云渝展露笑颜,和李秋月相视一笑,躬身长揖道谢。
“罢了,我再替你去向建宁郡君那说说,他负责此次押送事宜,他同意了也行。
……崇之啊崇之,当真是娶了个好夫郎。
“夫人,你这个儿夫郎可是万里挑一的妙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却要做那个折返的眷鸟。”
林长茗摇头笑了笑,看云渝目光带上了慈光。
彦家夫夫不负外界传闻,当真恩爱得很,彦博远这小子,福气不小。
“不必相送,我这就回太子府和太子说这事,夫郎在家安心等消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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