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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为泛舟做点儿什么，”张传奇说得有些小心，还带点委屈，“没想到会让你这么难受，对不起。”
“这些我都明白。”孟宁书轻声回答。
张传奇身上某些地方和孟宁舟很像，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敏感，心软，是抹不掉的。
没必要改，也改不了。
但张传奇又比孟宁舟更坚韧。
孟宁书虽不完全清楚他的家庭背景，可这人身上那股顽强生长的劲，根本藏不住，即便跌进泥潭，他也能很快把自己拔出来，继续往前走。
“我现在还能为泛舟做点什么吗？”张传奇望着他，“你总不能拦着我做好事吧？”
孟宁书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如果是为了帮助店里的大家，这个主，我还真做不了。”
“我心里有数了。”张传奇说道。
孟宁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真是够犟的。”
“是有点儿，”张传奇倒也不否认，甚至还接了一句，“倔老头嘛，都这样。”
“您信不信我这就告诉老太太去？”孟宁书挑眉，“让她好好给您上几课人生大道理。”
“别！”张传奇顿时急了，“奶奶要是知道，非把我揍扁不可。”
孟宁书想了想，随即点头：“还真有可能。她可是把你当亲孙子疼的，陈工都没这待遇。”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刻，孟宁书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酸涩的失落，不明显，却真实地牵动了一下。
对面的张传奇也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笑了笑，应道：“是我的荣幸。”
“谁让你这么勤快呢，”孟宁书啧啧两声，“老太太一看见我和陈工就直摇头，那个比我还懒点。”
“要不怎么能是发小呢。”张传奇接得理所当然。
“可比我还能懒，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孟宁书简直无语，“他来了我还得伺候他。”
“他是不是快来了？”张传奇忽然问。
“嗯嗯。”孟宁书点头。
张传奇突然没声了。
“你不希望他来？”孟宁书试探着问。
“不是！”张传奇立刻摇头，“就是紧张，紧张，紧张。”
他一连说了三个“紧张”，直接把孟宁书整不会了：“你紧张什么？他又不吃人。”
“不，不是因为这个，”张传奇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喊出一句，“主要是我怕生。”
“……”
孟宁书彻底无话可说。
张传奇连着灌了好几杯水，看来是真紧张了。
要是陈飞洋知道有人这么忌惮他，尾巴估计得翘到天上去。
“放心吧，他最不怕生，”孟宁书出声安慰，“死的都能被他聊成活的。”
张传奇猛地抬头：“可我不是死的啊。”
得，这位也是脑回路清奇。
“负负得正，负负得正。”孟宁书忍不住笑了。
“快回去吧！”张传奇突然嚎了一嗓子。
“哎哟！”孟宁书被他吓得往后一蹦，“大爷，您别一惊一乍的行不？”
“好，”张传奇声音立马软了下来，“快回去吧。”
孟宁书瞥了一眼时间，其实还早，但确实该走了，老太太定的门禁是九点半，现在已经九点整。
哎，二十四岁的人了还有门禁，他不单身谁单身。
“走吧。”孟宁书说道。
“等一下，”张传奇抽了几张纸，把桌上洒的水擦得干干净净，“别让他们担心。”
孟宁书转过身，在张传奇看不见的地方，嘴角悄悄扬了起来，笑得特别明亮。
“走吧，走吧。”张传奇把用过的纸巾规规矩矩折好，扔进垃圾桶里。
“你还会估时间呢？”孟宁书一边下楼梯一边问。
这人身上连块儿童手表都没有，屋子里也没挂钟，啧，自己还是有点小迷信的。
“时间久了，你也能估个大概。”张传奇跟在后面，语气平常地说道。
“话说回来，你买个手表戴着总没事吧？”孟宁书说着，突然停住了脚步，扭头问道。
张传奇原本就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这猛地一停，对方根本来不及刹住脚，下巴结结实实撞上了孟宁书的脑门。
“哎哟！”
孟宁书被撞得往后一倾，双手赶紧拽住旁边的楼梯扶手，这才勉强稳住自己，没让两个人在楼梯上演一出“自由飞翔”。
“对不……”张传奇一句完整的道歉还没说出口。
孟宁书脚跟突然一滑，整个人溜向了下一级台阶。
他急忙用另一只手撑住前一级阶梯，止住继续往下出溜的趋势。
啧，看来还是不能贪玩，他刚才还觉得抓着栏杆，半斜着身子往后靠的姿势挺自在的。
张传奇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他，眼神很是无奈：“等会儿门牙磕没了，才真叫好玩了。”
居然被看出来了。
孟宁书急忙闭紧嘴巴，舌尖悄悄往两颗门牙上探了探，不硌舌头，平平整整的，看来没磕掉也没碎。
幸好，幸好。
“那我就能当孟大爷了，”他笑着打岔，“专啃排骨那种。”
张传奇轻笑出声：“老太太门牙都还一颗没掉呢。”
这倒是实话。
外婆不仅门牙完好，全口牙齿都是真的，没一颗假牙。
“老板！”
一个宽厚有力的嗓门突然炸响。
孟宁书被吓得一个趔趄，差点又往后倒去，好在张传奇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才避免又一场“楼梯悲剧”。
“老板！你怎么了？！”
脚步声蹬蹬蹬地从楼梯口传来，很快停在他身后。
孟宁书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被人猛地抓住，张传奇见状连忙松开了手。
“啊？”孟宁书还有点懵。
“老板！没事吧，老板？！”戴助听器的杨姐急声喊道。
孟宁书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心口也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这不跳才怪了吧？！
“没，没事！”他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回应道，“刚没站稳，已经好啦！”
“那就好，那就好。”杨姐松开他的肩膀，长长舒出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孟宁书还有点愣神。
这一连串事情跟赶集似地往外冒，实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化得了的。
“那就好！”杨姐仰头望着他，又亮着嗓子喊了一声。
“诶！”孟宁书也拔高声音回应。
杨姐像是终于满意了，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然后，一句话也没多说，利落转身，蹬蹬蹬地小跑着下楼了。
这一波操作，直接把孟宁书看傻在原地。
他一扭头，发现旁边的张传奇也微张着嘴，眼睛盯着楼梯口，眨都不带眨一下。
“我靠！”
不知是谁先脱口而出。
孟宁书和张传奇对视一眼，都没忍住，同时笑了起来。
可还没等两人走到楼梯口，路就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店里的叔伯们不知什么时候全围了上来，一个个伸着脖子，探着脑袋，齐刷刷地望着他们。
孟宁书扬起的嘴角顿时僵在脸上。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张传奇，这人反应倒是快，脸色瞬间绷得死紧，板起脸来的样子，挺威严。
他刚收回视线，那些原本好奇地瞟向张传奇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到了自己身上。
孟宁书也试着板起脸，用力把嘴角往下压。
可惜没什么用。
那些目光非但没有减退，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或者说，更加好奇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应对，张传奇已经抬脚朝楼梯口走去。
两边拥堵的人群，立刻向两侧闪开，为他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孟宁书下意识跟上，那条刚刚才闪开的小道，瞬间又合拢了。
孟宁书不愿来“泛舟”，还有一小部分原因就在这儿，每回进来容易，想出去简直难如登天。
不留下吃上好几盘菜，他根本别想踏出那道门。
“留下……吃饭……”王叔叔费力地组织着语句，眼神恳切。
个子高确实有好处，即便张传奇站在人群最后边，孟宁书也能一眼认出他。
张传奇竖起食指轻轻搭在唇边，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孟宁书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扬声应道：“行！”
叔伯们顿时高兴地一拍手，立马让开了一条道，纷纷转身往后厨跑，张罗去了。
“我得给老太太打个电话说一声，”孟宁书掏出手机，朝张传奇无奈地笑了笑，“看样子，没两个小时是出不去了。”
“不是吧？”张传奇压低声音，一脸不可置信。
孟宁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等着吧。”
“我看他们是真心想留你吃饭，我也没多想，就……”程延序有些磕磕巴巴地解释。
他原本计划好了，自己先脱身，再用谈合作，签合同的名义把孟宁书“救”出去。
但面对这群心思单纯，执着又真诚的长辈，那些带点儿欺骗意味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孟宁书对他们好，他们就想用自己最朴实的方式对孟宁书好。
只是，这份太过炽热，也太过沉重的善意。
别说孟宁书扛不住，就连他这个才刚接触“泛舟”不久的半个外人，都有些招架不住。
而自己，竟就这么替孟宁书做了决定。
“我知道，”孟宁书笑了笑，“一直躲着不见，他们反而会更在意，更过意不去。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光顾着自己那点情绪，却忽略了他们的感受。”
程延序刚要接话，孟宁书的手机就响了起来，看来是老太太回拨过来了。
“真的没乱跑，”孟宁书对着电话那端，无奈地解释，“行行行，我把电话给传奇。”
他把手机递过来：“老太太要跟你说话。”
“哦，”程延序赶忙接过手机。
太久没用这类设备，他还有点儿不习惯，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奶奶，我在！”
“哎哟，你这孩子，”老太太啧了一声，话里却带着笑意，“奶奶耳朵好使着呢，不用这么大声。”
程延序干咳两声，稍微放轻声音：“奶奶，怎么啦？”
“奶奶就想问，你们真是在店里吃饭呢？”老太太压低声音，“别是孟宁书那小子合伙骗我嘞？”
程延序抬眼看向孟宁书，后者冲他摊了摊手。
“奶奶您放心，我们真在店里，”程延序语气诚恳，“估计得两三个小时才能回去。”
“看来没撒谎，”老太太终于放了心，“行，那你们好好吃。”
没等他再多说两句，那边已经利落地挂了电话。
就冲老太太这语气，程延序基本能确定，孟宁书刚才一点也没夸张。
这顿饭，没三个时辰，怕是真吃不完。
孟宁书悄悄把手机屏幕亮到程延序眼前，上面备忘录写着：
“我真的吃不下了。”
末尾还跟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程延序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可一抬头，目光落到桌上那堪比满汉全席的菜量时，他顿时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孟宁书已经撑到顶胃了，他就更别提，中午那一大桌还没彻底消化，刚才又硬塞下去一整条鱼，半碗猪肚鸡。
现在光是看着菜，都觉得胃在翻滚。
“吃啊，再多吃点！”围坐在门口的叔伯们又一次热切地望过来。
孟宁书低下头，捧起那只已经空了的碗，假装往嘴里扒拉。
程延序也想装装样子，可他碗里堆的全是孟宁书刚才夹过来的各式菜肴，五花八门。
他只好勉强夹了根青菜，缓慢地嚼着。
确认他俩还在“享受美味”，叔伯们终于满意地转回身去，只留给他们一片默契的后背，这已经是今晚第无数次重复的流程了。
只要他俩的筷子停下超过三分钟，那群叔叔伯伯就会齐刷刷扭过头，笑容满面，语气温和地催促他们继续。
孟宁书迅速把手机藏到桌下，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
“赶紧想个办法开溜！还想不想见到明天初升的太阳了～”
程延序用力点了点头，随即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饮料杯，声音洪亮：“来，孟老板！我以饮料代酒，敬您一杯！”
“诶诶，好！”孟宁书赶紧把手机塞回裤兜，抓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张老板，合作愉快！”
程延序喝了一口饮料，从容地将杯子放回桌上，理了理衣襟，故意提高音量问道：“孟老板，咱们这儿晚上……有什么地方能逛逛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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