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又能剥开另外一个人的心看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呢?
掌心相贴处浸出一层薄汗,手指微蜷便把手抽了出来,燕危低垂眼帘,长睫在鼻翼处落下阴翳。
不知道对方胡思乱想了什么,那轻柔的语气和话语里的小心翼翼,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我没什么事,只是有些闲得无聊。”距离贴得有些近,他朝旁边挪了点距离,“过几日回去后怕是难以再见面,至于你给我的人,有需要时我会让他们去找你。”
林常怀这些动作以及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深处含着笑意和无奈,“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
是了,按照圣上对林家的忌惮,若早知夫人的身份,为何还要赐婚?打的什么主意?
圣上疑心又狠辣,老谋深算无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
那么,圣上封夫人为太子,这其中究竟是真心占多还是算计占多?
圣上态度暧昧不明,究竟中意哪位皇子,无人能看透。如今搞这么一出,还真是让人意外,难怪太傅会突然谋反。
“想来过几日有热闹看了。”林常怀淡淡道,脸上全是看戏的意味,“太傅造反,不知又有多少人会被抄家灭族?”
“不管如何,他态度太过于迷离,让人难以猜透下一步是什么。但对我们来说,很有操作的空间。”燕危稍微想了一下,便在脑海里想了一番局势,“这几日先看着吧,回去后再做打算。”
圣上下旨让辅佐他的那几人都在京城里,如今只他一人势单力薄,多少有些力不从心,“回去后那些大臣怕是要说我德不配位了。”
自古以来太过于血腥、暴力的帝王都会被大臣抵制,太过于温和的却又不适合坐那位置。
他就说人是一个复杂的生物,可求的如愿却又不愿意去承认。
“昨夜我见他们从你成为太子后就一直跪在皇上的营帐前,想必他们是极其不满意你的。”林常怀仿佛早就知晓他从皇上那边出来。
“你去了皇上的营帐内,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事,才会让你如此恍惚?”林常怀偏头看向他,目光满是关切。
不用想也知道,无非就是那些大臣劝皇上收回圣意,从而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你既然已经知晓,何必问这蠢问题?”燕危眼底带上一层霜寒,站起身来,“他问我,有大臣阻我成为太子怎么办?我答,凡是阻我者通通斩杀。”
“噗……”林常怀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清脆悦耳,仿若山间泉水。
他目光始终落在对方身上,眼中满是认真,似乎还在回想当时的情景,有些呆萌的可爱和古板。
燕危转头盯着他,眸中平静一片,轻启薄唇,“很好笑吗?”
“我的错。”林常怀收敛起脸上的笑意,心中却是柔软一片,“我不该取笑夫人,那皇上是如何做的?”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过看样子皇帝也没想真的惩罚他们。
*
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话让林常怀也没了半点笑意。
自古以来不都是如此么?掌权者的一句话,就可以断送掉无数人的性命。
“是啊,他是君,我们是臣。”林常怀轻阖眼帘,面色冷凌,“谁生,谁死,不过是他的一句话而已。这些年来,枉死的人还不够多么?”
身有功绩都活得艰难,更何况是那些无名小卒呢?
在这一刻,他或许明白了太傅要反的决心了。怎么能不让人心寒呢?简直是冰冻三尺!
燕危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然,唇角微抿,“你好像有些同情太傅了。”
林常怀眉眼微弯,纠正道:“不是同情,而是有些欣赏他。”
一大把年纪了就该颐养天年,年轻人的天下就不应该去掺和了。
前脚夭折了孙子,后脚就要归于黄土,其实说同情也不为过。
林常怀失笑摇头,眼中满是无奈,“夫人说的对,我不应该跟你犟嘴。肚子饿么?我让他们去弄些吃的来。”
燕危摇头,神色难掩疲惫,“不怎么饿,待会回去营帐内吃。”
“待会事情怕是有些多,你确定还有时间吃?”林常怀坐在轮椅上朝营帐门口推去,吩咐候在外面的影三去做吃的,后又返回来,目光一直在燕危身上。
他长发披散,仅用一根发带松松束起来,侧脸隐在发间,只露出小半张脸。
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衣裳,或许是起得随意,松松垮垮穿在身上,连腰束都没怎么扣。
“夫人,我帮你束发吧。”林常怀在他面前毫无掩饰,自然而然坐在他身侧,抬手就把长发拿在了手中。
燕危轻叹一口气,脑中思绪一下子就打断,不管是对方的气息还是存在感,都是热烈到无法忽视的。
“待会回去自有……”
“他们能和我比?”林常怀打断他的话,眉梢微扬,拿起一旁的梳子慢条斯理梳着长发,轻言轻语道:“你如今地位尴尬,能麻烦我的事情,就不用去别人那里找不痛快了。”
燕危撑在枕头上,微阖眼帘任由对方整理,神色间有些惬意。
林常怀边梳理头发边看他的神色,眼底带着一丝丝岁月静好的满足,“夫人后续打算如何办呢?想来你如今当上太子,回京后便会忙个不停。”
“春猎还没开始,就别说回京后的事情了。”燕危眯了眯眼,嗓音温和了许多,“你的人手再加上我的人手,和皇子亦或者是世家周璇是绰绰有余的。”
“怕只怕……”燕危睁眼,眼底闪过一道幽光,“按照那位的性子,日子怕是没有那么安宁。”
“太傅谋反的事情牵扯之人良多,处理完这些后,朝中缺失的人手也要补上。”燕危扭头盯着他,“这个时候,你的人就要派上用场了。”
林常怀嘴唇一弯,赞叹道:“夫人想的,和我想的倒是一样。我爹给我的人手,我就打算用在这里。”
“那夫人的呢?”林常怀边束发边问,“夫人的人手,该怎么过明路呢?”
“不管是御林军还是禁卫军,他们都有去处。”燕危稍微思考了一下,眉头微蹙,“你负责文这方面,至于武就交给我来办。”
“我给你的令牌,你回京后去无归找鸢歌,从他手上要人。”燕危心中的计划几乎凝实起来,垂落眼帘盯着自己的手,“国师被封为太傅辅佐于我,鉴于他之前去江州施粥的举动,我觉得他身份有疑。”
他之前就怀疑对方去江州施粥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想来鸢歌那边也应该有了消息。
“他和青昭华同出一姓,他们是不是相识?”漆黑的眼眸里一片沉静,带着压迫和冷。
林常怀拿出之前在金玉阁买的银色发冠帮他戴上,轻叹一声话语里满是惊讶,“夫人心思当真是缜密,连这些都能想到。但国师和青昭华之间有没有关系,这个倒无人得知了。”
想起国师的身世,林常怀眉头就是一皱,“国师如今也有三十了吧,江州好像是他的家乡,我爹当初就是在江州救的他。”
“这样吗?”燕危轻轻敲打着枕头,目视前方笃定道:“不管他们有没有关系,一切等我查到后,就能知晓。”
“太子殿下,青昭华差人来,说要见您一面。”御林军统领站在门外传达,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宫女。
林常怀动作一顿,百思不得其解,“青昭华见你做什么?”
燕危看向他时目光有些一言难尽,站起身来犹豫了一下,弯腰低头凑近他的耳畔,“林小侯爷不是好奇我是谁所出吗?你觉得非亲非故的,她见我做什么呢?”
林常怀对于宫中秘辛完全不知情,如今被这话给雷得里焦外嫩。
“什么意思?”回过神来只看到精瘦笔直的背影朝营帐外走去,哪有人回答他?
第50章 六皇子(27)
青贵妃盛宠不衰, 即使是诞下双生子也未曾被圣上厌弃。可如今在中宫皇后面前、在诸位大臣面前被莫名其妙贬为昭华,换做是谁也想不通。
但随后圣上的话几乎给了青昭华一个晴天霹雳,她胆大妄为偷偷养大的六皇子, 本该死去的六皇子突然出现,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惶恐和不安萦绕在心头, 十几年来在那孩子身上做下的一切, 仿佛正在朝她走来。
青昭华辗转反侧一夜后,终于派贴身宫女去把六皇子带来, 目的就是想确认一番,确认六皇子为什么还活着。
属于青昭华的营帐被御林军包围着,行动受到限制, 她不能出去只能差人去把人请来。
都知她之前是贵妃,如今被贬为昭华,谁知后面会如何?所以青昭华身边的宫女很容易就被放出去请人。
宫女在前方带路, 燕危走在中间,御林军统领走在最后,场面有些诡异。
不稍一会儿就来到了青昭华所在的营帐, 地处有些偏僻,离皇帝的营帐有些距离。
小初在营帐外禀报后, 退至一侧让开位置,“太子殿下, 请。”
燕危瞥了小初一眼, 抬起步子走入营帐内。
光亮一下子昏暗下来,主位上坐着的昭华一身华丽裙装,脸上带着疲惫之态。
燕危收回目光,微微垂眼喊道:“昭华娘娘。”
声音冷凌没有半点温度,眉宇间带着冷淡和疏离, 看待一个陌生人一样轻飘飘的一眼,就令青昭华心里七上八下。
青昭华猛然握紧五指,眼中惊疑不定,她目不转睛盯着燕危,试图去寻找一丝虚假的痕迹。
可即使是千变万化,脸上贴着陌生的人皮面具,可他还是从那笔直的身上找到了熟悉的气息。
青昭华嘴唇张了张,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嗓音冷硬,“你还活着,为何不回宫?”
燕危径直落座,轻阖眼帘,“回去做什么?回去继续做你手里的杀人刀?还是继续躲在黑暗里,连丝光亮都无法窥见?”
青昭华被他反问得哑口无言,随即心里便怒火中天,“燕危,这是你应该同本宫说话的态度吗?你本来就死了,是我救了你,你应该感谢我!”
燕危神情不耐,屈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沉闷地“笃笃”声,好言提醒道:“皇家秘辛,你确定要说的如此大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下的好事吗?”
“放肆!”青昭华胸膛上下起伏,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怒瞪着燕危,“是了,你如今被皇上封为太子,确实不会把我这个生母放在眼里。”
青昭华怒不可遏,燕危却始终平静,眼底如一潭死水。
他偏头看向青昭华,眼底全然都是陌生,“昭华娘娘,这就是您叫我来的目的吗?您想做什么呢?您又在怒什么呢?亦或者说,您在不甘什么呢?”
几个问题砸下来,青昭华也冷静了下来。只是心里到底是不痛快,桌上的手紧紧握在一起,护甲差点被掐断。
一丝血腥气萦绕鼻尖,燕危轻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朝青昭华走去。
他眉眼冷峻,周身戾气沉沉,平静又压抑着一股子疯劲,仿佛从地狱里爬起来的罗刹鬼索命。
青昭华双目紧紧盯着他,眼底掠过一抹不安,不受掌控的失控感,让她处于被动方极其地恐惧。
在距离三步的距离站定,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海青长桌,一人眼底慌乱如麻,一人冷若冰霜。
“你……”青昭华握紧五指,眼睛都没敢挪开,“你想做什么?”
燕危微微弯腰,耳侧长发垂落在胸前,目光清冷,嗓音微扬带着压迫,“你叫我来,是想确实我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至于你想做什么?或者是在皇上封我为太子,贬你为昭华时你就后悔了,你想打着亲情牌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嘴唇勾起讥讽的弧度,黑眸里全是狠意,“可你似乎太过于想当然了,你给了我黑暗,给了我痛苦,我们之间永远也无法和解。”
“你怒,你不甘——是因为我这个从未出现在人前的死士成为太子,是因为你的好儿子燕濯无法与那个位置有缘。”燕危直起身,居高临下盯着她,“昭华娘娘,我所说所做,您还满意吗?”
“放肆!”青昭华“腾”地站起身,怒视着燕危,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生的,你想坐上那位置,你就应该以我为尊。”
不管是言语还是神情,她都是愤怒和狰狞的,“否则,大不孝的罪名扣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
“你是在威胁我吗?”燕危掀起眼皮子,平静地望着她,“威胁你从小就不喜欢的孩子,威胁你亲口下令打杀的孩子。”
燕危凑近她,自始至终情绪都无比的平静和清醒,“恕我直言,您的威胁对我没有用。可我的威胁,对你却是百试百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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