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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种系统比你原先的负担大太多了,你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不像运行负担太大的机器一样报废,就自动切断了和之前那种系统的连接。所以说你当时应该并不是听不懂所有的话的,”他把笔盖上,放回桌面,“你和黑山接触了,黑山中改变了你的脑子,让你听得懂它的意思。”
“而这种情况仅仅会出现在和黑山确切地见面的人里,目前为止我们的样本也很少,只有三个,你是第四个,”他说,“其他人都死了。”
“在回忆和幻觉里见过它的人只会心脏骤停,所以你的幻觉中的黑山可能确实只是他人的回忆,但是它和你理解的不一样,黑山是可以穿梭在任何它出现过的地方的。按照你的叙述我可以推测,它当时察觉到你在看,所以在经过的时候撕开了幻觉,轻轻看了你一眼。”
“你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你的意识和外界沟通的渠道被切断了,你对我们,对外界的感知都属于一种本能的状态。但是很幸运你活着,等到神经突触衰退,你就又变回来了。”
“为什么是一眼?”我问,“我…我感觉它存在了很久。”
“你能承担得住一眼就很不错了,”教授说,“我们的生理局限注定了我们是没有办法和它产生任何交集,它看你一眼就很可能会让你所有的细胞承受不住崩溃,这些东西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我听得云里雾里,却有些不能控制的恐惧感。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教授描述的情况像是我进入了一个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聚会。黑山把我硬拉进去,我无法融入它,却在离开的时候也没办法回到以前我的圈子里了。
原来黑山的一眼竟然有这样的威力。
因为我遇到的这件事情教授他们在原地休整了一个多星期,然后缓慢地继续向前移动。这些时间里我明显能感觉得到他们在轻装简行,我们队伍中的人和东西都越来越少。
之前面对牧群过境的时候藏起来的那些人都安然无恙,他们似乎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各个身强体壮,帮忙把东西搬上撤退的车辆。
我当时问金毛为什么他们没事,“为什么他们会有事?”金毛说,“你想想看,你最终感受到了黑山,说明你对这些东西是远超他们的敏感的。跟黑暗里的一盏明灯一样,这些东西也会被你吸引过来。”
“他们非常安全,我和老陈怀疑他们甚至根本没有遇到牧群,”他对我突然有了耐心起来,“这个优先级是这样的,普通人看见的牧群是最低的等级,我们都能看到的铜炉是更高一层的,最高的当然是只有你见到的黑山。你可以简单的理解为牧群其实是铜炉这一等级的东西的食材。”
“那个炉子?”我说,“那个炉子具体是什么?”
“你就理解为一种不正常的东西就行了,”金毛摆摆手说,“它会干扰你的一切感知器官,古代有些部落崇拜过这种东西,部落的祭司本身没办法看见它们,但是通过服用一些毒蘑菇或者是动物的毒液,就可以调整自身的'频率',从而看见它们的形态。”
“但我看见的是非常清晰的炉子,”我冷汗直冒,感觉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非常清楚,图案都能看得见。”
金毛突然特别用力地拍了我的后背一下,“所以说你很特别!”他特别夸张地哈哈大笑。“直面黑山而不死的人,我感觉你可能是亚洲区的第一个。”
我这辈子都没有当过什么第一,没有想到在这个方面遥遥领先了。我几乎可以确认金毛对我的态度良好是和这个有关,我看不透他,不过他对黑山近乎偏执的兴趣倒是写在脸上。
教授不知道忙着处理什么数据,没什么时间和我闲聊。我还在休养生息,最多帮忙搬搬东西。死了一次之后感觉自己的身体大不如前,我在慢慢地恢复一些运动,免得下次跑路的时候被他们给扔下。
其余的事情我帮不上什么忙,每天最多的就是和金毛呆在一起。我们看着人基本上都撤退了,大件的机器也都差不多全部被搬走,最后一批人离开,茫茫草原上,几十公里范围之内,或许就只剩下了我们三个活人。
我隐约感觉到,我们离这一趟的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这几个晚上我们都呆在一起,在帐篷里生火煮压缩饼干吃。金毛对于美食这方面还有点天赋,他带了一种味道很特别的调料,让一锅压缩饼干汁喝起来像西式的某种浓汤,口感很古怪的细腻,还不算难吃。
金毛哼着歌在那里煮汤,教授看着手里的资料,不知道是不是发呆。
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动着,除了金毛时高时低,九曲十八弯的哼歌声,还有压缩饼干汤咕嘟咕嘟的轻响,整个帐篷里都特别安静。
我们处于一个神秘的休息点,就跟游戏里的那种存档点差不多。我脑子里总过着这一幅情景,即便是在离开这片草原后很多年,我也会总想起这个平平无奇的晚上。
它是前奏,是序曲,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一个明亮的月夜。所有的东西都在黑暗中翻滚鼓动,但是在这个夜晚里,在这个帐篷中,一切都是平静的,甚至比你在真正安全的地方所体会到的更甚。
之后有好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没能体会到这种安宁。想来大概是在那一个晚上,我没有任何的退路与后顾之忧,生活也简单到只容得下广袤草原上的一个帐篷。人的选择变少了之后会幸福得多,或许那一天晚上,我还是挺幸福的。
我也坐着发呆,金毛把汤弄完了又去鼓捣一个罐子,今天早上他出去摘了一点野韭花,这种东西味道特别呛鼻,他加上盐,就地取材用洗干净的石头碾碎,一股青绿色的辛辣气息扑面而来。他把这些东西装到一个罐子里,说稍微腌渍几天,风味会更特别。
现在他打开罐子,那股味道完全没有任何衰减,反而更浓郁了。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种荒诞又浪漫的感觉。虽然可能明天就会死,虽然我们面对着的是无尽的未知与挑战,但是金毛还在做韭菜花蘸酱,这一份采自草原的礼物放在罐子里发酵,可能我们之中的三个人都尝不到它的味道,但这也没关系,因为重要的是过程。
有人把它做出来了,说明在这里生活还在继续,希望仍然存续,或许我们需要的只是这种精神,无论前面等待着的是什么,在活着的时候,就不要去想会死的这件事。
果然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变成诗人,我想。
金毛看我出神地盯着韭菜花酱,“想吃?”他问,“还不是很入味。”
“你们离开草原之后还会联系我吗?”我说。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金毛说。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了,一直到睡觉,我们都没有再聊些什么。
第22章 赶路
我们在原地停了三个晚上,其他人把东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周围一下子变得空旷了起来。他们给我们留下了三匹马一头骆驼,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必需品和资料。这些天他们把东西分门别类,按照需要的程度分成了好几个不同的包袱,全部捆扎结实,做足了出发的准备。
金毛把他的那罐韭菜花酱挖坑埋了,说等回来再拿,我就帮他一起挖坑。
把罐子埋下去的时候我突然产生了一些感慨,平时我们一般不会在意,有的时候某个“最后一面”就在非常普通的某一天里匆匆发生过了。但当你明确知道自己或许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或者是最后一次见到谁的时候,这个瞬间一下子变得有了一些意义,我与这个粗糙的陶罐子之间,似乎也生出了一阵离别的情绪来。
金毛很迅速地挖坑把韭菜花酱埋好了,他似乎完全不受这种氛围的影响,三下五除二就把东西埋好了。然后他带着我到处捡石头,在那个地点周围摆了一大圈,弄得好像什么神秘仪式一样,感觉会吓到往来的牧民。
我和金毛这么说,金毛笑我,“草原上怪事还不够多吗,”他说,“一个石头圈有什么。”
“这样摆我们回来也不一定找得到。”
我望了望四周,天地苍茫,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参考。也可能我们根本回不来,我想这样说,但是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你不懂了。”
金毛笑了笑,他蹲在草丛里,捡了一块石头扔向远方。石头扑通一下落入绿色的海里,草叶窸窣晃动,泛起了一圈波浪似的涟漪,又极快地消失不见。
“你想想看,如果有人之后经过,看见一个这样的符号…”他指了指地上,“大概会以为这里有个宝藏之类的吧?然后他们挖开,是一罐韭菜花酱——不是宝藏,也不是怪物,是一个不好不坏的结果,和命运一样。”
“可能是坏了的韭菜花酱,”我说,“夏天这么热,不得臭了吗。”
“那不一定,我加了一整包盐呢,”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再者,浪漫是不讲逻辑的。”
他走了,叼着一根不知道哪拽来的草,像个怀才不遇的三流诗人一样晃悠着走了。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了,只是感觉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一点,紧追了几步,跟着他回去。
在一天早上我们启程离开,天蒙蒙亮,草原泛着一种淡淡的灰绿色,随着旧营地越来越远,化作一个模糊不清的黑点,我们就这样踏上了新的路途。
走之前教授就告诉了我目的地,“我们从萨满那里解码出了一个坐标,”他说,“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再决定下一步去哪。”
听上去这次的目标似乎不是很确定,那说明这段旅途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明朗。我不清楚他的预知梦的作用方式,既然他梦见我们面对黑山,那是不是我们无论向什么地方策马狂奔,最终都会遇见黑山?
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笑了一下。“见到黑山是结果,如何见到黑山是过程,”他和我解释,“我们无法决定结果,但是过程仍然是未明晰的,现在我们希望的就是这个过程对我们更有利一些。”
他说话的语气顿挫都有一种权威感,我似懂非懂,但听这样的话就已经稍微安心了些。我是那种玩游戏喜欢左上角有任务未完成提示的人,反正我已经上了贼船,如果教授他们能告诉我下一步该干什么,我也会更安心些。
接下来几乎十天我们都在赶路。
我根本不会骑马,骑马,特别是长时间骑马和开车一样,是一种看上去不难但不能迅速掌握的技能,需要人教,更需要时间让身体熟悉这些动作。这种情况下我根本没有时间学,金毛和教授他们两个人轮流带着我,我被他们拢在怀里,跟偶像剧女主一样憋屈地缩成一团,想尽力减少皮肤接触。
夏天热得要命,草原上到处是如雾如烟的一团团蚊虫,我们只能穿长袖长裤。我浑身热腾腾的,都能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自己都有点受不了自己。
他们俩为了我不掉下去给我搂得挺紧,我脑子里就轮流转悠这几个想法:挺丢人,有点晕车,大腿内侧磨得好疼,肌肉也好疼。这几个念头上马之后就没有断过,前几天还能知道是哪疼,最后都疼成一片了,分不清到底什么地方不舒服,简直就是持续不断地上刑。
不过我们也没有其他的交通方式了,开车是速度快,但加油是硬伤。并且听他们说,在草原上越接近古怪的地点,这些东西就越容易失灵,有的时候动物的直觉会比它们可靠许多,这些都是跑惯了的老马,甚至还能帮我们规避一些沼泽之类的风险。
但这种行进方式真的不适合我,我难受得连沿途的风景都没心思欣赏了,上马那一刻就想着今天也要努力活着坚持到下马为止,没有掉队全凭我坚韧的意志力。
我们一天最晚八点上马,晚上五点下马驻扎,中间会有几休息。虽然我和金毛说了我大腿内侧疼的事情,他给了我一些减少摩擦的敷贴药膏,但每次我从马上下来还是大头朝下栽,腿都合不拢,趴在地上好久才能站起来。
有一次金毛看着我呲牙咧嘴还哼笑了一下,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龌龊东西,我很凶地吼了他一声你看什么看,他转头就对教授说“老陈,你老婆好凶啊。”
教授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没有觉得我很凶,还问要不要扶我一把。
我出于羞耻心拒绝了,一瘸一拐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俩和没事人一样去拆行李。我真的很怀疑他们俩大腿内侧也磨破了,不然他们怎么会带着那种药膏,但是为了形象,他们俩都在装。
我们早上骑马,晚上休息,天天早八,比上学还累。但是我感觉我们走得其实不快,至少马都不是狂奔的那种,而是像人一样快步走,有的时候小跑一下。
“我们不着急吗,”晚上我和金毛在一个帐篷里的时候我说,“感觉走得挺慢的。”
“你腿不疼了?”他斜觑了我一眼,“那我们今晚就走。”
“我是在问问题,”我说,“不想回答就算了。”
“回答了啊,”他带着笑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很认真地端详我,“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可以走得更快,没走那么快第一是照顾你,第二是这种事也急不来。”
“我们不是知道了坐标吗?”
我把应急灯调暗了一点,晃眼。
“既然知道了,我们要的东西要跑早跑了,要是没跑也不会就在这几天跑掉,”金毛说,他的语气带着玩笑,不是很认真,“把灯调这么暗干什么,要暧昧一下?”
我没话和他说了,直接爬到自己的睡袋里睡觉。金毛叫我两声,我装作很困的那样应他,他也就熄灯睡了。
在睡袋里我睁开眼睛,只想叹气。
他不知道犯什么病,之前我还能感觉得到他对我有点外热内冷,就是表面上和你嘻嘻哈哈,转头就可以不认你这个人的那种。我虽然在人际关系方面不是很敏锐,但人不把你放眼里的话你是可以从方方面面感觉得出来的。
但自从我小死了一下之后他完全变了个人,好像忽然改邪归正,跟我说话的态度都明显变了。
他似乎突然对我感兴趣了起来。这几天教授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他自己一个人一个帐篷,并且驻扎在离我们至少两百米的地方。我和金毛一个帐篷,他就趁着每晚休息的时间撩我聊天。
他什么都问,跟上门查户口一样,从我是谁养大的到精神病院给我开什么药。我对他其实还是有点芥蒂,所以他问我很多东西,我能含糊的都含糊了过去。不过我不是很擅长撒谎,他估计也把我的家底都摸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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