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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势应道：“好，正好向您讨教几招。”
程延序说着便端起茶杯，借着茶香掩去了方才那点儿尴尬。
“哎哟, 炒多了, 炒多了！”老太太在一旁急得直喊, “够了够了, 别再放茶叶了！”
孟宁书却像没听见，手握着铁锅手柄不断翻炒，另一只手则舀起茶叶，一遍遍撒入锅中。
“行了行了，”老太太赶忙拦住，“再炒茶叶该焦了！”
孟宁书这才愣愣地停下手。
“你说你，”老太太语气沉了下来，“好端端的，跟传奇说那些话做什么？那孩子心思细, 你又不是不知道。”
孟宁书是故意对张传奇说那些话的。
他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只要张传奇在附近, 他的目光就不自觉地追过去, 脚步也总想往那边挪。这种不受控的靠近让他觉得心慌。
既然管不住自己, 那不如就让对方主动远离。把话说得生分些, 态度摆得冷一些，张传奇那样敏感的人, 自然会退开距离。
虽然难受，但至少安全。
“哎呀，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孟宁书嬉皮笑脸地应着, “总不能老让人白帮忙呀，人家可是正经交了租的。”
“你个死小子！”外婆端着铁锅，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进屋了。
孟宁书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他独自在后院踱了几个来回，脚步迟疑，最终还是晃到了大门口。
他伸手扒住门框，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飞快地朝外扫了几眼，又猛地缩回来。
没过一会，他又忍不住扒上门框，这次小心地往右边探头。
“宁书！干啥呢！”
一声洪亮的大嗓门突然炸响，吓得孟宁书整个人一颤，往后跳开好几步。
他拍了拍胸口，小声嘟囔：“这老张头，怎么神出鬼没的……”
孟宁书走出院子，前前后后，角角落落都仔细瞅了一遍，连个人影也没瞧见。
“宁书！”
老张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孟宁书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跳起来。
他摸着怦怦直跳的心口，暗自琢磨，再这么下去，非得请个法师来驱驱邪不可。
就老张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架势，自己这点胆子，迟早得被他吓出点毛病来。
他正纳闷着，肩头忽然被什么轻轻戳了戳。
一抬头，老张竟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家院子的瓦片上，手里捏着根柳枝，正低头瞅着他。
“……您怎么跑这来了？”孟宁书迅速整理好表情，笑了笑。
“这里凉快。”老张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蹲别人家屋顶是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孟宁书扯出个微笑，朝老张眨巴两下眼睛。
这风难不成还是定向的，只吹他们家屋顶？
怎么不回你自己家房顶乘凉去，净跑别人家吓人玩。
他嘴上却说得格外真诚：“这多危险啊，您要是脚下一滑摔下来……那可怎么得了？”
“嗐，用不着担心这个，”老张挥了挥手里的柳枝，忽然扭头朝孟宁书家院子里张望了几下，随即又转回头，盯着他：“那小子呢？怎么半天没见人影？”
“哪个小子？”孟宁书故作茫然。
“就张传奇啊！”老张顿时提高嗓门，屋檐仿佛都跟着抖了抖，“我专门蹲这等他的！”
“他犯什么事了？”孟宁书连忙追问。
“犯什么事？我又不是抓人的，”老张被他问得一愣，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我就是想带他去划船！那小子有意思，对我脾气！”
孟宁书彻底怔住了。
老张转性了？这简直比外星人开着飞碟降落在村口还让他震惊。
这活久了就是好啊，真是啥稀奇事都能见着，居然能从老张嘴里听到这句话。
谁不知道他那条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除了他自己，压根没人能碰，今天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难不成……是张传奇人傻钱多，花大价钱请老张带他在这条半天就能逛完的运河上兜圈子？
孟宁书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笑着试探：“您这服务，多少钱一次啊？”
话音刚落，老张眉头瞬间拧起，猛地一拍瓦片就要站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跳下来把他按在地上教训。
“哎别别别！别激动啊！”孟宁书连连后退，慌忙摆手，“我就随口一问！”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老张指着他，气得手指直抖，“我老汉一个，能干那种没脸没皮的事吗？”
等等……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劲？
孟宁书仔细一回味，差点没噎住，这老张脑子里整天装的都是什么？这都能想歪，也是没谁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赶紧抬高声音解释，“我是说，他出多少钱雇您的船？我出双倍！您也带我去运河上转转呗。”
老张已经懒得理他，自顾自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前面的柳树旁，他双手抓住一根树枝，身子往上一吊，一条腿往树杈中间蹬，晃晃悠悠地荡了好几下，总算踩稳在树杈中间。
接着，他双手抱住主干，呲溜一下往下滑，滑到一半被卡住了。
“您小心点！”孟宁书赶忙跑到树下，伸出双手，作势要接。
“用不着！”老张还挺固执，“我自己能下！”
孟宁书只好退开两步，留出空间。
老张跟只树懒似的紧抱着树干，两条腿慢慢地往另一边蹭，上半身猛一使劲，嘶啦一下，总算滑落到地面。
孟宁书看得眼角直跳，这老胳膊老腿的，也不怕磨得屁股冒火星子……
“啧！”老张一边不耐烦地揉了揉屁股，一边弓着身子凑近孟宁书，“你刚才，说啥，再说一遍？”
“我说，您带张传奇在运河上转一圈收多少钱？”孟宁书好脾气地重复，“我出双倍，您也带我溜一圈呗。”
“你脑子没事吧？”老张腾地站直身子，脱口而出。
孟宁书一听不乐意了。
这老头怎么回事？送上门的生意都不做。
“最近确实是有点心神不宁。”他应了一句。
“你自己不就有好几条船吗？”老张朝着下面运河的方向胡乱指了一通，“哪条不比我这条强，还非得找我？”
孟宁书心里翻了个白眼。重点根本不是什么船不船的，他就是想弄明白，那张传奇到底是出了什么天价，能让这老张头不惜爬他家屋顶也要蹲到人。
“您就直接开个价吧。”孟宁书边说边伸手往口袋里掏，却只摸出几颗巧克力。他这才想起自己压根没有带现金的习惯，而眼前这老头显然也和智能手机无缘。
“那个……先乘后付。”他说。
老张的眉头从刚才起就拧得死紧，听到这话，更是皱成一团，几乎要连成一条粗线。
孟宁书看着他那副表情，自己也忍不住皱起眉。
这老张今天怎么回事，神神叨叨的？别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吧。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人？”老张捂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那可太是了！
孟宁书在心里猛点头。这镇上谁不知道您老把钱看得比命还重？
“咳，”他摆摆手，“您又不是什么小姑娘，我也不是什么不负责的坏男人，您这话问得……怪容易让人误会的。”
“孟宁书他外婆！”老张扯着嗓门大喊。
坏了！这老张头摆明了是要告黑状，随便编派他几句不是。
要是真把老太太引出来，今晚这顿饭怕是又得泡汤，他可没少在这老头嘴上吃亏。
孟宁书下意识地一把捂住了老张的嘴，连拖带拽地把人往旁边小巷里拉。
老张又是瞪眼又是跺脚，却拗不过年轻人的力气，硬是被拽进了死胡同。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孟宁书才松开手。
今天他非得把这事问个明白不可，这还真不怪他多疑，实在是老张今天这反应跟换了魂似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张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这回是真动了怒。
“我不都说了吗，”孟宁书尽量让语气缓和些，“就想知道张传奇坐您船多少钱一趟……还有，您今天见过他没有？”
老张愣了片刻，忽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什么钱不钱的！跟小伙子谈钱多伤感情啊，人家也不容易。”
“啥？”孟宁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凑近了些。
“不要钱！”老张对着他耳朵就是一嗓子，震得孟宁书耳膜嗡嗡作响，“我就想带他熟悉熟悉环境！那孩子喜欢坐船，我看着高兴！再说了，我要是见着他了，还蹲你家屋顶干什么，我闲得慌啊？”
孟宁书彻底懵了。
视财如命的老张居然不要钱？还大发善心要带张传奇熟悉环境？他这个几乎是被老张看着长大，多少也算照顾过他家里事的半个本地人，可从来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张传奇到底是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能让这只铁公鸡主动拔毛，这老张可是连树叶掉头上都懒得伸手拂开的啊。
“听你这意思，”老张眯起眼打量他，“传奇那小子没在家？”
孟宁书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在这废什么话！”老张一听，转身就要走，“净耽误我工夫！”
“哈？”孟宁书简直被气笑了。
老张走出去几步，却停了下来，扭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折返回来。
第49章 真的弯了
行啊老张头, 算你还有点残存的良心。孟宁书一时不知该不该感动。
“等传奇回来，”老张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记得赶紧告诉我一声。”
说完, 他毫不犹豫, 转身大步流星地就走了, 留下孟宁书一个人僵在原地, 半天没缓过神。
“哈？？？”
孟宁书麻木地往家走，外婆在身后连喊了几声他都没听见。
他推开房门，把自己摔进电脑椅里。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他下意识瞥向屏幕，已经第二天下午了。
张传奇还没回来。
这小镇上就没几家像样的饭馆，仅有的那几个味道也实在不敢恭维。
那位大少爷……能吃得惯吗，人生地不熟的，他能去哪。
自己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孟宁书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心里一阵发堵。
他环顾四周, 房间空荡荡的，冷不丁就觉得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明明前些天, 张传奇还在这帮他收拾屋子, 笑着说他东西乱放, 明明前天一切都还好好的。
都怪那把破剪刀！什么时候丢不好，烂剪刀！臭剪刀！还有他这个坏嘴巴的孟宁书！
最可恶的就是那个陈飞洋！
他猛地站起身, 一把拽开房门。
外婆正站在门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拍着胸口道：“哎哟！你这是要干嘛呀？吓死外婆了！”
“……憋不住了！”孟宁书随口搪塞了一句，扭头就冲向浴室。
他背靠着洗手池, 胡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平时最爱的巧克力，整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
什么味？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哈喇气。
他猛地俯身，对着垃圾桶全吐了出来。越想越气，他干脆把口袋里剩下的几颗也掏出来，狠狠砸进垃圾桶。
他又去掏另一个口袋，摸出那包烟，抖出一根叼上，点燃后猛吸了一口。
一股劣质烧纸的呛人味道直冲脑门。
“什么破玩意！”他低声骂了一句，一把将烟拽下来，几步走到马桶前，狠狠丢了进去，手指用力按下冲水钮，漩涡瞬间将那根烟吞没。
孟宁书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涌出。
他塞上池塞，看着水面迅速攀升，漫过池沿，肆无忌惮地浸湿他的裤脚和鞋面，他却一动不动。
接着，他将整个头埋进那一池冷水中。
水花激烈地溅起，打湿了他的前胸。
池水瞬间涌入鼻腔，灌进耳道，眼球被压迫得阵阵刺痛，他不由得死死闭紧双眼。
窒息……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溺水原来这么难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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