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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偏心了……”
这不是人之常情么,人的关系本来就有亲疏远近,不可能一碗水端平。
再说了——
“自己事不能靠别人帮忙解决。”
不能等谁怜悯。
那和等死一样。
等到死才会恍然大悟,哦,原来对方没有义务对你同情心软。
“旋姐,我真没怪你。”何序犹豫着朝禹旋走近了一步,“说起来,我还挺感谢你的。”
禹旋大惑不解,她的行为哪里就值得感谢了?
何序手指搓了搓裤缝,说:“这几年的拼图都是霍姿送到店里的。”
禹旋:“……”那只是霍姿例行工作的一部分。
何序:“你经常通过霍姿了解我的情况。”
禹旋:“……”然后日复一日地,继续对你的处境无动于衷。
禹旋自嘲地笑了声,双眼通红:“何序,你怪我吧。”
何序沉默了。
她身边还剩下几个能不带偏见,心平气和说话的人呢?
就这么点了,干什么还要让她再排除一个?
她和她们不一样,人际关系的世界里一直瘦骨嶙峋的,因为生长环境让人介意,没人愿意;因为不配得感过高,常常拒绝。
她说:“我不想怪。”
相反的,她想把身上那些不好的毛病改一改,下次……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她会好好交朋友,好好谈恋爱,认认真真看这世上的人到底有多好,她能得到多少好。
人嘛,经历过了,总得有点长进是不是?
Rue姐和Sin姐已经跟她讲过道理了,她要听进去,不能对不起她们处处替她着想,也不能老是颓着,说不准哪天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何序走到禹旋跟前说:“旋姐,我不想怪你,你以前对我挺好的,给我眼霜,带我去医院,还给我吃鸡肉蔬菜卷饼,我记得那些味道。”
眼霜是香的,医院是苦的,鸡肉蔬菜卷饼有一点辣味。
那些味道进到心里之后都是暖的,甜的。
何序说:“旋姐,你要是愿意,我们还是朋友。”
“何序……”禹旋试图说话,但声音因为情绪激动变调、破裂,带着哭腔。
何序“嗯”了声,看到禹旋的眼泪掉在杯子里。
越来越密集。
门口经过的人听声音不对,探着头往里面看。
何序走过去把门关上,脊背抵着门,什么都没有对禹旋做。
禹旋哭了很久,情绪恢复稳定的时候眼睛都肿了,她双手捧着罗汉果茶,同何序确认:“我们是朋友?”
何序说:“是。”
禹旋笑了声,眼眶再度红了,冒出眼泪之前,她拿起桌上的手机说:“你手机号多少?我存一下。”
何序报着号码往过走。
这是她前阵子办的新号。
禹旋把她的新号存到旧联系人里,说:“我也换号了,我打给你。”
何序:“好。”
何序拿出手机,挨在禹旋旁边等她打电话。
会议室里信号不好,过了四五秒,何序的手机才在手心里震动起来,她转过头,想告诉禹旋“有了”,视线扫过她的屏幕,却猛地顿住。
……禹旋给她设置了联系人照片。
照片里的图像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但照片本身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色块都在何序脑子里清晰无比。她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像电路过载,保险熔断,突然失去了思考能力。
直到电话挂断。
禹旋说:“这是我的私人号码,随时能联系上。”
何序保持着完全静止的动作片刻,轻声说:“好。”
然后存号码,输名字,点保存,最后把手机装回口袋里,看向禹旋:“旋姐……”
禹旋这会儿的心情不错,答话干脆声调上扬:“怎么了?”
何序说:“刚那张照片里的人是我?”
禹旋一愣,点开手机:“这张?”
何序:“嗯。”
禹旋笑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都四年前拍的了,那会儿你和我姐的关系还不好,导演让你催人,你不敢,我就跑去微信上帮你催。”
“照片就是那会儿拍的。”
发给她姐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禹旋突然有点想不起来。
她打开微信,翻看不管换多少手机,都一定会搬运过来的聊天记录。
哦——
【姐,你要不再看看这只海鲜?她真的很像好人来着。 】
骤然浮现的往事将禹旋刚刚恢复的情绪再次拉低,她勉强笑了笑,说:“我是不是没给你看过?”
何序说:“没有。”
不然她也不会到现在才认出来,原来让她决定遗忘的,决定放弃的,裴挽棠一直放在钱包里的照片不是那个高贵漂亮的女孩子蓝灵,而是每天忙忙碌碌,连自己正脸都没有好好看过,又怎么会从一张模模糊糊的偷拍里认出背影的她自己。
竟然是她自己啊。
捡到钱包那天她问胡代,“你们家小姐很喜欢她?”
胡代模棱两可说,“照片一直在小姐钱包里。”
她就觉得裴挽棠很珍惜她。
她问胡代,“她们会在一起吗?”
裴挽棠说,“你希望我们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她就觉得难堪、无措、疼痛又羞耻。
她就觉得——
必须得离开了。
总不能绕那么大个圈才发现喜欢了一个人,却要看着她和别人幸福,自己还在做肮脏丑陋的第三者。
她那会儿多难过啊。
心都碎了,马蹄都不怕了。
现在禹旋却说,那是你,她把你放在钱包里,看起来很珍惜你。
这么大的落差。
比知道她去瓦镇是替她道歉,而非证实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产生的落差更大。
她明明站在实地,却感觉一脚踏空,身体直往下坠。
禹旋还在垂着眼睛感慨:“我们那一年也算形影不离,竟然没有你一张正面照。”
是啊。
那一年形影不离。
那三年如影随形。
她竟然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别人呢?
何序眼前的景象在旋转,耳边像有幻听,她努力把脚踩住了,冷静地问:“在你们眼里,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禹旋抬头对上何序的视线时,慢半拍反应过来了,她压在手机背面的指尖跳了一下,不确定现在这种情况,还适不适合说那些和“结束了”相悖的话。
何序安静地等着,排练室里没有一点杂音。
半晌,禹旋悬空的手指开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一直滑,滑了好一会儿突然停下,把手机转过来对着何序。
何序垂目,看到庄和西带她去禹旋家吃饭那次,她们的对话。
庄和西:【谁告诉你,手机里没我老婆的? 】
禹旋:【? 】
庄和西:【。 】她的照片被引用。
她的身份被召告天下。
那都是22年春天的事了。
早春。
她在那天拥有了最好的和西姐,转头因为没有确凿正向证据,因为负面情绪支配,用一个很红很大的箭头把她指给了猫的星期八。
可其实就是她的,而且众所周知。
那么早。
那么久。
“那么重要的事……”
她也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对不对。
只是不知道,不懂,在那样的处境、开始和心理状态下不敢正视爱情那种珍贵梦幻的东西而已。
如果有人肯耐心教她,跟她讲一讲,她说不定就不会把事情搞成这个样子。
可就是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现在好不容易结束了,所有人都站了出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把她敲得晕头转向。
何序看着手机里的文字、照片,忽然有些怨恨,心像被碾碎摔烂一样,血肉模糊地抬头看着禹旋:“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为什么呢?
爱情不是两个人的事吗?
那我也是主角啊,为什么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遇到那个珍贵又梦幻的东西了,我有机会可以幸福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你好像很爱我,又那么恨我?
“何序……”
禹旋意识到不对,匆忙站起来想补救点什么。
何序已经垂下眼睛,她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一点,站在友情的临界,既安全又不疏离,看了眼已经没有热气的罗汉果茶说:“凉了,”专业歌手嗓子娇贵,喝凉的有害无益,“我去给你换点热的。”
“何序!”
禹旋快步跨上前,想抓何序的手。
何序其实还没走。
“我姐……我姐……”
禹旋有口难言,没办法又一次偏心地放任何序的痛苦,她喉头哽咽,无力又无奈,“我姐已经知道错了,她以前那么做……她那么做只是太需要你,太想留住你了……”
何序点了点头,说:“我后来没有走。”
一直没有走。
但仍然没有被善待,被疼爱,甚至只是被原谅。
禹旋弄错了,她也多余再问“为什么”,她们都知道,她和裴挽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是谁后来做错了什么,是错误的开始一直在累计偏差,是她们畸形的性格底色,浓到极点突然开始爆发。
这么错位的两个人,不改,永远不可能有结果,而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
——“说话!”
你看。
她还是喜欢生气。
她的本能总会在某个瞬间挣脱理智的控制,温柔重归于无,然后担心她也以生气的基调。
何序吸了吸鼻子。
禹旋听声以为她马上要哭出来,定睛却发现她只是眼眶有一点红,被很好地控制着,她一开口,声音又轻又静:“她已经答应让我走了。”
禹旋错愕。
何序说:“旋姐,你稍等一会儿,我去热罗汉果茶。”
何序说完就拿起杯子走了,没再给禹旋说什么机会。
禹旋权衡失败弄巧成拙,踉跄着跌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动作之前,会议室另一侧, Rue脸色阴沉地走出来:“禹旋,你是不是不知道哄一个连发泄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有多难?你和你那个姐就不能有多远滚多远?”
禹旋对何序低声下气是她应该,换一个人,她这几年攒下来的底气和傲气立刻上来了,冷眼回视着Rue ,嗤声笑道:“那你是不是忘了,你和Sin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轻飘飘一句话落地,会议室里的氛围立刻变得剑拔弩张。
一墙之隔的走廊则连空气里的香味都是松弛舒缓的,像是安抚一样,拥住一个人,用温柔释放她的难过,催红她的瞳孔和眼眶。
何序攥着杯子,步伐缓慢地朝电梯厅走。
会议室在二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何序本能后退一步,让里面的人先下。
里面也的确有人走出来。
不过不是经过她走远,而是克制不住力道似的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同样发紧:“怎么了?”
何序闻声一愣,抬眼看到面带疲色的裴挽棠。她在工厂开了几乎一天的会,刚回来酒店,前一秒她还在想,何序今天不去体育场,那是不是她们会在酒店的某个角落偶遇,下一秒她就看到她红着眼,站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
“何序。”
裴挽棠在尽量克制,怕何序又会后退,又会一把打开她的手,她尽可能拿出自己最温柔的语气来同她说话。
但其实她睥睨惯了,很难再找回从前的感觉,何序脸上明显的情绪异常也不允许她在当下完全心平气和。
那她的克制在何序看来其实就没什么效果,反而会因为竭力的压抑让她看起来更加低寒压迫。
这画面一边证实何序关于“本性难改”的结论,一边让她看到,对有些人来说,他们越是办不到的神情越让人觉得深刻。
何序看着眼前一身体面的裴挽棠,像透过她看到了地铁那个口满身狼狈的她,她的眼神、动作、语气深情不已,看着她说,“来是因为我爱你。”
那个瞬间,惊雷、警笛、欢呼、心跳……那么多的噪音掺杂着,老天都不允许它被我们听见。
但她就是听见了。
也许是曾经的无限期盼让灵魂刻骨,也许是陌生的语言令人充满好奇,也许仅仅只是她的耳朵还和从前一样灵。
那即使已经过去三年,即使当时的气氛如恶龙在深渊咆哮,她们之间的对峙势如水火,她还是听到了她阴郁憎恶的声音,“何序,你以为我爱你?”
深情和憎恶。
南辕与北辙。
何序拧转着抽出手,和地铁那晚一样礼貌但疏离地说:“我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就不要再问我“怎么了”。
也不要说什么“来是因为我爱你”。
听见了、回答了有什么用?
不过是延缓她想忘记一个人,想回自己家的计划而已。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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