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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e把毛巾抛回何序怀里,喝了口冒着热气的罗汉果茶:“撑伞多没意思,我在台上唱不爽,观众在下面也蹦不爽。一场演唱会就两个半小时,他们天南海北赶过来,两三点就开始等,我怎么都得让他们把票价爽回来。”
“后面还有四场,别受伤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没数。”
“……现在开始有数。”
Rue冲旁边笑了半天的道具师抬抬下巴:“教教我们家这个妈系小孩儿怎么蹦迪,一晚上了,小白杨都没她站得直。”
“哈哈哈!”道具师抚掌大笑。
何序:“……”她坐了两次,加起来至少十分钟。
Rue无视何序辩解的眼神,俯身把杯子递还给她,后者踮了点脚,伸手去接。
就是那几秒的时间,镜头忽地从台侧扫过。
何序本能防备地看过去一眼,再转头回来, Rue已经拎着话筒起身,腹肌半露,引得台下一片尖叫。
道具师一看何序就不是喜欢蹦迪的野人,没教她,只好奇地瞅瞅她的口罩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戴什么口罩啊,露出来给星探点机会呗,今天可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到场呢。”
何序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提了提口罩,说:“不会演戏。”
虽然只有一年,但她跟在那个人身边见了很多世面,认识了很多人,像演唱会这种信息公开的场合,不做措施一不小心就会被官方的、非官方的镜头扫到。口罩以前能挡住“404 BAR”里对她有兴趣的眼神,现在就也能挡住和那一年有关的过往。
何序扭头看了眼大屏,很放心地把视线转回来,继续盯梢台上的Rue ,完全不知道一会儿一个热搜的微博里,她也被悄悄带上去了。虽然戴着口罩,但只要有心,且对她足够熟悉,还是能从要素密集、镜头模糊的画面里一眼将她辨认出来。
距离体育场不到两公里的寰泰陶安工厂,生活助理合了伞,快步跟上裴挽棠,在下一秒,接住她沾了雨水的外套,将另一件干净的披在她肩膀上。
霍姿因为代裴挽棠处理事务,晚几步才过来会议室。
“裴总,上次事故之后,工程部已经全面排查了厂区的安全隐患,今天一切正常。”霍姿将各项细节汇报了一遍,等裴挽棠指示。
裴挽棠站在雨水蜿蜒的落地窗前,左腿因为阴雨降温不适明显:“孙程什么时候到?”
孙程孙经理是这次陶安工厂安全建设的负责人,因为被鹭洲的工作绊住,晚半天出发陶安。
霍姿说:“路况正常的情况下,孙经理十分钟内到。”
裴挽棠:“到了让她直接来会议室。”
霍姿:“是。”
霍姿抬起右手,掌心向后,朝生活助理轻勾食指和中指。生活助理会意,确认桌上的餐食都摆放好了,快步带上门离开会议室。
本就冷清的空气彻底沉寂,体育场激情昂扬的声浪穿透雨幕断断续续传递过来,听不清楚,又让人无法忽视。
霍姿上前几步说:“裴总,吃点东西吧。”
裴挽棠原本不必亲自过来,临时变更行程是因为陶安后续有将近半个月的大雨,安全问题亟待解决。她今天一到陶安就召集相关部门负责人评估风险,确认应急预案,还亲自视察了整个厂区,前后近八个小时,别说吃饭,她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
她才刚熬过又一次的腿疼和高烧,止疼药完全无效。
裴挽棠站着没动,黑凉视线俯瞰无情夜雨。
霍姿已经听过了裴挽棠的心里话,和她的关系不敢说变化多大,放轻声音补一句还是敢的:“您一天没有进食了。”
霍姿话落的瞬间,强风毫无征兆掠过雨幕,把体育场里沸腾的人潮掳过来,撞在黑漆漆的玻璃上。
裴挽棠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吃着从工厂食堂打的简餐。
只吃三分之一孙程就到了。
裴挽棠直接让人撤了餐食,就地开会讨论厂区安全建设方案的实施情况。
会议从八点持续到十点,加上白天一整天的紧绷忙碌,在场所有人都面露疲惫,状态开始下滑,唯独裴挽棠像没有低谷的直线,靠在椅子里说:“今天十二点之前,把修改好的方案发到我邮箱里,明天九点,原地开会。”
孙程:“好的裴总。”
会议散了。
霍姿和裴挽棠同车回酒店休息。
霍姿脚下生风,快几步出来确认车子停靠的位置;裴挽棠接着电话走在后面,手机冷色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和墨色的瞳。挂断的时候,几滴水毫无征兆落在屏幕上,主界面跳了几下,微博被自动打开。
裴挽棠看着首页自动播放视频瞳孔微缩,步子停在原地。
霍姿举着伞:“裴总。”
裴挽棠像是没有听见一样回拉视频、暂停,屏幕里那双浅色的眼睛映了夜光水色,更显得疏离冷淡,猝不及防看向镜头时恰逢光线变化,瞳孔本能如猫科动物般收缩,透出危险气息。
裴挽棠指尖轻颤,被何序冰川般的冷漠感钉在原地。
她以前享受了她太多无条件的关注,都没发现她原来也有脾气。
“对视”里的这种寒光只是一闪而过,就能让人身首异处的脾气。
庄和西在她存在于公众视野的最后一年里见过敛了一身脾气最会爱人的何序,她最有机会解剖她的孤独,给她拥抱和爱,现在连见她一面都是奢望。
……她又保留有一身会爱人的本身,仰头望着舞台上那个妖艳又野性的女人时,眼睛里面只有她。
本能的嫉妒、愤怒如星火在裴挽棠眼瞳里倏然明灭,她空涩的胸腔瞬间被夜雨灌满,徒留漫无边际的潮湿冰冷。
霍姿说:“裴总,雨大了。”
沉闷的噼啪声适时从头顶砸下来,被伞挡住,何序反差截然的眼神从镜头里切了出去,只剩网络卡顿后的反复加载和满屏漆黑。
裴挽棠胸腔起伏,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霍姿和急急忙忙跑下车的司机也都站在雨里一动不敢动。
水汽很快浸透了几人的衣服,朝皮肤、骨缝里渗。
过了差不多三四分钟,压力报警从霍姿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裴挽棠才终于锁屏手机挪动了步子。
——人前永远笔挺凌厉,现在跛得不受控制。
司机惊了一跳。
霍姿快速拿出手机“已读”报警,随后抬眼,递给司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司机急忙按捺住惊讶表情,闷头朝驾驶位走——后排车门有霍姿替裴挽棠开,轮不到她。
裴挽棠弓身的刹那,泼着浓墨的夜空忽然被刺亮光线撕裂,轰隆雷声紧随其后。她上车的动作滞顿两秒,陡然直起身体,从车后阔步绕过。
“啪!”
驾驶位闭合到一半的车门被只苍白到近乎透明手握住。
“下车。”
没有伞,裴挽棠披散的长发瞬间就被打湿了,声音冰冷低沉充满威压,吓得司机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下车。
霍姿疾步上前:“裴总,您去哪儿?我送您。”
裴挽棠回头,答非所问:“如果明天早上我没有按时到场,会议改由你主持。”
话落,裴挽棠侧身上车,骤然变大的暴雨里传来“砰”一声响,黑色车子趟着水飞驰而去。
司机余惊未消,和落汤鸡一样搓着胳膊问:“霍助理,裴总这是怎么了啊?”
她给裴挽棠当司机也两年多了,对她的印象就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凡事永远运筹帷幄,乾坤在胸。
可刚刚……
司机一愣,后知后觉捕捉到裴挽棠一身低冷背后的颤栗,她握车门的手在抖,嘴唇已经绷成了直线。
这状态明显不对啊,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
司机心惊肉跳地看向霍姿。
霍姿收回跟随裴挽棠的视线,解锁手机,果然看到陶安的同城热搜里有一条正在飞速爬升。
【地铁三号线体育场站,演唱会结束后的人流高峰期,一名男性司机涉嫌醉酒驾驶,车辆失控冲向人群,引发群众恐慌,进而导致踩踏事件发生。 】
视频拍到的现场很乱,霍姿重播两遍才看到画面边缘一个戴口罩的熟悉身影被人流掀出了镜头。
这么混乱的场面,万一摔倒,周围会有多少双脚立刻踩到她身上?
一股寒意从霍姿脚底直窜头顶,她不敢想裴挽棠现在的心情。余光看到孙程,霍姿立刻走上前问:“孙经理,您车在哪儿停着?”
孙程为人机敏,几乎是霍姿看过来的第一眼就知道事态不对,所以想也没想就带着她朝停车场走。
八分钟后,车子在路边急刹,激起一人高的水花。
旁边的地上有血在流,到处都是散架的自行车、摩托车,还有四肢以诡异角度扭曲的人。
裴挽棠路中央的口罩,高度紧绷的身体蓦地顿住了,扽扯一路的神经、肌肉因为极度僵硬,抖动幅度巨大,她整个人显得很破碎,就这么站在大雨里,苍白手指还死死抠着车门。她的头发湿透了,垂在额前,浓长睫毛下深黑如夜的眼睛张望着,怕找不到,又好像怕真的找到。
下一秒,裴挽棠猛地拉开步子朝路对面跑。
“操!你他妈有病吧!走路没长眼睛啊!”被撞倒在地的人冲着裴挽棠破口大骂。
急刹车的司机探头出来,语气粗暴:“找死前看一眼路你眼珠子是要掉啊?”
裴挽棠全都听不见,身上的痛苦和虚弱被大雨冲刷、刺激,万顷情绪压得她提不起左膝,要用手扶着才能跨越护栏,继续往出事的地方跑。
从前不能被谁触及的体面和骄傲在她扶住膝弯那秒粉碎。
自尊心被越奋力越蹒跚的脚步一点一点甩在身后。
裴挽棠挤开层层人群,终于要挪到地铁口那秒,僵直迟钝的左脚乍然顿住,世界在耳边静音,喘息在胸腔里堆砌。
刚刚跨过雨篦子走上马路牙子的何序突然有点耳鸣,她抬手按了按,一转身,浅色的温吞视线被正前方深不见底的黑色包围绞紧。
裴挽棠越走越快,眼睛里全是何序耳朵上的血,脸上的血,脖子里的,身上的,手上的……一个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有雨在刷啊,身上怎么还能有那么多的血? ?
不远处忽然有刹车灯亮起,犹如裴挽棠此刻的双眸,她在想起何序的拒绝、驱逐之前,人已经跨到了她面前。
“摔哪儿?都哪儿受伤了?疼不疼?耳朵怎么了?听不清?……”
一连串的问题裹挟着大雨泼过来,何序还按在耳朵上的手一动,来不及反应,就被对面的人强行拥进了怀里。
很紧。
心跳很重。
怀里湿漉漉的,没有一点温度。
着急忙慌从旁边跑过去的女孩子一脚踩在松动的地砖上,里面积聚的污水飞溅,崩了裴挽棠一腿。
何序下巴卡着她的肩膀,被迫仰起头,看到了雨从天上坠落的轨迹,亮晶晶的很漂亮,落在眼睛里很涩。
她没摔。
因为喜欢Rue姐和Sin姐的女孩子都是很好的女孩子。
————
演唱会结束那会儿,林竞站在化妆间门口拍了拍手,说大家辛苦了,一会儿她请客,大家吃好喝好了继续努力,把后面四场办好。
后面四场是从后天开始,中间有一天休息,否则林竞不敢这么安排。
但何序不想去,她不喜欢喝酒社交,也不想把心思都花在糊弄别人的提问上,比如为什么戴口罩,比如不是圈里人,为什么能把圈里的工作做好……
何序从化妆间退出来,给Rue姐发了条微信:【Rue姐,等会儿吃饭我就不去了,不饿】
Rue:【行,我让司机送你回酒店】
何序:【不用了,门口走几步就是地铁】
Rue:【OK,回去早点休息】
何序:【嗯】
何序装好手机,撑着伞往出走。
陶安体育场大,她走得又慢,一直到人潮散尽才终于走了出来。
外面暴雨还在泄愤似的往下泼。
半路的公站坐着几个年轻女孩儿,边喝啤酒边唱歌,继续她们的狂欢。
何序从她们旁边经过,看到她们很年轻,二十一、二的年纪,有活力有光芒,还有时间和精力憧憬未来。
不死的人生真让人羡慕。
何序握了握伞,转身朝地铁口走。
然后毫无征兆地,车就朝人行道冲了过来。
这个点,地铁口的人流量还很大,大家都在有序地排队等车、乘地铁。
车子冲过来的瞬间,余兴和秩序全都被打乱了。
何序被仓皇逃窜的人流推着,完全没有办法站稳。不小心踩到谁的脚,她身体一斜,跌撞着往后摔。
摔到了一个很有劲儿的女孩子身上。
她二话不说扶稳她,把她拖到了安全的地方。
————
所以她没摔。
身上这些血都是别人的。
扶她的那个女孩子本职是交警,甫一把她安顿好就逆着人流,折返回去控制肇事车辆了。
后来救人救不过来,她问现场有没有医生。
没人站出来。
她也不是,但以前把常用的,不常用的急救知识仔仔细细都学过一遍,知道该怎么做。
她就去了。
这些血都是救人那会儿沾上的,她没摔也没受伤,就是……
被撞断的胳膊啊,腿啊看着很血腥。
她脑子里现在全是断肢横陈,残端模糊的画面,反应很迟钝。
裴挽棠久等不到何序吭声,耐心告罄,抓着她的肩膀低吼:“说话!”
何序的思绪被强行打断,脑中一空,视线跟着白了几秒。
裴挽棠对上何序没有焦点的视线,心随着她下巴的雨水滴落,猛地一震,后知后觉自己在干什么。
眼里的怒气霎时消失不见,裴挽棠迅速松开何序,压抑住躁乱的神情看着面前的人:“我以为你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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