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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谋反明明在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皇帝早不回晚不回,偏偏在春猎最后一天回。
这其中没点算计和阴谋,他是怎么也不信的。
皇帝明里暗里让他远离林常怀,怕是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量。加上武状元的出现,和那天说的那些话。
皇帝要朝林家下手了,可他如今势力尚且微弱,还不到时候。
想明白这些后,两人已经入了营帐。
燕危松开手直起身,目光淡然又锋利,“没有我在,你应该也会全身而退的吧?”
他身份是真,没有实权也是真,唯独双腿残疾是假,他也不是一个愚蠢的人,心里应该是有保全之法的。
林常怀嘴唇绽放出明媚的笑,拉着垂落在身侧的手,低眸慢慢摩擦着,“夫人是在担心我吗?我心里真开心,这种时候夫人还前来告诉我这个消息,让夫人费心了。”
早在收到太傅谋反的消息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或许更早一些,在他的夫人被封为太子时,他心里就已经明白。
皇帝明面上昏庸无道,可他早在暗中筹谋着,如今终于是轮到林家了么?
想清楚这点后,林常怀神色从容,周身充满了杀意和不屈服的气势,“夫人放心吧,林家几百年基业,可不是想毁便能轻易毁掉的。”
“你此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也要顾虑好自己,爱惜自己的身体。”知晓他们之后相见艰难,又想起这人老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絮絮叨叨嘱咐着,生怕对方出现什么意外。
“太子殿下,该启程了。”外头传来魏统领催促的声音。
燕危抽出手来,抬手轻碰了一下他的发冠,目光冷然,“有数就成。”
“夫人。”林常怀反手拽住他,起身抬起他的下巴印上自己的唇,嘴唇微张下舌头交缠在一起密不可分,急切中带着汹涌的吻让呼吸不顺畅起来,唇角落下透明的丝线。
发生得有些突然,燕危大脑空茫了一瞬,却下意识和对方勾缠了起来。
呼。
林常怀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热烈粗重,“不管处境如何,保护好自己。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也不想听到一点关于你不好的消息。”
“你且放心大胆的去做,为夫会在你身后看着你,如果需要,我亦可以成为你手里的剑。”
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被塞进手里,燕危抽身离开,冷漠的声音响起,“可用以保命。”
系统给他的金手指,就这么被他随意地给出去了。
林常怀捏着药丸,目视着离开的身影,扬唇轻笑。
真不容易啊,他的夫人终于看到了他的心意和爱。
*
燕危姗姗来迟,皇帝坐在盛大的銮驾卤簿里,周围是一众太监和宫女,整齐威严的御林军把他层层保护着。
卤簿后方是繁琐的车辇,阵仗庞大而威严,知道是来春猎,不知道还以为是去御驾亲征。
“太子既然已到,那便回宫吧。”皇帝放下帘帷,轻阖双目。
燕危则是进了身后的车辇里,偏头看向帘帷外摇晃的阳光,神色冷凌。
谋反这么重要的大事,想必在路上不会停歇,来时走走停停,去时速度加快想来用不了几日就会回到京城。
想来那位监国的五皇子,已经知晓了他存在的消息,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表情呢?
震惊?厌恶?
怕是都有吧,毕竟原主曾经做下的荒唐事还历历在目。
不用想也能猜到对方脸上的神色,嘴唇一勾有些期待起来了呢。
监国不力,太傅谋反这位五皇子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想想心里还有些畅快,有些人不用自己动手,就有人替他出手,又怎么能不愉悦呢?
闲着无事,只好靠着假寐。
走了一段距离后,车辇晃动着停下。
脚步声传进耳朵里,大总管小跑着出现在窗外,“太子殿下,皇上邀您同乘。”
燕危睁眼,眼底闪过一抹幽光,在大总管期待的目光下车,走进了帝王的骑驾卤簿里。
刚入定便轻晃着启程,帝王的銮驾卤簿金碧辉煌气派不已,颜色全是金黄色,简直是满室生辉,些许缀饰更是晃人眼。用了最轻薄的布料,坐下完全感受不到颠簸和硌屁股。
里面宽阔又幽静,皇帝坐在主位,燕危坐在靠边的位置。中间的小桌上放着茶水和糕点,还有一把黑不溜秋的铁器。
皇帝半阖眼帘,微微支着半边脑袋,神色间惬意又威严。
“太子认为,朕如何?”皇帝突然发话,好似是随口一问一样。
但自古以来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燕危微勾唇角,抬眼打量着皇帝,淡淡道:“皇上是在问外貌,还是在问外人对你的看法?”
“外貌?”皇帝轻哼了一声,语气不屑,“当你有了钱权,即使外表粗鄙不堪又如何?”
皇帝从未在意过自己的外貌,但他从几个儿子的长相上就能看得出来,他的外貌不但不差,还是令人痴迷的程度。
“这些年来,朕虽在宫中鲜少外出,但朕也有所耳闻。他们说朕昏庸无道,痴迷于长生之法对百姓不闻不问,太子也是如此认为的么?”皇帝睁眼,一双眼眸落在太子身上,平静又温和。
燕危扯了扯唇,往后一靠挑眉,“皇上既然知晓,又何必来问我?难道他们有说错吗?不管其他地方如何,光是京城内就有人吃不饱穿不暖,还有人乞讨而活。”
皇帝若有所思,略过这个话题,再次问他,“那么太子以为,长生之法存在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无论是神仙之论还是神迹,在他的认知里都来自于古时。
可他又不是生活在古时的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又能确认?
不管是神仙论还是神迹,他知道的都是从书本上得来的。
燕危脸色寡淡,声音没有起伏,极其敷衍道:“皇上认为是真,那便是真。皇上认为是假,那便是假。”
皇帝闷笑一声,胸膛起伏不定,“太子有些时候,看着冰冷,却又有趣。”
“朕当年听信谗言下令处死你,你心中可怨朕?”皇帝掀起眼皮,目光下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不错过一丝神情。
燕危迎上他的目光,漆黑的眼眸没有一点温度,全是一望无际的黑,“皇上下令处死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还没有自己的意识和思想,他什么也不知道。或许他是感激皇上的,没让他活在众人的指责和厌恶中。”
皇帝莫名被这眼神盯得后背出了冷汗,这是个怎么样的人?漠视的目光令人心寒,同时也叫人忍不住去扒开其中的一切经历。
“你想如何处置昭华?”皇帝移开目光,伸手不紧不慢倒着温茶,“她让你藏匿于黑暗,她让你手上染满鲜血和人命,她让你渴望他人的人生和光明。朕给你至高无上的权力,你可以放心大胆的去做自己想做地事情。”
这一个个问题下来全是致命问题,换做是旁人或许早就被砍头了。
但皇帝要利用他,逐一试探、了解,能够更好的拿捏他,让他一生都无法有自我掌控权。
燕危垂落眼帘,声音低了些许,听起来有些落寞,“多谢皇上,至于我与昭华之间的事情,就不必皇上多虑了。”
身在高位的人一朝跌落在尘埃里,比起死亡,活着会更让他们痛苦、情绪崩溃。
想让上位者痛苦或者情绪崩溃,只要把他们拽进泥潭里即可。
他们失去锦衣玉食的生活,失去权力的滋养,失去身边重要的人。
他们会在泥潭里挣扎,反复崩溃,日复一日如万蚁噬心不得安宁。
比起让他们直接死亡,这才是最痛苦的折磨。
第55章 六皇子(32)
回到京城时, 正值夜晚,皇宫灯火通明,满地跪着迎接皇帝銮驾的皇子大臣, 及宫女太监。
“恭迎皇上回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长长的銮驾队伍停在奉极门前, 大总管踩着小碎步, 拿着凳子放下,掀开了车帘。
皇帝弯腰不紧不慢出现, 抬眼扫向前方跪地的人,随后身穿紫色衣袍,头戴金色发冠的太子紧随而至。
空气安静下来, 皇帝走向过道往奉极殿走去,沉声道:“都起罢,去把罪人单玄倾提来, 朕要亲自审问。”
跪地的人呼啦啦起来,入眼便是一道笔直如松的紫色背影,跟在皇帝身后, 目不斜视。
他们收到了六皇子被封为太子的消息,却没想到太子竟是和皇上同乘銮驾。
依照此事看, 想来太子是极为合皇上心意的,要不然也不会同乘銮驾。
不管是皇子还是宫女太监, 在心里这样想着, 几番思绪转动下,对这位陌生的太子感到有些好奇。
燕濯从燕危身上收回目光,跟在身后不紧不慢回话,“父皇,太……”
他话音一转, 声音冷凌,“罪人单玄倾被关在大理寺,是在春猎第二日时发动了宫变,儿臣猜测他是早有预谋。”
进入到奉极殿,皇帝走到龙椅上坐下,面向众人时面色阴沉,“朕当然知道他早有预谋。”
皇帝的目光在几个儿子身上转动,看向燕危时目带关切,“这一路舟车劳顿,朕允你坐下休息。”
燕危朝皇帝行礼后,才在皇帝左下方坐下,端正坐着微垂眼帘,周遭的一切都好似同他无关。
燕濯斟酌了一番开口,低落目光时眼底闪过一道冷意,“父皇,太子殿下是……”
他不过是留下监国,不但太傅谋反逼宫,竟是连太子都出现了。
这六皇子,到底是……
“说起来,太子年岁和你相差不大,你们本出自一母同胞。”皇帝往后微微一靠,低头翻看着桌上的奏章,“如今他身居太子之位,你们这些做兄长的,要好好辅佐才是。”
如同晴天霹雳,燕濯被这消息惊得久久无法回神,直愣愣地盯着燕危,竟是连回话都忘记了。
其余几位皇子虽说不情不愿,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皆齐声回答。
燕危抬眼望去,勾唇一笑,“五皇子似乎有些意外?说起来,我们也见过几次面。”
燕危脸上还戴着那张人皮面具,早在他出现时,燕濯心里便有了猜测。
但他不想去信,靖武侯的妻子,怎么可能是皇子?而这皇子,偏偏还被封为太子。
可当答案从父皇口中说出来时,当这人出现在这里时,容不得他不去信。
燕濯微微低头,态度恭敬从容,大方承认道:“太子殿下说得是,臣与太子确实有过几面之缘。”
皇帝来了兴趣,从奏章上抬眼看向两人,“哦?老五竟与太子早就见过面了?”
“回父皇话,那时儿臣并不知晓太子身份。”燕濯面向皇帝,垂下眼帘恭敬道:“倒是父皇今日带人来,叫儿臣吃惊不已。没成想父皇给靖武侯赐婚的人,是太子。”
“哼。”皇帝冷哼一声,搁下手里的笔,目光沉寂,“老五,朕怎么听着,你这是对朕不满,还是对太子不满?”
燕濯“扑通”一声跪下,额头上冒出一丝冷汗,告罪道:“父皇恕罪,儿臣不敢。”
“皇上,大理寺提人在殿外觐见。”大总管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皇帝靠在龙椅上,声音冷沉,“把人带进来。”
不稍一会儿,大理寺少卿带着身穿一身囚衣的老人进入殿中,老人头发花白,脸上褶皱深,手上和脚上都戴着镣铐。
“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太傅跪地,双手伏地。
跪在大殿中的人身体微微发抖,好似饱受过折磨一样。
皇帝微微低着头,也无人敢直视天颜,冗长的沉默蔓延,在场的人心里七上八下不安极了。
良久后,皇帝冷声道:“朕体你年迈,也体你早早为朕做的那些事。朕已许你卸甲归田,你如今又为何要做这样无意义的事?”
太傅即便支持某个皇子又如何?他膝下无子,唯一的女儿也外嫁。他这么做,图得又是什么?
太傅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浑浊又沧桑,“皇上问臣为何要反?”
他激动着想站起来,可他一把身子骨,硬是挣扎半天都没能起来,索性跪地而坐。
“皇上可还记得半个月前,老臣所求?”太傅直视龙椅上的皇帝,眼中满是失望,“皇上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可皇上为何不为臣讨回公道?”
“公道?”皇帝冷嗤一声,凝视着太傅,“你问朕,朕倒是想问你。朕还没到死的那一步,你们一个个拥护各位皇子,到底意欲何为?”
“你身为太傅,身为老臣,你结党营私,把主意打到威武大将军身上,你真当朕什么也不知道吗?”皇帝似乎是气不过,一把掀掉桌上的奏章,站起身来气息冰冷。
随着他的怒气攀升,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在场所有的人都跪下,瞬间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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