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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买这么多桌子?”程延序有点惊讶,这配置快赶上个小茶馆了。
大爷把蒲扇往墙角一挂,走到旁边的水盆边洗了手,这才翻出一套崭新的白瓷茶杯走过来。
“都是我那两个孩子买的,”大爷把杯子放下,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老爷子我就好这口嘛。俩孩子都懂事,也孝顺,前几天刚回来过,这不,又给我捎了套新杯子回来。”
程延序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随着大爷提起孩子时那发自内心的骄傲眼神,悄悄散去了。看来是真孝顺。
“他们总想接我去城里住,”大爷拎起刚烧开的水壶,把热水倒进茶洗里烫杯子,“可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说话都听不明白,我才不去呢。”
“有人照应着,总归放心点儿。”程延序顺着话茬说。
“主要啊……”大爷突然放下水壶,身子微微前倾,凑到程延序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舍不得我那老婆子。”
程延序一时没接上话。
大爷自己倒先嘿嘿乐了两声,飞快地直起身子坐了回去。
“那怎么不请个护工平时照看点儿?”程延序又问出口。
主要大爷是个上了年纪的大爷……这不是废话么!主要是担心大爷年纪大了,一个人住着不方便。
“嘿嘿,有啊!”大爷突然笑得更开心了,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您刚才还说一个人。”程延序愣住了。
“我不这么说,你能跟我进屋嘛?”大爷拿起茶镊子,夹起一只烫过的杯子,在茶洗里悠悠地转着圈,“你这个小娃娃啊,看着讲究,心事还藏得深。不找个由头,你能安心坐下来?”
“合着我成透明人了?”程延序是真有点吃惊。
大爷不紧不慢地夹起另一只杯子,斜睨他一眼,“老爷子我活了多少个年头了?这点眼力见要是都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点看透世情的笑意,“那可真就是白活喽。”
程延序抿了口茶,岔开话题:“您那护工我打进门起,就没瞧见人影儿啊?”
“怎么没瞧见?”大爷依旧老神在在。
程延序下意识朝门外瞅了两眼。刚进屋那会儿,里里外外分明就他们俩老头在吵吵,哪还有别人?
“在下象棋呢。”大爷慢悠悠提醒了一句。
下象棋?程延序脑子飞快一转,哦!该不会是……
“您说的,是那个魁梧的高个儿大爷?”程延序简直不可思议。
“没错。”大爷点点头。
程延序这回是真惊着了。
一个大爷照顾另一个大爷?
这算哪门子护工啊。
“啧,别那么大惊小怪,”大爷推了杯新茶到他面前,“那家伙就是长得忒着急,显老!实际还是个壮实大叔呢。”
合着是长得老成!程延序心里恍然,难怪那嗓门儿跟打雷似的,中气足得很。
“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大爷话锋一转,突然问道。
程延序点点头。
这不明摆着么?别说这张脸,就他这口音一露馅,谁听不出来是外乡人,看来真得学点本地土话才行了。
“叫啥名?”大爷随口又问。
程延序喉结滚动了一下,报出那个用熟了的假名:“张传奇。”
对不住了老爷子,身份得捂严实点。虽说孟宁书那小子一口一个“客人”,把他推得老远,但这“客人”的屋檐,他好歹也得待到秋凉才能走啊。
大爷突然一声嗤笑,紧接着,拍着桌子放声大笑起来。
程延序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捏着茶杯的手指都紧了紧:“您,笑什么?”
“你小子啊!”祁大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头隔空点着他,“程铭承要是听见他儿子叫张传奇……怕不是能当场气得喷出一口老血来!哈哈哈!”
“哐当!”
程延序手里的茶杯猛地一抖,茶水泼溅出来,洇湿了衣襟。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这大爷,竟然认识他父亲?那会不会……
“啧!慌什么?”祁大爷看他那魂飞魄散的样子,抽了两张纸巾塞给他,“擦擦,放心,我最烦程铭承那种鼻孔朝天,自以为是的死老头了,跟他不对付半辈子了。”
听这口气,不仅是认识,简直是积怨颇深啊。
“知道我是谁吗?”大爷凑近了些。
程延序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凡见过或有点眼熟的,他早就绕道走了。
他茫然地摇摇头:“不知道。”
“我姓祁。”祁大爷抿了口茶,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姓祁?程延序心头猛地一跳,祁让之!他跟眼前这位大爷是什么关系?
他怎么从来没听祁让之提起过,在这个远离尘嚣的小地方,还有他这么一位……亲戚?
“祁让之……是您什么人?”程延序试探着问。
“那小子啊,”祁大爷咂摸了一下嘴,慢条斯理地说,“算起来……是我堂弟的堂哥的堂弟的孙子?”
程延序嘴角抽了抽,一时无语。
这亲戚关系隔得……这下全明白了,难怪祁让之那家伙,人在国外,却对这么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门儿清,敢情是这儿藏着他家一位快盘出包浆的老祖宗呢。
“他前阵子托我照应着你点儿。”祁大爷又啜了口茶,悠悠补充,“我也是今儿个才把你对上号。”
原来如此!祁大爷跟他的父亲程铭承,很多年前在商场上就针尖对麦芒,斗得你死我活。
后来祁大爷烦透了那些尔虞我诈,干脆拍拍屁股回乡下养老,把公司甩手丢给了自家孩子。而祁让之……
高!实在是高!程延序心里忍不住喝彩。
祁让之这脑子真是绝了,把他程延序,程铭承的亲儿子,直接塞进程铭承死对头的屋檐底下。
他老爹就算想破脑袋,掘地三尺,也绝对想不到自己儿子会藏在这里。
这步棋,走得真他娘的妙!
“他说他想你想得厉害,要不要跟他说两句。”祁大爷突然说。
明明挺正常的一句话,从大爷口中说出来,却总有点儿怪怪的。
“不了吧。”程延序说。
“怕个毛呢,有我在,他查不到你。”祁大爷大概是对他父亲讨厌到了极致,但凡跟他家老爷子沾边儿的都能让祁大爷破防。
“哦。”程延序应了一声。
看着大爷这反应,他实在有点担心。这么大年纪了,万一真为这点事气出个好歹来,那麻烦可就大了。
祁大爷才不管那么多,直接掏出手机,翻来覆去戳了半天,才点开视频通话。那头接得倒是飞快。
“嗨,祁大爷爷!您老好啊!”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祁让之那标志性的,贱嗖嗖的声音。
也许是太久没听见这动静了,程延序居然破天荒地没产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呼他两巴掌的冲动。
“看,这是谁?”祁大爷直接把手机屏幕翻了个面,对准程延序的脸。
视频里的祁让之显然是刚从游戏里坑完队友,人还歪在床上,另一只手抓着个平板。
听到大爷的话,他哐当一声把平板丢开,举好手机,一个翻身下床,凑近镜头仔细看。当看清屏幕上是程延序时,他眨巴了两下眼睛。
就在程延序以为这家伙在国外待久了,多少该有点长进,转了性子的时候。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鼎鼎大名的张传奇,张先生嘛!”祁让之瞬间咧开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欠揍,“好久不见啊,张大司机!想我没?”
“想,当然想,”程延序声音冷冷的,“我这手好久没给你这脸来个爱的抚摸了,实在是想得厉害。”
祁让之立马把脸贴上屏幕,嬉皮笑脸:“快来快来,求张大帅快摸一下,怪不舒服的。”
程延序懒得跟这家伙继续贫。这人就是个表演型人格,但凡搭上腔,他能瞬间切换不同角色扮演一整天,唯一不变的,只有他那自恋且中二到没边儿的游戏ID。
“怎么样啊?”祁让之收起那副欠揍的嬉笑,点燃一根烟叼在嘴里,语气正经了些。
“还好吧。”程延序回答。
“那就是不太好,”祁让之吐了口烟雾,隔着屏幕朝他扬了扬下巴,“说说吧。”
这事儿要是当面跟祁让之说,程延序倒不觉得别扭。
可这会儿旁边还杵着个祁大爷,正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那些话就实在不好往外倒了。
“没什么。”程延言简意赅。
祁让之反应极快,瞬间朝他眨眨眼,话题一转:“我大概下下个月就滚回来了,到时候记得组织个盛大欢迎仪式,最好准备点枫叶花,热烈迎接本少爷啊。”
我给你准备点儿猪脑花,补补脑吧。
“老爷子没找你麻烦吧?”程延序皱了皱眉头问,这才是他更关心的。
“找那肯定是找的,”祁让之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嘛,我跟程延序早就绝交了啊,好几年前就断绝一切往来了,我的好兄弟,他叫张传奇啊。
他特意加重了“张传奇”三个字。
程延序忍不住笑了笑,这家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是一流。
“诶,对了,”祁让之像是想起什么,笑着问,“你那新身份,用着还顺手不?好使吧?”
“好使得不得了!”程延序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几个字。
“那就行,”祁让之点点头,随即又微微皱了下眉,“不过,前阵子好像还真有人私下打听你来着……啧,我给糊弄过去了。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再有人问起你,你就一口咬定你整容了,以前是个司机。”
“……”程延序沉默了两秒,才慢悠悠道,“祁医生,您给我安排的这职业,可真是独具匠心啊。”
他俩能玩到一块儿去,真不是没有原因的。连想出来的借口,都他妈是同一个套路,整容。
“说真的,”祁让之掸了掸烟灰,语气认真了几分,“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下去?”
“先这么着吧。”程延序说。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好。”祁让之声音低了些,“你家老爷子什么脾气你也清楚。等你在外边散够心了,自己回去认个错,总好过被他揪出来。”
“知道。”程延序应了句。
要是自己主动回去,低头服个软,最多就是被摔几个杯子,再听父亲冷着脸训上半天话,最后派几个贴身小厮盯着,全当是出门旅游了一趟。可要是被他亲自逮回去……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瞧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儿,”祁让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真要铁了心不回去,大不了我跟老爷子说,我正在死缠烂打追你呢,把你吓跑了。”
“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程延序没憋住笑了一下,“但我这张脸,实在不会配合你演这种戏。”
“懂了懂了,”祁让之也笑起来,“看来还得本医生亲自出马,帮你好好调一调。”
“呵呵呵~”祁大爷在旁边突然笑出了声。
程延序一扭头,就看见老爷子捧着茶杯,眼睛亮津津地盯着他,嘴角要扬不扬的,表情有点儿微妙。程延序把手机镜头一转,悄悄对准了祁大爷。
屏幕那头的祁让之嘴角瞬间放平,紧接着程延序手机一震,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祁超帅】别理,老头自己脑补呢。
程延序眼皮一跳,迅速删掉了消息。
真没想到,这位祁老先生思想还挺前卫……就是有点过于天马行空了。
“亲爱的,可别把我忘了哦,么么哒~”祁让之突然捏着嗓子,甜腻腻地拖长了尾音。
程延序手忙脚乱地去捂听筒,下意识抬眼偷瞄祁大爷,果然,老爷子迅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憋笑憋得相当辛苦。
他飞快编辑了一条消息:“你是不是有病?”
程延序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头祁让之夹着声音,翘起兰花指,一句“呵呵哒,亲爱”才刚起了个头……
他毫不犹豫,直接按下了挂断。
“您的手机。”程延序将手机递还给祁大爷。
“咳咳,”祁大爷接过手机放在桌上,有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随即抬手示意对面的棋桌,“茶要凉了,喝完这杯,陪老头子杀两盘。”
第48章 先乘后付
这明显是在转移话题, 程延序心里明白,却也乐得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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