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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也早已在一旁候命,在皇帝的准许下,当着他的面开始验尸。
致命伤在脖颈,身上的其它伤口都是生前留下的,根据伤口形状、深度,等等痕迹,可以逐渐还原一切的经过。
殷少觉让仵作事无巨细地说了,甚至还从托盘上拿起了那个透着寒气的刀子递过去,让他生动地比划当时的动作。
一旁的宗正卿听着,脸色越来越青白,直不住地擦汗。
陛下这哪里是来审查案子的?
若是想定罪量刑,或者是确认情况,根本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晋王的尸身躺在那里,时不时被摆弄着,简直成了舞台上任人侮辱戏弄的布偶,明眼人一下便能看出陛下根本不在意晋王死后的尊严。
不,何止是不在乎?
简直是兴味十足!!!
分明是血肉手足凌虐至死的过程,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如此从容淡定、甚至饶有兴趣地欣赏!
两位少卿站在正卿的身后,也有些汗流浃背了。
他们都知道这案子的主犯是乔肆,这是跑不了的了。在案子被移交到宗正寺时,他们还有些不解——虽然晋王是皇室血脉,但乔肆不过是没什么实绩的侯爷,若是严格按规矩办事,乔肆还不够格,他的案子理应继续留给刑部,而非宗正寺。
谁不知道乔侯爷最近正在圣宠中?陛下这样做多半是有些包庇的心思。
留在宗正寺,总比留在刑部的待遇好。
可这样重的罪名,怎是陛下想包庇就包庇的?众口悠悠,就算他们这些当臣子的没什么办法,皇家宗室也不会同意的。
就算陛下不让他们私下审理,不让他们碰尸身,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但此刻,宗正卿却有些不确定陛下的用意了。
不确定陛下究竟是为了包庇乔肆这样做,还是把乔肆当做一个幌子,做真正想做的事了。
毕竟,晋王与陛下不合,也不是秘密了不是吗?
嘶……
众人正各怀心思时,仵作那边也结束了验尸。
殷少觉不动声色地低头擦着手,命人将晋王的尸首抬走。
一共二十八刀,三十六处伤口。
力道、角度,用刀的方式,落刀的位置……
他缓缓叹了口气,眼底却浮现冷淡的笑意。
确实是他教的那些。
看得出来,乔肆仔细学过了,私下里也认真练习过,只是太心急了些,有些学艺不精。
把身上弄得那么脏,一看就是心急了,没有仔细躲避血飞溅的方向。
殷少觉闭了闭眼,头脑前所未有的冷静。
是他教的。
是他将这些教给了乔肆,亲手将乔肆推上了绝路。
第51章
一个时辰过后, 皇帝从宗正寺离开。
宗正卿姓氏为郑,原是先帝的母后那一边的血脉,虽然不姓殷, 但也与皇室沾亲带故。
上任以来,郑大人一直行事低调,看起来不曾在任何一方站队, 但殷少觉心中清楚, 同样是不站队、不结党的人,郑卿与谢少卿有着本质的不同。
他并没有谢昭的正直公正, 也不似刘疏重恩情, 一旦决定忠君便不可动摇,更不似世家子弟以利益为主。
他慕强。
晋王春风得意时,他便钦佩晋王的野心, 乔家如日中天时,他便与乔政德颇多来往,如今这两方都败了,他也并不伤心,只嫌弃他们如此不堪一击,竟会败得如此简单直接, 实在是自己看走了眼。
过去殷少觉懒得理他,只觉得像这般脑子不太好使的墙头草没有重用的价值。
如今只需稍许震慑, 他就不敢乱来。
皇帝离开后,郑大人依然站在宗正寺的门口,望着陛下离去的方向面带微笑。
在他侧后方,其中一位少卿看出了大人的态度有所变化,主动询问道,“太后那边……?”
在这之前, 他们还曾经接到太后的书信。
郑大人摆了摆手,“太后只是关心则乱,有些感情用事了,咱们做臣子的,万万不可跟着一起犯糊涂。”
“属下明白了。”
另一位年轻些的少卿却还是心有疑惑,“大人之前不是说,陛下一味宠信佞臣,今日来恐怕也是为了包庇那人为其脱罪,万万不可失了臣子劝诫的本分吗?”
“陛下不一样,你不懂,”
郑大人回味着与陛下的谈话,微微眯起眼来,带着人往回走去,整个人看起来踌躇满志,
“陛下是做大事的人,那些不过是用来放松他人警惕的表象,是幌子,我等只需要用心辅佐陛下,定能成就一番伟业。”
“原来如此,还是大人看得通透。”
“是啊,那接下来是不是就不必担心什么,放着犯人自生自灭便可?”
“恰恰相反。”
郑大人微微一笑,一副沉浸在皇帝心腹的优越感中,一想到所有人都没想到陛下在下这么大一盘棋,就越发感到众人皆醉我独醒,
“乔大人也当真是个人物,这几日要好生照顾好他,别让他拖后腿才是。”
离开宗正寺后,殷少觉又私下召见了一次刘疏。
比起在宗正寺逗留的一个时辰,他与刘疏的谈话要简短直接很多。
“刘卿,这几日要委屈你一下了。”
“微臣愿效犬马之劳!”
……
第二日的早朝之上,果然出现了很多攻讦乔肆的声音。
文武百官在朝堂之上就乔肆、晋王之事直接吵了起来——这原本应是一边倒集体声讨乔肆、请陛下立即处罚乔肆的局面,如今却因为晋王留下的一纸认罪书而分为了两派。
论礼法,晋王是决不能被施以酷刑、屈打成招的,这证词也完全不可信,偏偏如今江南之事引起百姓群情激奋,正需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没有什么臣子在此刻还想着维护乔肆,或是认为杀了王爷还能逃脱死罪,但因种种原因和有心之人的引导,争吵的重点逐渐从乔肆成了晋王。
殷少觉便放任他们吵了一会儿,等到他们越发情绪激动,才厉声喝止了众人,其它的改日再议。
……
很快,便有新的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众人皆传闻,皇帝有心拖延晋王被刺案,不愿早日审理,是因为其中还有内情,涉及皇家丑闻。
又有人分析当今朝局,认为皇帝是借此阳谋故意同时除掉晋王一党并打压世家势力,乔肆不过是忠于皇帝的一个幌子,此前皇帝故意放任乔肆做出种种放肆言行,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一连三日,早朝之上都是争论不断,皇帝却迟迟不肯开口下定论,拖延着时间。
直到第三日,皇帝终于在刘尚书的谏言下开口,让三司共同审理晋王被刺案,主审人为谢昭。
但因为江南一案还未了结,朝廷人员不足,审理此案的事件要定在后天,也就是晋王死后的第五日。
五天时间,已经足够消息传遍京城,也能让坊间议论纷纷。
飞白使们趁此机会放出种种小道消息,让晋王包庇地方官害死无数徭役、压迫百姓的传闻越传越广,状元郎林霁远也从中煽风点火,让众人关注的重点也从晋王被杀逐渐转移到晋王是否死有余辜上面。
很快,被软禁在宗正寺的乔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风寒已经大好,但身体依然乏力,总有些犯困、畏寒,还低烧难退,四肢都酸酸的。
前两日时,他还没放在心上,等到那身红衣晾晒干净了就重新穿上,没事了烧烧纸,迭一迭金元宝,想着过不久就能被诛九族了。
但别说诛九族了,就是一点审问都没等到。
王太医和乙一的态度也很是奇怪,像是不担心他会被问罪。
于是到了第三日,乔肆便打算做点什么,给诛九族的大业加一把火。
不久之后,谢昭便看到了端端正正放在他桌案上面的纸飞机。
谢昭:“……”
他将纸张打开,在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却缓缓睁大了双眼。
怎么会……
乔肆不知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竟在此刻借助这神秘的前辈身份,让他帮忙将晋王案的消息传去京外,秘密通知晋王一脉的相关皇家宗室,让他们尽快来京。
谢昭以为他会借助这密函求助自己,尽可能减轻罪责或是寻得生路……哪怕是交代后事也好,却没想到竟是想让他帮忙封死一切生路的。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确认,乔肆刺杀晋王不是出于一时冲动,更不是遭人算计,这其中恐怕再无内情了。
乔肆……竟是真的心存死志。
捏住纸张的手指越发用力紧绷,直到片息间,被他无法忍受地死死攥住,捏成一团。
谢昭下意识想要一把火烧了这张纸,却在刚刚靠近烛台时猛地动作一顿。
不行。
事到如今,只是一味替乔肆隐瞒已经行不通了。
若是乔肆发现他这边不想帮忙,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
谢昭立刻重新将纸条展平迭好,带着东西再度进宫去面见陛下。
……
谢昭以为陛下会勃然大怒,至少也会惊讶万分。
然而,在亲眼确认了纸条上的字迹和内容后,皇帝却并没露出丝毫意外的神色。
他将那纸条拿起,放在烛台,直到其彻底燃烧殆尽,才缓缓开口,
“告诉乔肆,朕已经命你两日后审理此案,只要证据确凿,定会严惩。”
“陛下……”
“若是他再暗中联络你,就按照他说得去做。”
谢昭一怔。
连陛下也要放弃了吗?
他忽然朝着皇帝跪下,“陛下!乔大人他此举必有苦衷,微臣认为一旦开启三司会审,以乔大人的状况,一定少不了要吃些苦头,刑部之中又情况纷杂,若是……”
“朕知道。”
见他终于愿意开口为乔肆求情,殷少觉出言说道,
“朕知道你一直与乔肆暗中有书信往来,也知道他有苦衷,否则,他又如何能在软禁期间有机会将这密函送到你府中,请你帮他这个忙?”
谢昭低下头,在沉默中很快想通了。
是的,乔肆如今抱病在身,又没有功夫,定是有人从中相助,这纸条才能被他看到。
只是没想到……这从中相助的力量,竟是来自于皇帝的默许。
更没想到,陛下竟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愿暴露身份,你也确实守口如瓶,始终装作不知道这些密函是出自他手,算得上君子仁义,这件事,朕不会追究。”
殷少觉将他隐瞒的事情轻轻放过,正当谢昭松了一口气时,又话锋一转,
“但谢少卿也该明白,朕想让你调查一些事,那最好这些事的真相,都是最先从你口中主动告知的,不要等朕耐心耗尽。”
谢昭闻言,顿时冷汗津津。
之前的坚持终于没了意义,他低首叩头,“请陛下恕罪。”
主动请罪后,他将自己查到的、与乔肆和乔家有关的事情悉数告知。
“微臣认为,乔家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利用乔肆为家族谋利,并有苛待、打压之嫌,并严密监视、控制着乔肆的日常起居、外界往来……”
谢昭跪在下方,不断说出乔家对乔肆犯下的一系列罪状,以及能查到的有证据、缺乏证据的具体事件、推论,并最终结合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将暗藏在背后的秘密说出。
“……乔肆或有类似通天晓地的仙家神通,乔家便是靠着他的情报屡屡获益,打压政敌,并赢得了先帝赏识,臣也是因为暗中得到了许多帮助,才能及时搜查到诸多案件的关键证物真相。”
说完一切后,谢昭不敢抬头,静静等待陛下的回应。
他原本不想将这些推论和乔肆的秘密说出的。
在过去,若是有更多人知道乔肆的本领,恐怕会给乔肆带去太多麻烦和灾祸。
但如今……若是他再不说,恐怕乔肆连命都要没了。
他不确定陛下的态度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众人传闻的那样,就是在利用乔肆除掉晋王和乔家,将人当做死士用了,还是对此真的不知情。
证据都指向前者,直觉却告诉谢昭,陛下并非如此不择手段之人。
但他不敢赌。
他宁可陛下突然发现乔肆是不可多得的能人异士,为了乔肆的神通而留下一条命,也不愿看到乔肆‘求仁得仁’,最终为晋王赔上一条命。
晋王不配。
许久,就在谢昭等得越发焦躁难安时,皇帝终于动了。
“谢少卿,站起来说话。”
谢昭起身抬头,忐忑不安地望向皇帝,却在陛下的眉眼中捕捉到一抹冰寒的笑意。
“这件事完成得不错,”
殷少觉的双眸幽深如渊,云淡风轻地吩咐道,“朕如今还有第二件事要你去办。”
谢昭神色一凛,果断应下,“陛下请讲。”
“搜罗一个名单,把所有已经知道的、可能知道乔肆这项神通的人……一个不落地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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