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低头看了看时间。
往常这个点，外婆屋里必定还亮着灯，要么是在缝补衣物，要么就是在看晚间剧集。
今天却有些不同。
“我先上楼了？”张传奇指了指楼梯口，压低声音问道。
“好。”孟宁书点点头，也放低了声音。
张传奇步子迈得很轻，踮着脚，慢慢地朝楼梯口挪动。
“随便走，没事的，”孟宁书忍不住提高声音，笑着喊了一句，“这地板实得很，塌不了！”
张传奇回过头，望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着嘴角笑了笑。
紧接着，他转身一步跨上三级台阶，噔噔噔地上了楼。
孟宁书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家伙，学人动作的本事倒是一流……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学人精”。
孟宁书走到开关旁，关掉了院子里所有的灯。
外婆年纪大了，睡眠一直很浅，稍有光亮或动静就容易醒来。
他再次抬头望向她的窗户，里面的灯确实已经熄了。
孟宁书轻手轻脚挪到卧室门边，侧耳贴近门板仔细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过也不排除老太太将手机音量调到最低，躲在被子里看哑巴剧，这种事以前不是没发生过，只是被他发现过一次之后，外婆就答应开着灯看。
孟宁书伸手推了推窗，啧，老太太防他跟防贼似的，窗户锁得死死的。
没办法，他只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手电筒，转身朝茶桌走去。刚才那点睡意，这么来回一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自从他把那些安眠药全扔了之后，他几乎整宿合不上眼。
他不是没想过再去买点，虽然吃了也没多大作用，但总好过睁眼到天亮。
可张传奇那番话，又在他心里点起了一小簇希望的火苗，如果小镇真的能开发起来，也许外地的年轻人会愿意回来开店，生活，这里也不至于只剩下这些孤寡老人苦苦支撑。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撑住自己。
长期依赖药物终究不是办法，恐怕身体垮得比熬夜还要快。
还有太多事情等着他去完成。
孟宁书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了点茶，手刚碰上杯壁就顿住了，茶水滚烫，上方袅袅的白汽一看就是刚烧开不久。
这个老太太，八成是听见他停车的声音，立马溜回屋里装睡去了。
孟宁书不由笑了笑。
算了，让老人家追会剧吧，也不差这一晚。
他慢慢站起身，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故意放重脚步朝楼上走。
孟宁书推开房门，伸手开灯，再用力关上房门，人却没进去，反而一闪身躲在了栏杆后面，悄悄探出半个头。
他低头掐着表，屏息等着。
没过几分钟，老太太的卧室门被人悄悄推开一条缝，紧接着，一个身影探出半边，眼睛直往他房门口瞅。
孟宁书使劲憋着笑。
就在这时，一声压得极低的轻笑，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孟宁书扭头看过去，张传奇就在他不远的地方，以同样的姿势蹲在那，也正望着老太太的方向。
这家伙什么时候躲在那的？
“传奇哥～”孟宁书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张传奇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看清是孟宁书之后，他才连着呼出好几口气，明显放松下来。
“你怎么也在这儿？”张传奇小声问。
听这语气，他应该是在孟宁书之后才出来的，只是没发现对方，黑衣黑裤在这一刻发挥了极致的作用，两人简直完美融进了夜色里。
“老太太装睡呢。”孟宁书抬起手，悄悄往楼下指了指。
只见外婆此时已经端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捧着另一只茶杯，小口吹着热气，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猜到了，”张传奇压低声音说，“所以出来看看情况。”
孟宁书指了指自己的房门，“进去说？”
张传奇点点头。
两人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房门挪去。
木房子就这点不好，稍一移动就吱呀作响，照这个动静，根本不用等到门口，老太太在楼下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张传奇突然出声。
孟宁书转头看去，这人直接俯身趴到了地板上，伸出双手缓缓推开房门，然后抓住门槛借力，一点一点把自己拖进了屋里，全程没发出半点声音。
孟宁书眼睛都看直了。
张传奇进屋后迅速拍了拍手上的灰，躲在门框后朝他招了招手。
孟宁书飞快瞥了一眼楼下，老太太仍专心地吹着茶，似乎并没察觉。
他不再犹豫，立刻也扑到地上，心里没有半点别扭。
张传奇那种洁癖的人都没说什么，他这种随性的，自然更不会在意。
他只是一时被张传奇这出人意料的行动方式惊到了。
“你怎么发现的？”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一愣，忍不住低笑起来。
“我跟老太太都认识多少年了，”孟宁书先笑着说道，“她那点生活习惯，我多少还是知道的。”
其实要不是那杯滚烫的茶，他也没法这么快确定，最多也仅仅是怀疑。
张传奇也笑了笑，接话道：“我上楼那会儿，就在你关壁灯的时候，正好瞥见老太太屋里还亮着灯。可你一看过去，唰一下就灭了。”
“这老太太……”孟宁书听得直乐。
“我就是有点好奇，看你能不能察觉，”张传奇清了清嗓子，“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也猫在那儿偷偷躲着。”
“服气。”孟宁书笑着陷进电脑椅里。
张传奇的视线跟着落向桌面，在那套设备上停留片刻，低声问：“这键盘用着还习惯吗？”
孟宁书抬手在键盘上随意敲了几下，“挺顺手的。”
其实他到现在都还没完全适应，甚至没搞明白怎么用，倒是那鼠标握着特别舒服，响应也灵敏。
张传奇顿了顿，才接着问：“我能看看你写的书吗？”
孟宁书的心脏差点直接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顿时语无伦次：“这，我这写得不太好啊。”
哪是写得不好，他根本都没动笔。
就他这样，能写出什么像样的东西？让他码点骂人语录倒还可能溜一点。
“没关系，”张传奇语气很温和，“我文化不高，品不了细糠……不是，太高端的我也看不懂。”
“得了吧，”孟宁书笑着摇头，“你这低调得有点过分了啊。”
陈飞洋当初可是明明白白说过，张传奇虽然一直在干开车这行，但可是正儿八经名牌大学毕业的。
跟他这种高中文凭比起来，不知道强到哪去了。
“真的，”张传奇却执拗地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初中其实都没念完。所以除了在自家公司里混口饭吃，也就只能给人开开车了。”
他语气很认真，带着点苦笑，听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孟宁书有点懵。
难不成陈飞洋那猪脑子，连个背调都能搞错？
他是有点不靠谱，可陈阳洋脑子好使啊，经她手查出来的信息基本不会出岔子。
“揍你啊？”孟宁书握紧拳头，半开玩笑地试探道，“撒一句谎，挨一拳头，怎么样？”
张传奇微微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些：“好吧，其实是大学毕业，不过就是在学校里混日子的那种。”
这还差不多。
可问题又回来了，他上哪弄本书给张传奇看啊。
“我写的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东西，”孟宁书试图做最后的挣扎，“真没啥好看的。”
“太营养的东西，我看着反而打瞌睡，”张传奇坚持，“我就喜欢轻松点的。”
“等完本吧，”孟宁书急中生智，编了个理由，“现在还没成型，乱七八糟的，看不出什么内容。”
“行。”张传奇应得飞快，也没再追问。
孟宁书在心里默默捏了把冷汗。
让他码字？那简直是逼老母猪爬树，根本不可能。
不如到时候花点钱，找人代写个十万字糊弄过去算了……
张传奇站在他旁边，一动不动，像是突然断了电似的。
“又出故障了？”孟宁书凑近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还没。”张传奇这才回过神，声音还带着点飘，“沙发和柜子还没搬回屋里？”
孟宁书腿往地上一蹬，电脑椅轻巧地转了个方向，正好背对着张传奇。
“让它们多晒晒太阳，”他悠悠地说，“阳光好，不晒可惜了。”
张传奇没再出声。
孟宁书双腿无意识地在地面上摩擦了几下，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他下意识缩回脚，眼前顿时发黑，缓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张传奇伸手扶稳他的座椅。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张传奇才低声问：“那张一坐就起不来的椅子晒晒太阳倒没事，可那张大沙发，真皮的，这么暴晒真的没问题吗？”
孟宁书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站起身，“我靠！”
张传奇立马帮他推开门。
孟宁书几步冲到那张大沙发前，伸手在皮面上拍了拍，又用力搓了几下，低头看了看掌心，干干净净，一点褪色的痕迹都没有。
“看来没事。”孟宁书长舒一口气，总算放下心来。
“那就好。”张传奇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孟宁书往沙发里一倒，忍不住感叹：“还好没事，这沙发都够买好几辆那种小面包车了。”
他现在正处在事业起步……事业刚长出双腿的阶段，正是用钱的时候，能省则省。
当然，这都是借口。
最主要的是，这张沙发是绝版货，躺上去是真的舒服。
“嗯，还好没事。”张传奇嘴上应着，眼神却悄悄往楼下瞟。
孟宁书立刻反应过来，赶紧站起身，凑到栏杆边往院子里看，老太太已经不在茶桌边了。
只有她卧室的灯还亮着，估计是被他俩刚才那一番动静给惊动了，这会没准躲在窗户后面偷偷往这瞧呢。
“我帮你把这些先搬进屋吧。”张传奇说着，抬起了沙发的一条腿。
“太好了！”孟宁书赶紧抬起另一侧。
两人吭哧吭哧费了好大劲，总算把沙发挪回原位。
孟宁书气还没喘匀，就看见张传奇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转而一片苍白。
“怎么了？”孟宁书急忙问，“不舒服？”
“不是，”张传奇摇摇头，手指颤抖地指向沙发，“完了。”
孟宁书顺着看过去，灯光下，真皮沙发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接近靠背的位置更是直接爆开了一大片皮。
“刚才明明没有啊！”孟宁书心里凉了半截。
早不爆晚不爆，偏偏搬进屋才爆？
“其实有的，”张传奇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歉意，“只是刚才没看清。”
“没有啊！”孟宁书摊开手掌，上面依旧干干净净。
张传奇绕到他身后，轻轻扯了扯他后背的衣服，哑声道：“这儿全是皮屑。”
孟宁书溜到镜子前，扭过头使劲往后背瞅，果然沾了满背的皮屑。
只是他这身衣服太黑，院子里灯光又暗，刚才没瞧清楚。
啧，这破黑衣服！
屋子里一时间静得出奇，只剩下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怪我现在才想起来。”张传奇先开了口，声音低沉。
“不，”孟宁书扭过头，望向那张裂了皮的沙发，“怪它上了年纪，不中用。”
第61章 接受不了
真要怪, 其实也只能怪他自己。
当初为了保持距离，故意把张传奇撇得远远的。
对方那时明明有这份心，也不好再主动靠近，更别说进他房间帮忙收拾了。
谁又能想到, 他们之间那点刻意拉开的距离, 其实也就勉强维持了那么一小段时间。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别浪费那些时间, 别折腾那些没用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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