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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应天棋的反应太过平淡,惹得方南巳稍稍抬眸瞧了他一眼。
但应天棋背对着他,从他这个角度,看不见这人任何表情。
眼见着应天棋是真不打算计较、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了,方南巳自己道出了下半句:
“臣倒是有些别的发现。”
“……?”
应天棋以为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了,正低头玩兽皮毯子上的毛毛,闻言动作一顿,立馬来了精神:
“什么?”
顿了顿,又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忙补充一句:
“不是说好别说什么‘陛下’什么‘臣’嗎?出门在外,就别搞那些虚礼了,搞得好像你真的很在乎一样。”
方南巳没应他这话,而是答:
“他们手臂上都有同样的刺青。”
“刺青?”
应天棋愣了一下。
刺青在大宣可不常见,最多的用途就是……
“也就是说,他们是……”
“出逃死囚。”
方南巳接道。
“……哎,那这就好辦了啊!”
真是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应天棋一拍手:
“难怪他们一个个忠心耿耿宁死不屈,原来所谓主子其实算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应天棋豁然开朗。
他想了想,接着道:
“死囚一般都是有记录的,听他们是北方口音,那只要咱照着这一条件缩小范围划几个城镇,再把领头那人的样貌特征传过去,让官府在案卷里好好找找,到时候顺藤摸瓜,真能翻出点东西来也说不定?”
方南巳听过这话,却不大认可:
“他那位主子能想辦法把他从死囚中捞出来,自然有办法抹去他存在的痕迹。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大海捞针般从大宣北部近十年近千万死囚案卷中找七个人,搏一个不确定的結局,不值,且动靜太大,易引人注目。”
也有道理。
应天棋就是冒个念头顺口一说,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方南巳一句话给敲清醒了。
他点点头,琢磨着:
“有能力把死囚捞出来,还有能力篡改官府案卷文书,还能与朝苏可汗来往密信……这人当真不简单啊,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听到这里,方南巳打了个岔:
“我能。”
应天棋便顺着他问:
“是你嗎?”
“若是我,你今日还有命活?”
“那不就完了。”
插科打诨结束,应天棋心里又多了一件需要发愁的事,他叹了口气。
沉默片刻,他又问:
“对了,那几个人……你打算怎么處理?”
“已经埋了。”
“埋了?!”
应天棋其实有点想问是活埋了还是入土了,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两种可能的结局其实也差不多。
这太地狱了,应天棋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多嘴问这一句。
他默默闭了嘴,正想说什么,后肩的傷处却突然多出一丝柔软冰凉的触感。
应天棋几乎立刻意识到,那是方南巳的指尖。
正想着方南巳碰自己干什么,下一秒,那该死的手指突然用力往伤处按了下去,疼得应天棋“嗷”一嗓子叫出了声:
“你干什么?!”
“看你疼不疼。”
方南巳瞥了他一眼,风輕云淡答。
说罢,他收回手指,放下烛台,站起身来:
“等着。”
方南巳出了营帐,没一会儿换了身干净衣裳,还多带了一个人回来。
那人,应天棋见过,正是他捡到山青的那天晚上,在凌松居给山青治过伤的那个大夫,旁人都称他为荀叔。
“哟,是你啊?”
荀叔永远都是一副邋里邋遢睡不醒的样子,难得他还记得应天棋,把藥箱放下后随口问候一句,而后擦擦手,道:
“伤哪了?我瞧瞧。”
应天棋便把后背亮给他看。
荀叔举着烛台走过来,弯腰靠近瞧瞧,等看清了伤势,又直起身,动静很大地倒吸一口凉气:“嘶——”
这声其实挺吓人的。
应天棋立马紧张起来,却又不敢乱问。
这是什么意思?很严重嗎?
难道那群死囚头顶还有祖传的手艺,比如一酒盏砸断人的任督二脉?让人内脏出血不治身亡?
应天棋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直到他听见荀叔一句:
“血都没见,连油皮都没破一点,就这么巴掌大点的淤青也要我来治?你是生怕我睡饱了还是唯恐我没事儿干啊方大人?”
“?”应天棋不可置信地回头看了一眼。
而后就见营帐烛光映衬下,方南巳眸底那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没办法,他嬌气。”
“???”
谁娇气???
“好你个方南巳,你在外面就是这么宣传我是吧?!”
应天棋气得牙痒痒,谁想方南巳听见这句,还就那么瞧着他一眼无辜样地朝他点了点头。
“……”
一旁的荀叔瞧瞧方南巳,又将目光转向应天棋,期间仿佛有那么一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槽也不吐了,只默默从藥箱里拿了两贴膏药出来放到桌上:
“贴两天就好了,没大事儿。你们拿着自己玩吧,我回去睡觉去了,是没睡醒啊还是梦着呢啊,嘶可真奇怪哈……”
说完,荀叔连一眼都没多看他们,自己拎着药箱一路“哒哒哒”小跑了出去。
应天棋剜了方南巳一眼,自己捡起膏药“啪”一下贴到后肩,而后草草拉上衣衫,胡乱系好腰带,倒头一躺:
“睡了,不送。”
方南巳没有接这话,只安安静静走到应天棋身边:
“靠边。”
应天棋睁开一只眼睛瞧着他:
“作甚?”
“这是我的营帐,你还要霸占不成?”
“……”
应天棋想了想,默默往边上挪挪,让方南巳躺下。
外面已然安静下来了,应天棋闭着眼睛静了一会儿,蓦地开口道:
“我听苏言说,赶明儿咱们走陆路去江南?”
“嗯。”
“为什么不走水路?水路不是会稍微快点吗?”
“船舶过关需报备,引人注目,且水路有水匪,不好处理。”
“哦……”应天棋表示理解,而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音一转:
“哎,说起水匪……我记得你最开始不就是在江南一带剿水匪攒下来的功勋吗?当年闽华江一代被匪帮‘江鬼帮’侵扰多年,害了无数人命夺了无数钱财,又一季度的寻常剿匪行动里,你那年应该就十七岁,单枪匹马杀进江鬼帮,直接割了他们当家的脑袋,一锅端了这窝水匪,直接从炮灰小碎催荣升为总旗,是吧?”
听应天棋说这些,方南巳有点意外。
他偏过脸看了应天棋一眼,只一眼,很快便收回视线:
“这些事你也知道?”
“当然,你的事,我知道的还多着呢。”应天棋得意地輕轻晃晃腿。
“比如?”
“比如你想谋反。”
应天棋现在跟方南巳熟了,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
“我想谋反?”方南巳反问一句,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不想吗?”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
“就是随你怎么想。”
顿了顿,方南巳又问:
“那你呢?”
“什么?”
“你怎么想?”
“我想什么?就挺好的啊。”
“你觉得,我能成功吗?”
应天棋想了想,回了一句情商很高的:
“我希望你成功。”
方南巳似微微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很厉害。”
应天棋打了个哈欠,话音有些含糊,但还是足够身边人听清:
“因为,你可是方南巳啊。”
第94章 六周目
应天棋这一晚睡了个好覺。
兽皮毯子又软又暖和, 身边人的味道也很助眠,睡眠质量高加上睡得早,一覺醒来神清气爽, 惹得应天棋在这个美好的清早对着山林打了一套广播体操。
从黄山崖到諸葛问雲所在的含風鎮,走小路大约需要十三日时间。
小路的好处是低调、不用过关卡、不用接受盘查, 坏处是路况差、安全没有保障,还容易迷路, 但鉴于与应天棋同行的是方南巳及其手下, 这些坏处可以暂时忽略掉。
这是应天棋第一次能静下心来好好欣赏游玩古代的野山野水。
不是被人为开发保护出的景区, 而是真正的原始風貌。
一路上, 他跟着这队人走走停停,心里把沿途景色和现代省份大致对个号,感觉这时光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谁能想象到眼前大片的草原与树林会在一千年后变成光秃秃的土地、再一点一点在战火与希望中生长起钢铁丛林。
应天棋骑着馬行在林间小路中,望着远处,略微有些出神。
直到后面傳来一阵稍快的馬蹄声, 有人行到他身侧,问:
“走什么神?”
应天棋愣了一下,回过神来,随口答:
“没……想到我家了。”
听他这样说, 方南巳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
“才出来没几天,陛下就想念京城了?”
“谁说我家是……”应天棋下意识回了这么一句, 说了一半才突然反应过来——
不好, 说漏嘴了!
于是踩了个急刹, 赶紧拐了个弯:
“……是,是天家富贵地不如清闲山野间?我看也差不多,这又是泥又是虫的,哪里有京城待着舒坦?”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会超经意寻求一下认可, 于是应天棋瞧了眼方南巳:
“你说是吧?”
“是。”方南巳点点头,应得多少有点敷衍,而后另道:
“所以有听见我刚在后面说什么吗?”
“……啊?”
应天棋磕巴一下:
“什么?”
方南巳瞧他刚才那魂游天外的样子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决定今夜在哪落脚过夜。是在天黑前寻个平整地,还是摸黑多走一个时辰进城。”
应天棋跟他们出来五天了,一路都住荒郊野岭吃随身幹粮,虽说方南巳和蘇言偶尔会打点野鸡野兔小鸭小鱼什么的给他换口味,但应天棋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现在一听能进城,自然是期待的,但终归是理智占了上風:
“进城不需要盘查身份吗,咱这一行人有点風险吧?”
“嗯。也是。”
方南巳淡淡应了这么一句。
应天棋本就没抱太大希望,听他这样说便也谈不上失望,只继续抬头瞧着穿过树木枝杈的橙红色夕阳,因此并没有注意到方南巳朝某处递过去的眼神。
“公子放心。”
蘇言驾着马上前来,解释道:
“属下提前去探过,虞城虽被称作‘城’,实际只是个规模稍大的过路鎮子,该有的都有,只未设关卡盘查。城内来往人多,风气不好,比较乱,但也无妨。”
听见这一串,应天棋死去的心又活了过来。
他看看蘇言,又看看方南巳,想了想,可能还是觉得不大妥当,因此多问一句:
“顺路吗,会不会耽误时间?”
蘇言瞧着方南巳的眼色,如实解释道:
“不大顺路,一来一回,大约比原计划多耽误三四个时辰。”
应天棋把眼前两个选择稍微掂量了一下。
他很想短暂离开荒山野岭住一晚正儿八经的房子,吃点热乎饭菜喝口茶水,但是四个时辰可是八个小时,四舍五入一下得多花上大半天,但现在諸葛问雲那边的情况他实在是……
“三四个时辰,”在应天棋做出抉择前,方南巳先开了口:
“算了吧,除了虞城燒鸡,此地也没什么特别。”
……燒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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