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看到这幕皱了皱眉,说:“病毒性肺炎有很强的传染性,家属尽量避免直接接触病人。”
何序听到这话怔愣地靠了一秒,手撑着裴挽棠的腰,想和她拉开距离。
裴挽棠还扶在何序的头上手下移搂住脊背,声音不高:“别乱动。”
何序定住。
出来之后,裴挽棠让何序原地坐着等,她去取药。
取完药,两人马不停蹄回家。
当晚,何序的情况就迅速恶化,进入急性期,她难受地一直哭,缩在床上不喝水,不吃药,谁说去医院就跟谁闹。
裴挽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打电话给霍姿。
霍姿连夜把治疗病毒性肺炎的医生和全套医疗设备搬进了裴挽棠和何序的卧室,她的情况被严格监控起来。
转眼三天过去。
凌晨两点,裴挽棠对付了几口饭,躺在何序旁边休息。
何序一开始浑浑噩噩的,喂什么吐什么,一醒就哭。
医生、护士拿她没办法,只能去找胡代。
结果没等胡代出声,裴挽棠已经进了卧室,口罩被何序撒气的时候打掉,她索性就不戴了,每天什么防护没有,一边工作一边寸步不离地守着何序,后来直接像现在这样睡在她旁边。
这么近的距离,还是长时间待在一起,不被传染就怪了。
但裴挽棠就是没有一点要把何序假手他人的意思,所有事情一律包办。她向来体面,三天的连轴转下来,整个人肉眼可见得疲惫。
很快又是两天。
胡代送饭进来的时候,裴挽棠刚洗完澡,正在吹头发,她犹豫了一会儿,侧步挡住只把头发吹到半干就因为听到何序咳嗽,急匆匆跑出来的裴挽棠。
裴挽棠脸上的疲惫和急迫一沉,冷得瘆人。
胡代:“小姐,您去隔壁休息一会儿吧,我来照顾何小姐。”
裴挽棠:“让开。”
胡代:“您的身体状况不好,再这么熬下去,何小姐没好,您先病倒了。”
裴挽棠眼神冰冷,一字一顿:“我说,让开。”
胡代不动,她已经忍耐五天了,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她也不能在放着裴挽棠不管。
何序在不远处的床上咳得撕心裂肺。
裴挽棠身上的低压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是不再控制的暴戾:“胡代,我记你照顾过我妈,不想和你动手,你别逼我。”
胡代:“就是因为从年轻时候就开始照顾你妈,你出生了又一路照顾你,亲眼看着你长大,再看到你出事,阿挽,你心疼何小姐,我也心疼你啊。你真要出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和你妈交代?”
裴挽棠:“不用你交代。”
胡代:“那你去交代!现在就去告诉你妈,你不眠不休不顾病毒传染,要把自己耗死在这儿!你听听她怎么想怎么说!去,现在就去!”
裴挽棠从记事起,就没见过胡代发脾气,她是个很有涵养的人,今天突然疾言厉色起来,裴挽棠有很长一段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上的暴戾在胡代强压火气的目光中渐渐消失。
何序一哭,她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
胡代立刻后退挡住她,态度坚决。
房间里死气沉沉的空气被突如其来的对峙打破。
裴挽棠俯视着胡代,半晌,紧绷的肩膀像是高楼坍塌一样忽然失去支撑,她整个人弓着,嘶哑的声音不比何序痛苦的咳嗽好听多少。
“胡代,已经这样了,我还能怎么办?”
胡代怔住,第一时间听出了裴挽棠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小姐……”
“你心里清楚,我只能将错就错不是吗?”
“……”
“我没有断尾求生的资本,也没有重头再来的力气,我只有她,这辈子,只有她。”
胡代泪落下来。
裴挽棠没再说话,也没有把弓下去的脊背直起来,就那样绕过胡代坐到床边给何序拍咳嗽,哄她吃药。她嫌苦,哭得很厉害,一直抗拒着要往出吐。
吐出来病怎么好。
裴挽棠把何序抱在怀里,一面拍着她头安抚,一面捂着她的嘴逼她吞咽。她们的影子倒在玻璃窗上,夜一静,影子也好像变清晰了,裴挽棠终于逼何序把药咽下去之后转头看着窗子,觉得自己像个疯子,毕竟……
正常人不会用捂嘴这么强硬的动作去爱一个人。
“呵。”
裴挽棠在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的夜里低声发笑,像鹭洲淅淅沥沥的秋雨,带着浸入骨头的凄惶荒凉,一场一场,下在哪里,哪里生出大片散发着陈腐气息的霉斑。
……
药效起来之后,何序不怎么闹了,也不哭了,小动物一样抓着裴挽棠胸口的衣服,缩在她怀里睡觉。睡得很不踏实,隔一阵子就要把自己缩起来,咳得昏天黑地。
这种情况裴挽棠肯定也睡不好,何序稍微有点动静,她就会惊醒,去看她的情况,反反复复折腾到三点,何序才终于睡踏实了一点。
裴挽棠小心翼翼从她脖子里底下抽出胳膊,撑坐起来。
强烈的眩晕、肿胀的喉咙、酸疼的肌肉……
裴挽棠偏头看了眼何序,掀开被子下床,准备给医生打个电话,问问她,如果她被传染了,还能不能继续照顾何序。
裴挽棠拿着手机上来阳台。
凌晨三点的秋风正凉,她闭着眼睛靠枕在椅背上,断续咳嗽。
卧室里,何序身边没了热源,很快变得焦躁不安。
哭腔明显的呓语从卧室里传出来,撞进裴挽棠耳中那秒,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体位变化加上情绪激变,裴挽棠喉咙受到刺激,弓身在膝头剧烈咳嗽,比起何序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直没睡踏实的胡代在楼下听到,急忙穿上衣服上楼。
“小姐,”胡代压着声过来,蹲在裴挽棠旁边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五天了,够了,去休息吧。”
裴挽棠还维持着弓身的姿势,身体压得很低,冷风吹过来,她瘦削的锁骨在衣领下一清二楚,和裤脚若隐若现的金属一起刺激着胡代的眼睛。
胡代受不了,迅速站起来缓解,情绪勉强平复之后,她重新蹲回来,手轻轻扶着裴挽棠的肩膀:“阿挽,你还想和何小姐长长久久在一起吗?”
裴挽棠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冷风一荡,把她散乱的长发吹在腕上。
胡代说:“想在一起就要把自己照顾好,不然何小姐哪天看到结婚证了,或者想和你办一场盛大的婚礼了,你怎么应付?”
裴挽棠手腕轻颤,泪水一点点浸湿紧闭的眼睛,“……会有那一天吗?”
胡代:“会有,一定会有。”
裴挽棠:“你拿什么保证?”
胡代:“……”她没法保证。
胡代的张口结舌让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声响的阳台再次陷入死寂。
何序还在断断续续呓语,声音里的哭腔越来越明显。
裴挽棠头几乎低过肘部,在冷风里轻声咳嗽。
过了不知道多久,裴挽棠坐起来说:“明天吧。”
今晚再照顾一晚,何序的情况就差不多稳定了,人会慢慢清醒。
清醒之后不会再哭,不会再闹,更不会抓着她的衣服,主动钻进她怀里睡觉,她们对视,她的第一反应只会是回避。
所以明天吧。
在所有温情的假象消失之前,把她给别人照顾。
这样她就不会被落差先于肺炎扼死在何序的背影里。
裴挽棠让胡代下去休息。
待她走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床上继续安抚何序。
她好像在做梦,嘴里一直含混地喊着什么。
裴挽棠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楚,侧身将耳朵凑在何序唇边。
一瞬间,透着病气的哄热伴随着急促呼吸,争先恐后往裴挽棠耳道里钻,她低烧渐渐变成高烧。
又在听清何序口中叫喊着的名字那秒,陡然冰冻。
“方偲……东港……方偲……家……方偲……方偲……”
吐字的潮热还在不断往裴挽棠耳道里钻,她维持侧耳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定格。肺部越来越明显的哮鸣音和何序的声音交织着,诡谲的黑暗爬进裴挽棠深不见底的瞳孔,再狂烈的风浪也在一瞬间销声匿迹,像死水一样沉寂,浮着从天台坠落后,四肢扭曲的方偲。
她死了。
东港没有谁的家了。
没有了。
方偲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 !
裴挽棠想不顾一切把这些话喊出来,让何序清醒清醒,话到嘴边被一声突如其来的抽泣砸碎成粉末,融进裴挽棠死水一样的瞳孔里。
她撑起身体,俯视片刻泪流不止的何序,一开口,声音前所未有得温柔:“嘘嘘,这里是鹭洲。”
“东港……”
“这里才是你家。”
“家……”
“我是唯一的亲人。”
“方偲……”
“没有方偲!”
陡然拔高的声音吓得何序浑身发抖,她停止呓语,但怎么都醒不过来,越是挣扎眼泪反而流得越凶,一道道滚进头发里,裴挽棠觉得自己被拖入了冰冷漆黑的水底,连最基本的都呼吸都变成奢望,她在窒息里失控,在失控里找寻残存的理智,完全相悖的情绪让她的声音压抑到难以分辨,如此,她才敢开口。
“她不会回来了,你懂不懂?”
“……”
“这世上只有我是你的。”
“……”
“只有我。”
“……”
“嘘嘘,我们就这么耗这吧,耗到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
“我不死,我们就得相爱。”
“……”
今夜夜也疯狂,三点还是朗月高悬,四点就突然瓢泼大雨。
裴挽棠醒来之后反悔了,没有把何序交给别人照顾,好像没有第三个人从她嘴里听到方偲的名字,这个人就不存在,她依然只是她的。她自欺欺人地照顾何序满七天,医生说差不多了,仪器被带走,卧室里恢复她原本的样子。
裴挽棠给何序擦了脸,喂了水,从卧室里出来。
胡代一直在外面守着,见她出来立刻上前一步,站在离裴挽棠很远的地方:“小姐。”
裴挽棠戴着口罩,看不清脸色:“让厨房做点营养易消化的东西给她。”
胡代:“好的。”
胡代抬眼看着裴挽棠,想说点什么。
裴挽棠先她一步:“我处理点工作,午饭不用叫我。”
“小姐……”胡代欲言又止。
裴挽棠已经转身离开,腰背笔直,脚步稳定,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停顿片刻,毫无征兆晕在了地上。
……
裴挽棠这一病,情况比何序严重,在医院待到第十天才能勉强自主进食。
胡代按照之前何序吃的给裴挽棠准备了一份,说:“何小姐已经开始上班了,每天有司机接送,您不用担心。”
裴挽棠在床头靠着,偏头看着外面。
还在下雨。
鹭洲的秋天好像有下不完的雨。
“小姐。”
裴挽棠转头回来,看了眼小桌上的餐食。
胡代:“多少吃点吧。”
裴挽棠接过勺子吃了口甜粥——很符合何序的口味,她……
“有没有问过我?”
“?”胡代问,“什么?”
裴挽棠:“她有没有问过我?”
胡代突然失声。
裴挽棠抬头看着胡代:“没有?”
胡代:“……您不是说,别告诉何小姐您住院的事?”
裴挽棠:“是。”
不想让她担心,所以第一时间嘱咐胡代别让她知道。
其实是她杞人忧天了吧。
何序就是有一天去担心一只流浪猫会不会饿到,都不会担心她是不是死了。
“她连我去哪儿了都没有问。”
胡代张口结舌。
“一个活人平白消失十天,不是十个小时,她问都不问。”
“小姐……”
“回去吧。”
快六点了。
“去给她准备晚饭。”
她们就这么耗着吧。
谁都别想好过,谁都不能离开。
裴挽棠勉强吃了半碗粥,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护工前脚走,何序后脚从拐角走出来,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脚步无声地朝裴挽棠病房走。
裴挽棠晕倒那天她已经清醒了,外面那么大的动静,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怎么做。
裴挽棠身边有很多人的照顾她,胡代、霍姿、绝对专业的护工,她在旁边没什么用,也找不到待在旁边的理由。
她最近经常对着手机备忘里那个“她”走神,想——
你真的喜欢我吗?
我呢?
我真的喜欢你吗?
我喜欢你为什么不愿意来医院看你,也不愿意再心疼你腿疼不疼,觉好不好?
她弄不懂,肺在发疼。
裴挽棠侧身蜷缩着,费力咳嗽。
鹭洲漫长的冬天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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