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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来的女子身着一身素雅的青布衣裙, 虽已不复少女年华, 眼角眉梢却仍带着几分未曾被岁月完全磨去的妩媚。
她大约有三十五六岁,发间只用了一根素簪固定, 松松垮垮的垂在耳后,可是眼眸流转间还是能看见是个美人胚子。
时越下意识的就夸:“好美。”
裴玄不冷不淡的看他一眼。
时越瞬间就闭上了嘴, 抿唇笑了笑。
“奴家名唤蝶衣。”蝶衣行了一礼,声音婉转动听。
“原来你就是声名鹊起的蝶衣啊!”时越霎时眼睛瞪的溜圆。
从小时越就听京城中的人讲, 只要你下江南到了扬州, 绝对会听见两个响当当的名头, 一个是绯月,另外一个便是蝶衣。
蝶衣旋袖如兰举, 绯月调弦似泉鸣。
当时谁去了扬州不去云间来看看她们二位,那便是最可惜的事。
蝶衣舞姿轻盈悦动, 宛如仙鹤振翅,指尖轻颤又如蝶翼点水, 而绯月的琴艺更是令人如痴如醉, 宛如仙乐耳暂明。
两个人便成了扬州的活招牌,多数人到扬州游玩就是为了一睹二人的面容。
蝶衣浅浅的笑了笑。
裴珩在旁边介绍道:“蝶衣姑娘,这位便是绯月的儿子,裴玄。”
蝶衣在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便认出来了, 无他原因,实在是太像了,只是气质上相差甚远。
蝶衣细细端详着裴玄的眉眼,声音有些颤抖:“你……长得与绯月像极了, 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提起绯月,裴珩面色有点难过,毕竟那是他的亲妹妹,却无声无息的命丧于外,连凶手都不知道是谁。
当年早知她会命丧他乡,不管她说什么,也不会放任她离开京城,独自前往异处游玩。
裴玄也沉默的没有说话,他对绯月没有什么记忆,只依稀记得她温暖的怀抱,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样子,其余的都不大清楚。
此刻从旁人嘴里听见自己母亲的事,他下意识的有些紧张。
时越坐在裴玄身旁,将他紧绷的侧脸尽收眼底,悄悄将手覆在裴玄放在膝上的另一只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裴珩见状上前一步,温和道:“蝶衣姑娘,我们请你来是想听你讲讲绯月在扬州的一些事。”
“扬州”一词入了蝶衣的耳,她的指尖攥住衣角,脸色泛白,透露着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紧张。
裴珩关切道:“没关系的蝶衣姑娘,你只管说,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会保护你。”
蝶衣这才放缓了呼吸,紧绷的面容舒缓开来,她把目光放到窗外,仿佛透过这漫天风雪,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重新回到了江南那座烟雨朦胧的城池。
她缓缓在椅子上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轻声开口,将尘封的记忆缓缓开启:“那一年我在云间来认识了绯月姐姐,我小她两岁,她总是很照顾我……”
暮春时节总被一层薄烟笼罩,细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烟雨楼的雕花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绯月抱着琵琶坐在二楼的雅间里,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琴弦,楼下便传来蝶衣清脆的声音:
“绯月姐姐,今日的新茶沏好了,是你最爱的碧螺春。”
蝶衣端着茶盏快步走进雅间,水袖轻晃间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绯月眉色淡而修长,唇瓣如初春的樱花,她将手中的琵琶轻轻放在桌子上,一双凤眼含着笑:“这云间来就数你最勤快。”
蝶衣的笑声如银铃般轻快,她嘻嘻哈哈将茶盏放在桌子上,然后坐在了绯月身边,嘟嘟囔囔:“刚又有客人托我问你,愿不愿陪他喝杯酒,出价五十两呢,这群男人总想着这些!”
绯月笑了笑,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再次拿起琵琶,指尖轻轻拨过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在雅间内散开,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云间来只跳舞弹琴不卖身,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绯月说。
“我知道啦。”蝶衣挨着绯月,目光追随着绯月在琴弦上翻飞的指尖:“前几日扬州孙家的公子为了听你弹曲包了一整座云间来,他好有钱啊,我要是也有这么多银子就好了。”
绯月揉了揉她的脑袋,浅浅的笑了笑。
她是一只狐妖,她本不应该乱跑的,可是只在京城实在是太无趣了,于是在得了兄长的应允后,便来到了扬州。
扬州是个富饶的地方,在这里她见到了各种各样的景色,或许扬州的烟雨太过温柔,又或许是这里的茶太过暖人心脾,让她忍不住想要多留些日子。
于是她凭着自己的琴艺,留在了云间来。
这样平静的日子过了约莫半年,直到那天傍晚,烟雨楼里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客人,打破了这份宁静。
那日绯月如往常般坐在店中,拨弄琴弦弹了一首《出水莲》,曲毕沉浸在曲子中的客人们陡然醒来,纷纷拍手叫好。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姿挺拔如松,腰间挂着一块莹白的玉佩,墨发用一根玉簪整齐束起,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却又透着一股常人难以企及的气度。
与其他喧闹的客人不同,他只是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茶,便安安静静地看着绯月,目光专注而温和。
绯月能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的视线和其他男子都不同。
其他男子黏在她身上的目光皆是带着探究、好奇与罪恶的,只有这位公子,虽总是动不动就盯着自己,但那个眼神却是欣赏的、赞美的。
自那之后,这位白衣公子便总会时不时来到这里,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下,点上一杯碧螺春,坐在窗边静静听曲。
有时绯月弹到动情处,指尖微顿,抬眼便能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惊艳的打量,只有恰到好处的欣赏,让她紧绷的心弦莫名松快几分。
慢慢的,绯月习惯了那个白衣公子的存在,每每弹奏时也习惯去寻找他的身影。
后来有一段时间,白衣公子突然不来了。
绯月无端的有些难过,但是却无可奈何,或许他只是过路的商人,又能留几日呢。
她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忍不住去想白衣公子俊秀的面容和温润的笑容,如三月暖阳,恰似清风霁月。
绯月心里有事,手上一个没注意,就拨断了一根琴弦,琵琶发出刺耳的嗡鸣。
她拿起琵琶不知所措,心想要跑一趟找师傅修一下。
“姑娘怎得心不在焉竟把琴弦都拨断了?”
一道矜贵又舒缓的声音陡然响起。
绯月诧异的抬起头,就撞进了白衣公子含笑的眼中,她一下就慌了神:“你……你怎么上来了?”
“今日来未听到姑娘弹曲,心下紧张姑娘,便上来看看。”白衣公子颇为认真的行了一个礼,慢慢解释道:“是在下唐突了,若惊扰到姑娘,还请姑娘勿怪。”
他说话时声音温和,带着江南男子特有的温润,像细雨落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绯月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不过就是弦断了。”
白衣公子温声询问道:“可以让在下看看吗?”
绯月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琵琶递给了对方。
白衣公子看了看,就还给了绯月,继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轻声道:“姑娘莫慌,我偶然得了几根银丝弦,质地柔韧,或许能配得上姑娘的琵琶,本就想赠与姑娘,今日倒正好赶上了。”
若是这样那可太好了。
绯月接过锦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只觉那掌心温热干燥,竟让她耳根瞬间发烫,慌忙低下头说了句“多谢”。
“没事的,姑娘试试,看合适否?”
绯月慢慢调试,又轻轻拨了一下,声音婉转动听,不难听出来,这是个极好的琴弦。
她感激的看向他:“多少银两我付给你。”
白衣公子客气的笑了笑:“好弦配好琴,好琴才配得上姑娘,姑娘的琴艺绝绝,这是在下赠与姑娘的。”
“可是这……”
“绯月姑娘就不要推辞了,若是实在难以接受,听说姑娘一曲价值千金,不如就为我单独弹一首曲子吧。”
绯月沉默片刻,这才点了点头,慢慢抚上琴弦。
屋内渐渐响起悠扬曼妙的琴声,亦如绯月从未有过波动的心,溅起一圈圈涟漪……
一曲毕,绯月试探的开口:“能相逢便是缘分,不知公子名讳是?”
“姑娘称我宗翰即可。”
从那以后,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大多数时间宗翰还是如往常般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静静地听着绯月弹琴,在她结束时,给予一个温柔体贴的笑容。
有时候宗翰会拿来一些绯月没见过的稀罕物件送给她把玩;还会细致的记下她的喜好,时不时地派人给绯月送来最丰盛的佳肴;甚至在绯月被盐商骚扰时,会皱眉站在她身前保护她,替她据理力争赶走盐商……
绯月本来对这位宗翰虽然有些喜欢,但是也不至于失了本心,左右不过一个男人罢了。
更何况自己还是妖。
可是随着时间的深入,宗翰对她的关照更加细致入微,没有哪个花季少女在这样的呵护下会不心动,绯月那颗心被他如春日的暖阳般,一点点融化了。
那一日,宗翰带绯月去了湖畔游玩,二人乘着一艘竹筏晃晃悠悠的看着西下斜阳。
第64章 痛恨
宗翰突然掏出了一个玉镯, 他轻轻的抚摸了一下绯月的脸,漆黑的瞳孔里满是温柔:“虽然我知道现在说这些话很唐突,但是我还是很想告诉你。”
绯月掉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被看的脸蛋一阵发热, 她似乎猜到接下来他要说什么了。
宗翰面色有些泛红,情不自禁的清了清嗓子, 声音里掺着一丝颤抖:“绯月姑娘,我心悦你, 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对你一见倾心了, 本不想对你过多打扰, 但是无奈相思入骨……”
“别说了。”绯月虽是一只狐妖, 但也架不住被这样炽热的目光注视。
“不,我要说完。”宗翰执拗的看着她, 继续说:“我没有成亲,也没有其他喜欢的姑娘, 我只心悦你,我父亲已经去世, 家中只有一个身体不太好的母亲, 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我家里也算有点家底,不至于让你食不饱腹,我会努力上进, 我会对你好,保护你陪着你,也不会再娶旁的女子,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绯月, 你愿意嫁给我吗?”宗翰一本正经的说,眼睛里满是赤诚,可是拿着玉镯的手却紧张的一直发抖。
绯月从未感受到如此巨大的情意,一时之间思绪混乱,不知如何是好。
“我……”
“没关系的,绯月,你可以仔细想想的,我不逼你,我尊重你的选择。”宗翰握着她的手,轻轻安抚她。
绯月咬着唇:“我的兄长在京城,我需要知会他。”
“正巧我过几日就要去京城一趟,我亲自去拜访兄长!”宗翰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一定会礼数周到,让他放心把你交给我。”
绯月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听着他温柔的承诺,终于点了点头。
宗翰开心的像个孩子,激动的抱起了绯月。
但是绯月心里还是有些隐隐担心,因为宗翰根本不知道自己是狐妖,如果当他知道自己是狐妖,还能这般待自己吗……
这个世界总是对妖有太多恶意,虽然他们没有错,但是人类依然用最恶毒的想法揣测他们,甚至在妖没有做出任何错事的时候,就运用一切方法扼杀他们。
绯月不想骗他,但是又害怕他真的离开自己。
先瞒着吧,瞒一会是一会……
自从两人心意相明,就在扬州过了一段极为幸福的时光。
时越静静的听着蝶衣讲这些陈年旧事,仿佛看见宗翰和绯月甜蜜的时光,本以为裴玄的家庭是不好的,要不然这么好的一个小孩怎么会抛弃掉,可是听蝶衣这般讲,裴玄的父母应当很幸福才对。
裴玄也是第一次听关于自己父母的事,他从小就缺少父母的陪伴,他对于亲情这种感情,没有什么太大的感知能力。
此刻听她讲述着自己母亲和父亲的感情故事,仿佛就是在听一个话本子。
时越问:“那他去找绯月的兄长了吗?”
蝶衣点点头:“应当去了,因为绯月姐姐自从和宗公子心意相通后,除了弹琴的时候,就很少住在云间来了,可是有一段时间她突然回来住了,我问她原因,她说是宗公子去京城准备把老母亲接到扬州,并且去找绯月姐姐的兄长谈论婚嫁一事。”
裴珩听到此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蝶衣想了一番道:“应当是初春。”
“不,不对。”裴珩有些焦急:“初春那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根本没有人来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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