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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
即便店里生意冷清，他还是设立了全勤，考核这些规矩，就是不希望他们觉得是在白吃白喝白拿钱，想给他们留住那份靠自己的双手挣得生活的尊严。
今天骗他们说张传奇是合伙人，也不过是撒一个善意的谎。不想让他们担心，想让他们觉得，这间店，这份生活，还有希望，还能一点点好起来。
“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张传奇在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他，声音低沉坚定，“你的选择没有错，这一切非常有意义，是任何金钱都衡量不了的意义。”
孟宁书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有没有流鼻涕，有没有失态，可他真的控制不了，哪怕喜欢的人就在面前，正静静地看着自己，他也顾不得维持什么体面的形象了。
“我说这些，不是想说自己有多善良，也不是强调他们有多惨，多可怜，”孟宁书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做得更好，怎么样才能让店里生意好起来……”
“我知道，我知道的，”张传奇一遍遍轻声回应，抬手替他擦去不断滚落的泪水，“你只是太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了，我都明白。”
孟宁书抬手用力按了按眼睛。情绪宣泄过后，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甚至感到些许别扭，在张传奇面前哭成这副模样，实在有些丢人。
“你想听听我刚来这儿时的见闻吗？”张传奇忽然换了个话题，一条膝盖抵着地面，大概是蹲得有些发麻。
“你先坐凳子上，”孟宁书拍了拍身旁的椅子，“你这姿势跟求我办事似的，我都不知该不该听了。”
张传奇笑了笑，扶着膝盖站起身，坐到旁边的凳子上。
“大爷求您办点儿事。”他故意咳嗽一声，嗓音装得十分老成。
孟宁书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您说。”
“你知道吗，我第一天去逛集市，听到最多的名字就是孟宁书。”张传奇顿了顿，接着说，“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这房东难不成是个观世音菩萨？这么有名。”
孟宁书低着头轻轻笑了。
“后来我被一群大妈围住实在脱不开身，没办法，只好报上你的名字，”张传奇也笑起来，“嘿，那些大妈立马不纠缠了，不但主动打折，还塞给我好几双拖鞋，就那双飞天蓝色的，也是白送的。”
“靠！”孟宁书笑得更大声了。
“还有小伟，当时他爸让他送我回去，那是一百个不情愿，”张传奇嘴角扬起，“我一说你是我的朋友，他那态度转变之快，啧啧……”
“有那么夸张吗？”孟宁书有点不太相信。
“也就是我当时没手机，”张传奇信誓旦旦，“不然我一定录下来，现场可比我说得还要精彩！”
孟宁书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低声说：“我也没那么好。”
“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张传奇望进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整个镇子的人，有店里这些叔叔阿姨，有老太太。”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住。
孟宁书也抬眼看向他。
“也还有我，”张传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所做的一切，一直都有人看得见。可你毕竟不是真的菩萨，没法事事完美，就算是菩萨，也有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不是吗？”
孟宁书眼眶一热，刚止住的眼泪又一个没憋住，滚了下来。
“借用你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凡事但求问心无愧。更何况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张传奇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老成的腔调，沉声道：“小伙子，大爷的话不会错的。大爷都这把年纪了，见过的人，吃过的饭，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我真是服了。”孟宁书别过脸去，忍不住笑了出来，“我这一会哭，一会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怎么欺负我了。”
“被大爷的人生真理感动了，这很正常。”张传奇一本正经地接话。
“你还真把自己当大爷了啊？”孟宁书又是好笑又是服气。
张传奇扶着桌沿笑出声：“这话我也就只敢在你面前说，要让我家里人听见，又得训我没大没小。”
“那您多说点，”孟宁书从果盘里抓出几粒薄荷糖，推到他面前，“小伙子绝不笑话您。大爷辛苦了，润润喉。”
张传奇剥开一粒薄荷糖丢进嘴里，忽然开口：“大爷问你个事儿。”
孟宁书也撕开糖纸，嚼着糖含糊应道：“您请问。”
“咱们这儿……没想过搞旅游开发吗？”张传奇语气认真起来，“风景其实挺不错的，地方虽然窄了点儿，但周边完全可以继续开发啊。”
孟宁书笑了笑：“之前我也托人联系过，上边派了工作人员来实地考察过，可惜后来一直没下文，估计是不了了之了。”
张传奇又往嘴里扔了一颗糖，轻声问：“如果我说，我可能有办法，你愿意试试吗？”
“你这话说的，”孟宁书乐了，“我还能代表整个镇子拒绝你啊？”
张传奇也笑起来，却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我说真的。我或许真有办法，不敢说百分之百能成，但概率不小。”
孟宁书愣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你别告诉我，你在上边全是人脉？”
张传奇也凑近些，低声回答：“人脉还真有。主要我发小在很多地方投过旅游项目，效果都挺不错。”
“大佬啊。”孟宁书惊叹。
“他是挺厉害的，”张传奇点点头，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不过比我还差那么一点点。”
孟宁书一个没忍住，嘴里的糖渣全喷在了地上：“……你黄婆卖瓜啊？”
“我是张公。”张传奇面不改色，说得一本正经。
张传奇没等他继续问，接着说了下去：“我那发小过些天应该会来一趟，具体可以当面跟他聊聊。”
孟宁书闻言坐直了些。毕竟事关整个小镇的发展，他还是挺重视的。
“他性格怎么样？喜欢吃什么？对环境有没有什么要求？”他认真问道。
“他什么要求都没有，睡桥洞都行。”张传奇的语气忽然有点闷，听起来不太爽快。
孟宁书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有点想笑，但还是努力憋住了：“我就是想提前准备一下，到时候好给他安排住处。”
“我们那儿还有空房吗？”张传奇问。
“还有一间，”孟宁书回答，“就是一楼离浴室特别近的那间。”
“那太好了！”张传奇激动得几乎要原地跳起来，“他就喜欢住厕所边，不是，就爱睡浴室旁边，说那儿凉快！”
“不能吧？”孟宁书一脸怀疑。
你确定这是你兄弟，不是仇人？
发小……兄弟……
孟宁书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些关键词。
陈飞洋之前是不是提过，张传奇以前给一个“老总兄弟”当过司机？说的该不会就是这个人吧！
“你那发小别是什么总裁吧？”孟宁书故意皱起眉头，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张传奇脸色微微一变，声音都轻了些：“不，不能是总裁吗？”
“没有没有，那可太好了，”孟宁书顿时笑起来，“是总裁才好，我就喜欢总裁。”
张传奇的神色瞬间放松下来，嘴角还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果然如此，就是那位了。
也难怪张传奇恨不得让他睡桥洞，这要是换作陈飞洋让自己去给他当司机，孟宁书也不敢保证路上会不会出点“小意外”。
行吧……看在这人还有点用的份上，就“酌情”处理一下。
浴室隔壁是住定了。其实书房也不是不能睡人，但刚才张传奇那一脸不乐意的样子，他才故意那么说的。
“有个条件。”张传奇干咳一声，抬眼望向他。
孟宁书急忙问：“什么条件？”
张传奇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让我成为这儿的股东。”
“什么？”孟宁书声音猛地抬高。
张传奇却丝毫不慌，捧着杯子轻轻吹了吹，“我要当泛舟的股东。”
“不是，大爷，”孟宁书站起身，探过身子凑近他，“您也看到了，这生意都惨淡成什么样了，您当这股东图什么啊？”
“看见了啊，”张传奇放下茶杯，目光丝毫不退，“我就喜欢泛舟这环境，这氛围。”
“我把设计图纸都给您，”孟宁书掏出手机，低头翻找相册，“我真心不介意您投钱装修一家跟我这一模一样的店，真的。”
“不行，”张传奇也站直了身子，定定地望着他，“我就要做泛舟的股东。”
孟宁书悄悄踮起脚尖，试图在身高上压过对方一头。
可惜收效甚微，他踮到最高，也就勉强和对方齐平，说不定还矮了那么一点点。
“我一来到泛舟，看见这些叔伯阿姨，就觉得特别亲切，”张传奇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了下来，“像找到了家的感觉。”
在这找到家的感觉？就您那家庭环境，在泛舟体会到这种氛围，您确定这真是好事吗？
孟宁书噎了噎，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着。
“是我梦里那种家的感觉。”张传奇飞快地补充了一句，眼神微微移开。
“就不能换个条件吗？”孟宁书轻声问道。
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更多的只是一时情绪上的宣泄。
从泛舟开业第一天起，他就从来没想过要让别人介入，哪怕是陈飞洋当初想入股，他都一口回绝了。
这本来就是一桩注定亏本的买卖。
他说什么也不能拉着别人一起往火坑里跳。
店里的这些员工，就算一直没有生意，他也养得起，工资也照常发。
想让生意好一点，的确是希望他们心里能好受些，别总觉得自己是白拿钱，拖累他。
第59章 合作愉快
如果真的努力过了还是做不起来, 那也就这样吧。
大不了他少来几趟，该给的照样给，只要他不拆掉这家店，这里就永远是他们落脚的地方。
“不行。”张传奇眉头轻皱, 没有丝毫让步。
孟宁书轻轻叹了口气, 重新坐回凳子上。
“你知道这家店为什么叫这名吗？”
“嗯？”张传奇抬起头, 望向他。
“我弟叫孟宁舟。他只比我小两岁, 小时候一块出门，别人总以为我们是双胞胎。”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喉间翻涌的情绪也一并咽下去，“你也知道，他不在了嘛。”
“泛舟的意思就是……他人虽然不在了，但这家店会一直替他存在着。以他的名义，多做点事，多帮点人。”
孟宁舟生前是个心怀天下的人，开朗, 但也极其敏感，路上看见一只受伤的流浪猫, 都能难过到掉眼泪。
他最看不得的, 就是世间的苦。
所以后来, 当那些糟心事不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而是落在他最爱的家人身上时，他的信仰彻底崩塌, 再也承受不住那样突如其来的绝望。
“他的死……”孟宁书声音压得很低。
张传奇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认真地看着他。
孟宁书还想继续说下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手指一颤，杯中的茶水全洒在了桌面上，沿着边缘滴滴答答往下落。
“不说了，我们不说了，”张传奇一脚踢开凳子，快步冲过来一把将他搂住，“我不问了，再也不问了。股东我不当了，什么都不当了。”
张传奇在他耳边一遍遍低声安慰，不知过了多久，孟宁书才终于一点点从那些晦暗的回忆里挣脱出来。
“不好意思，”他抽了几张纸巾，低头擦拭着桌面，“有点失控了。”
“对不起，对不起。”张传奇的嗓音哑得不成调，仍重复着这句话。
“不是你的问题，”孟宁书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我一直都这样……平时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就总有些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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