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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他每回都在心里提醒自己, 要划清界限,要保持距离。
可想归想,真要做起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哎。
没有自制力的成年人啊,啧啧。
“可能我撞了南墙才会回头吧,可能我见了黄河才会死心吧……”
电脑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微信铃声就这么两句,来回循环,听得人心里发燥。
啧,之前那个铃声太闹腾, 这首还是他吃晚饭时随手换的,没想到更烦人。
孟宁书无语地一把抓起手机。
“我先回屋了?”张传奇嘴上这么问, 人却已经踏出了房门。
“早些休息。”孟宁书匆匆叮嘱一句。
“你也是。”张传奇说完, 顺手替他带上了门。
孟宁书瞥见对方的身影从窗边一闪而过, 这才按了接通。
“看看!几点了!几点了!”陈飞洋在那头扯着嗓子嚷嚷。
孟宁书抬手关上窗, 反手拴好门,终于吼了出来:“你要死啊!”
陈飞洋似乎愣了一下, 不过很快,他就用比孟宁书还高出两倍的嗓门吼了回来:“你他妈咒谁呢?!”
孟宁书赶紧关掉免提。
就这音量,房间隔音再好,张传奇在隔壁估计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到时候要是误会他是因为沙发坏了在房间里骂街泄愤,那可就太尴尬了。
“行了行了,别鬼叫,”孟宁书压低声音,试图让气氛冷静下来,“我听得见。”
陈飞洋显然还没从他这突然转变的语气中回过神来,听筒那边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游戏里噼里啪啦的背景音效还在响。
“打游戏呢?”孟宁书顺势转移话题。
“气死我了!”陈飞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麦克风都嗡嗡响,“那个祁黑子,简直他妈坑人坑到家了!一场团战他送三次!演我呢是不是!”
“你俩还加上好友,组团玩别的游戏了?”孟宁书听得一愣。
“我也就信了他的鬼话!”陈飞洋咬牙切齿,“他跟我说只是不太会玩射击游戏,别的类型都能带飞,妈的,结果比我还菜!”
“这你也信,”孟宁书简直佩服,“别跟他玩了,删了吧。”
祁大狗有多坑,他是深刻体会过的,就陈飞洋这脾气,再玩下去怕是得被活活气出高血压。
“他给了拜师费,”陈飞洋语气突然弱了几分,“他给的实在太多了,我暂且忍忍。”
“你很缺钱吗?”孟宁书无奈。
“天上掉馅饼你不捡啊?”陈飞洋理直气壮。
没等孟宁书接话,他又补了一句:“你不出门,馅饼掉地上你都……”
“我今天出门了。”孟宁书打断他。
“哦,挺好啊。”陈飞洋那边传来喝水的声音。
“去泛舟了。”孟宁书继续说。
陈飞洋又喝了一口:“泛舟好……什么?!你说你出门了?”
“是。”虽然孟宁书很不想搭理他,但此时此刻,好像也只有这傻缺能陪他解解闷了。
“还去泛舟了?!”陈飞洋哐一声丢下茶缸,整张脸凑近屏幕,“你他妈没骗我?”
“你聋了啊?”孟宁书的耐心彻底告罄。
陈飞洋突然没声了,电话那头游戏提示音接连响起。
“玩你的去吧!”孟宁书抬手就要挂电话。
“等等!”陈飞洋猛地将镜头一转,对准电脑屏幕,啪地按掉了主机电源,紧接着又把镜头切回来,一脸认真:“不玩了,你继续说。”
“我今天去了趟泛舟,”孟宁书前半句说得还挺理直气壮,后半句却突然压低声音,“还带了个人。”
“什么玩意儿?!”陈飞洋顿时吼了起来,“你还带人去泛舟了?”
“那也不能带鬼去啊。”孟宁书小声反驳。
“你还带别人去泛舟了?!”陈飞洋气得手都有点抖,“谁?到底是谁!快说是谁!”
陈飞洋急成这样不是没有原因的。
“泛舟”是去年才开的,但孟宁书一次也没带他去过。
陈飞洋唯一一次靠近那儿,还是蹭老太太的电三轮路过的,只在门外瞅了几眼,根本没进去。
现在突然听说孟宁书竟然带了别人去,他不跳脚才怪。
陈飞洋激动成这样,孟宁书一时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实话。
“快说!”陈飞洋嗓子都快吼劈了,“你别告诉我,是张传奇?!”
孟宁书彻底哑火了。
电话那头突然鸦雀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陈飞洋咕嘟咕嘟猛灌几大口水的声音,听着像是在蓄力准备爆发。
孟宁书赶紧把手机丢到沙发上,人迅速退到门边。
“你俩还厮混在一起呢?”陈飞洋一声爆喝震得听筒发颤,“啊?回答我!”
啧,什么叫厮混,真难听。
孟宁书慢慢挪回沙发边,重新捡起手机,试图安抚:“你先别那么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陈飞洋气得呼哧带喘,“你说!我能不激动吗?!”
“好好好,你激动,你激动。”孟宁书连连应声,语气软得像在哄小孩。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柔软的好脾气,大概全都耗在陈飞洋这了。
不为别的,主要是这人暴躁起来比他还凶,以柔克刚,不是没有道理的。
“孟宁书诶~”陈飞洋像是彻底没招了,“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诶~”孟宁书应了一声。
“你就是这么保持距离的?!”陈飞洋再次吼了起来,“阿拉善微江都没你俩之间的缝儿窄吧?”
“还知道这个呢,”孟宁书十分意外,忍不住笑了,“我都还是头回听说。”
“小看谁呢?”陈飞洋哼了一声。
那一声哼得没什么温度,甚至算得上是一声冷哼,可孟宁书却还是从那点哼唧的尾音里,听出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诶,你说……”孟宁书捏着手机边角转了转,“这距离,到底该怎么保持才比较好?”
“你干嘛呢?!晃眼!”陈飞洋在那边吼了一句。
孟宁书赶紧把手机拿稳,双手捧住,定定地对准摄像头。
“不是,你问我?”陈飞洋指了指自己,“您这脑子不比我好使?”
咳,这话他爱听。
可转念想想,跟陈飞洋比脑子……就算赢了好像也不太体面。
啧。
“这些天我又想了想。”陈飞洋忽然说道。
“你又想出什么了?”孟宁书接话,其实并没真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建议,他只不过是想要有个人,能给点不一样的回答。
最好是那种,“保持啥距离啊,平时咋样就咋样呗,反正人家也待不了多久”之类的。
“咱也不能就这么一直躲着吧,”陈飞洋压低了声音,“你以后总不能不结婚,不生小孩吧?”
小孩是生不了了,婚,大概率也结不成。但陈飞洋这句话,确实戳中了一点,现在这样,的确不是办法。
“我让陈阳洋查过了,那谁最近还挺本分的,”陈飞洋继续说道,“也没见跟什么人有特别密切的来往。”
“你的意思是,”孟宁书拧起眉毛,“那些人最近没动静了?”
“嗯,按理说是这样。”陈飞洋点了点头。
这就很可疑了。
这些年来,孟宁书有意躲着不出现,为的就是放任孟建民在外的那群私生子互相争斗,最好斗个你死我活。
等到合适的时机,他再从中推一把,反正公司里该是他跟孟宁舟的那份,一点也不能少。
可现在,那群人却突然没了声响,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出了什么意外。
但究竟是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李佳凡,”孟宁书咬着牙,“有消息没?”
“没有,”陈飞洋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这疯子,真他妈能藏!”
“你最近小心点,”孟宁书语气沉了沉,“我这儿你暂时别来了。”
“还能一直躲着啊!”陈飞洋执拗地回了一句,“老子他妈不怕!那畜生最好别让我给逮着!”
孟宁书揉了揉太阳穴,深吸几口气,最终还是松了口:“算了,来吧。就跟平常一样,别显得太异常就成。”
“你是说,”陈飞洋压低嗓音,“先按兵不动?”
“嗯。”孟宁书摸出根烟,低头点燃。
李佳凡跟这事有没有关系,尚且未知。他更担心的其实是另一件事,若真与李佳凡有关,反倒好办,起码心里有数,知道那人不会那么快上门找事。
怕就怕,孟建民不知又从哪弄出另一个像李佳凡般的疯子。
陈飞洋沉默了好一阵,才迟疑地开口:“你说,会不会……”
孟宁书将手中抽了半截的烟用力摁进烟灰缸,“那就好好看戏。狗咬狗,岂不是更有意思?”
陈飞洋安静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高啊!这可不像你啊?”
“你不说了吗,”孟宁书向后一靠,陷进椅背里,“还能一直躲着么?”
就拿“泛舟”那群叔叔伯伯来说,以前他的做法是能躲就躲,能不见就不见。
可同样的事放在张传奇身上,做法却截然不同,他首先想的是怎么用最好的方式去面对,去解决。
即便明知是场没几个小时吃不尽的饭局,也从未想过逃避。
孟宁书觉得,若不是自己中途示意,张传奇最后恐怕真会硬着头皮,一点一点把那些菜全部吃完。
“可不摘它就永远在这儿。”
那时张传奇在茶园说的话,忽然又一次在耳边清晰地响起。
是啊,不摘,它就永远挂在那儿。
有些事,总得亲手去做。
也许要花很多时间,耗很多精力,绕很远的路,但只要动手,总会有完成的那一天。
“其实你也算不上躲着吧,”陈飞洋说道,“你那叫暗中操纵,该出手时就出手,一点没含糊。”
的确,算不上躲。
该从孟建民手里拿的钱,他一分没少拿,该报的仇,他也一点没少报。
李佳凡这些年来东躲西藏,不见天日,少不了他在明里暗里推波助澜,时不时“提醒”孟建民那点早已残存无几的良知。
他提一嘴,孟建民便碍于面子派人四处搜寻李佳凡的下落,他不提,对方就干脆装不知道。
李佳凡也是他的儿子。
可若跟孟宁书比起来,那点微末的血缘便算不得什么。
不是因为他有多爱这个长子,也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孟宁书“最听话”,也最“没有威胁”。
毕竟,一个成天窝在乡下,连门都不出的儿子,能惹出多大的麻烦?
给点钱就能打发。
更何况,如今说不定就只剩这几个儿子了。
孟建民年纪也大了,再生一个养老根本不现实。
李佳凡的手段他见识过,自然放心不下。
这时候,就轮到孟宁书这个“孝子”发挥余热了。
只是孟宁书心里始终堵着一道坎。
面对孟建民,他实在做不到笑脸相迎,更没法装作那些事从未发生过。
但在彻底掌握公司大权之前,他又不能真把孟建民怎么样,这人现在还有用,绝不能出岔子。
绝不能让公司落到李佳凡,或者别的什么人手里。
所以现在,他不能再逃避了。
他得主动联系孟建民,假装重修于好,借这个机会把藏在暗处的“大鱼”钓出来。
就算没有别的鱼,能把李佳凡那个疯子逼现身,也是好的。
但他不能再把张传奇扯进来了。
保持距离,这句话他说了很多次,他甚至不该再维持什么房东与租客的普通来往。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做不到。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选择,他走。
主动回到公司,回到那个他曾经拼命逃离却始终摆脱不了的棋局里去。
李佳凡固然疯,但老太太对他构不成威胁。
曾因为外婆对孟宁书太好而嫉妒得发狂,才会偏执地想,如果孟宁书不在了,钱是他的,外婆的关心和照顾,也会只属于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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