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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挽棠一把扯开何序的手臂转过来,看到她遍布泪水的脸。
她21岁就该这么哭,一路忍到今天轰然爆发,瘦弱的肩膀都在剧烈发抖,抽噎,倒气,毫不掩饰她的委屈和无助。
还有一些裴挽棠看不清的情绪被汹涌泪水掩盖着,急速冲走。
何序用力抓着她的手臂,压抑不住呜咽。
“和西姐……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她。
全都是她。
“对不起嘘嘘,”裴挽棠近乎慌乱地抱住何序,摸她的头,扶她的背,“嘘嘘,我们会好,会和从前,不,我们会比从前更好,你相信我。”
何序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瞳孔里是一片被泪水模糊的茫然绝望,拥抱的本能托起她双手,一点一点靠近裴挽棠,一寸一寸抱住她,抱紧她,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反复叫她。
“和西姐……和西姐……”
这一晚在桥上打何序的人被堵在家里无能狂怒,晓洁和母亲一个坐在书桌前、一个坐在木床边无声抹泪,裴挽棠听到久违的名字,何序终于学会哭泣。
从深夜到天明。
何序真正睡过去已经是早上六点,天麻麻亮,裴挽棠小心翼翼把何序揽在臂弯里,闭了闭血丝密布的眼睛,听着她终于平稳的呼吸渐渐入睡。
这一觉踏实无比。
她真真切切梦到了那个清净的,周围有山有水,屋后有花有草的地方,何序从屋里出来,再回去屋里。
她在变老,她在长大,经年的岁月里,她们始终彼此相伴。
那个梦美得裴挽棠难以醒来。
她就没醒。
直到身体里的疲惫被全部消解。
下午三点,裴挽棠看着白茫茫的窗户,忽然有些弄不清自己在哪儿,手脚是飘着的,左膝因为昨天跑了太多的路隐隐刺痛,她伸开在枕边的胳膊一动倏然惊醒,四肢落地。
——何序不在,她躺过的地方平平整整,没有温度,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对不对。
她胳膊上还有何序的泪痕。
她昨天找到她了,她看了她脊背上的伤疤,主动拥抱了她,叫回她“和西姐”。
不是梦。
不是梦。
不是梦?
裴挽棠来不及分辨,甚至来不及躲避人群的冲撞和身体条件的限制,她的双腿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拔腿就朝停车的地方狂奔。
脚步声杂乱而急促。
一路飞驰到安葬何序妈妈和姐姐的田野,裴挽棠疾步推开车门上桥。
上桥的楼梯狭窄陡峭,变天的狂风不断从四面八方往过涌,路牌被拍得剧烈震动,好像好下一秒就会脱离禁锢劈下去,把谁劈得头破血流,骨肉分离。
“啪!”
裴挽棠一把攥住桥边的护栏,弓着身体急促喘息,双眼则随着抬起的头一瞬不瞬盯看着前方安静的何序。周围的喧嚣和狂躁褪下去,肺部像破了的风箱火辣辣地疼,心跳撞击着,随时准备穿破胸膛。
裴挽棠直起身体往前走。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小心翼翼的声音,像是害怕惊到面前的人,她会又一次逃跑一样。
这样的谨小慎微需要说话的人付出更多对喉咙的控制力才能保持平稳,偏她现在最没有,生理的、心理的,她大半精力都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更强大的焦灼撕缠着,理智几乎是在连滚带爬地往前冲。
冲进一团没有回响的白雾。
何序说:“睡不着。”声音很正常。
裴挽棠反复确认后松一口气,然后笑了声,脱着外套往过走:“那也不能站桥边吹风,变天了。”
裴挽棠把外套披在何序身上,微偏了一点头,帮她拨被外套压住的头发——长长了,往耳朵后面一夹,带一点碎刘海,看起来又乖又可爱。
裴挽棠想伸手触摸。
余光看到何序脸上平静异常的神情,她胸腔里那股强大的焦灼感去而复返,比刚才更胜。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被狂风吹散。
裴挽棠捕捉不到,就只是按捺着想要触摸何序的冲动,帮她整理衣服,整理头发。指关节不经意碰到何序下颌,冰得她皱眉。
转瞬即逝。
她和摸家里那只“嘘嘘”一样,拉起何序左手拢在手心里,轻搓取暖,再加以自己的体温过度。
何序的手很快暖起来。
裴挽棠心头一松,去换另一只。
何序往后藏了一下。
裴挽棠:“……”
何序抬头看着面前的人,声音很轻很软:“裴挽棠。”
“……嗯。”
“我们算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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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
看到这里不要惊讶,是还有一点剧情啦,配碗汤固然爱小海鲜爱得要命,可她迷失过,她的迷失给小海鲜造成过伤害,这点我们不能否认,所以即使小海鲜知道她的爱恨交织是什么样的分量,也在越来越明确地看懂自己喜欢她喜欢到什么程度,但依然不能草草地就把过去三年的事全篇揭过。这会让整篇文前后失衡,头重脚轻。
不过整体来说,接下来这段剧情不会太虐,只是一些感情上的拉扯纠正和查缺补漏。
我继续写,你们继续看,我们争取十月上旬?中旬?下旬?写完!
PS:
1 、想要评论!想要很多评论!最近有一种怎么写,都激不起你们兴趣的无力!哼!
2、早起+提前结束工作,提起键盘就是码字,勤奋得我都害怕我自己有没有!
第78章
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失去了声音,所有的嘈杂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裴挽棠像被抛到高空,漂浮着看这一切——秋黄很凄凉,狂风很悲怆,桥上的人又一次做好了离场的准备。
裴挽棠怔着,忽然懂了昨晚那些藏于委屈、无助后的模糊不清的情绪。
是挣扎, 是矛盾。
她身上也有。
她的那些挣扎矛盾最终永远倾向于“我要你”, 而何序的, 她一直坚持的,是“我要离开你”。
那为什么要看她的背呢?
为什么要心疼要哭?
为什么要问她疼不疼?
为什么要叫回她“和西姐”?
——给她希望又扼杀是她的报复?还是她的挣扎矛盾也曾倾向过“我要你”?
裴挽棠感觉自己的世界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在做一个荒诞离奇的梦,梦的开始被“何序不见了”带来的恐惧充斥,梦的过程因为一声“和西姐”变得如梦似幻,梦结尾的“算了”要将她撕碎。
连同她的愤怒一起,撕得粉碎。
她就不用特意控制脾气怕伤害何序了。
因为再没什么火可发的。
她只是空白地转身离开, 想脱离这场不真实的痛苦,往前走,往楼梯口走, 路牌终于被吹得拍在钢管杆那秒,她恍惚惊醒, 步子定在原地。
“呼——嘎吱——哐当——”
狂风狂乱地吹,裴挽棠逆着狂风折回来何序面前。
前后不过几秒的功夫,她脸上血色全无,变得灰败,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对面风平浪静的人。
“你说什么?”
“……”
何序以为裴挽棠会生气,会和陶安地铁口或者电梯口一样,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把她弄疼弄伤,她很清楚,语言的威力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打折扣,也确信“改,是把一个人的前半生推翻重来,没有那么容易”。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暴怒的准备。
裴挽棠瞳孔里的情绪也的确开始积聚、翻涌、喷发,然后搅碎成末……
让人分不清是急是怒,她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像温柔、像愤怒、又好像无力到快要崩溃。
“你刚才说什么?”
何序手指蜷缩,心像刀割。
她始终还是更喜欢那个光芒万丈、自信骄傲的和西姐,裴挽棠的强硬冷漠、眼前这个人的压抑无措,她都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
可她还是要做一个刽子手,一刀一刀削去她的骨头。
————
四个小时前,晓洁放心不下何序,偷偷跑来楼上看她的时候,她已经醒了。
她现在睡眠少,睡着了总在做梦。
晓洁和她蹲在阳台上,一个看花,一个看她。
“你们和好了?”晓洁问。
何序摇了摇头,尖锐耳鸣像有人在她耳边甚至是在大脑中央,吹着一个永不换气的高音哨子。她怕晓洁发现什么,不动声色攥住想抬起来按耳朵的手,说:“我们只是捋清楚了问题,没有解决问题。”
不一样的性格,不一样的经历,不一样的人生。
两个步调不一致的人很难同频。
同频不了,爱可能会再次演变成恨。
又是一样被爱滋养过,然后一样在爱里身受重伤。
两个同样千疮百孔的人没办法相互弥补。
弥补不了,需要有一天也许就变成了毒药。
何序说:“我们那时候做了太多错事。”
晓洁:“要原谅吗?”
何序忽然恍惚,浅色的眼睛失去焦点,她就那么抬头看着角落的花,看到脑子空白,视线发虚的时候才又开口:“我跟她之间不是原不原谅,我们都有错,都伤害了对方,我们之间是……”
晓洁:“什么?”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
小小的蚂蚁窝都能使堤岸溃决。
何序攥着的手松开,垂下头说:“我们之间是还有没有力气重新开始,或者——”
还有没有能力重新开始。
晓洁:“?”
晓洁明白过来何序话里的意思,顿时红了眼眶:“再努力努力不行吗?你明明很喜欢她啊,再努力努力好不好?”
何序说:“努力了。”
把嘴巴张到最大,耳朵按到最紧,依然还是挡不住尖锐的耳鸣;一个人睡的时候会被梦惊醒,昨晚两个人一起还是会四肢冰凉,浑身发抖。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和人解释,去而复返的记忆让爱的细枝末节清楚,让她学会“爱人”和“被爱”,也同时让她记起出租屋的桌上、卧室的玻璃窗上,她像只不需要爱和尊严就能完成野蛮交.媾的低等动物。
她把我和我的喜欢弄得好疼啊。
记忆实在太疼了。
越喜欢她越疼。
她从医院醒来那天就开始做梦,噩梦,做到有一天突然开始耳鸣,做到持续耳鸣,做到晚上再怎么用力抱紧自己,也还是会第二天早上起来四肢冰凉。
她想听妈妈的话,做个记性差的人,不恨谁,不怨谁,让一切翻篇。
可是越来越无法缓解的耳鸣清清楚楚提醒她,她没办法和三年前一样,拼一拼拼图就可以把自己治好。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好。
或者不会好。
或者更差。
那时候和西姐怎么办呢?
她已经很辛苦了,那么后悔,有一天再忽然发现,我把我用尽一切力气去爱的人弄得好不了,那时候她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本来其实不用。
如果何序这个人没有出现,大明星庄和西最多背着她血淋淋的过往,一辈子原地踏步;好点的是拿到奖,把心结解了,迎来好日子;再好点是遇到一个一开始就懂爱会爱的人,把她从一个极端拉回到正轨,而不是推向另一个极端。
当初她不心存侥幸,想什么“富贵险中求”就好了。
搏一搏,单车变了摩托,压死了她,也压伤了和西姐。
舍不得她再受伤了。
舍不得好不容易同步了的爱意有一天演变成恨,或者需要变成毒药。
也不想自己有一天变得和方偲一样,糊涂的时候用尽全力把碗砸向最爱的人,把她砸得头破血流;清醒了悔恨交加,最后亲手杀死自己。
她们都走了太远的路了,一回回把南墙撞透。
她们要歇一歇,换个方向,去看不一样的风景。
那也许明天就还能早睡,也许后天就能晚起,也许大后天,就是难得一见的晴天。
————
何序从回忆里抽离,提着她的刀,削向裴挽棠爱她的骨头。
“我说我们……”
“为什么?”何序刚一开口,被裴挽棠打断,“昨晚你说没有对不起,你知道我尽力去救方偲了,你说你想看看我,你说了,那为什么……要算了……?”
裴挽棠的嘴唇哆嗦着,威压十足的一双眼在说出那句“算了”时忽然红透。
何序心也跟着痉挛、抽搐,身体往桥下的大河里坠。
“报复我吗?”
“不是。”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听说,爱一个人会爱她的全部。”
在陶安,Rue和Sin房门口听说的。
裴挽棠也一起听说了,那她不用证明什么就能让她相信这句话是真的,也不用搬出“如果是真心喜欢的人,再生气也不舍得伤害是吗”这种能一举将她骨头粉碎的话来质问她。
她不是要清算,是收拾收拾她们破烂不堪的躯体,换种方式重新开始。
各自重新开始。
代表开始的黎明到来之前总得先经历一夜漫长的黑暗,而黑暗必然痛苦。
她再舍不得,也要让她经历一遍这种痛苦,才能重生。
何序咽了咽快发不出声音的喉咙,低声说:“那时候我的全部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方偲,一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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