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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不辞面对这一幕感到深深的无力。
等江似卿哭得差不多了,钟不辞才去换了一身休闲装,挽着眼睛红红的江似卿出门看医生。
第19章 诊所
彭详医生的心理诊所开在云溪市老城与新城交汇的僻静位置。
午后两点, 阳光正盛,钟不辞停好车,与江似卿一同站在了那栋雅致的白色建筑前。
江似卿不是第一次来这一带, 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家属”的身份踏入这家闻名遐迩的心理诊所。他下意识地紧了紧与钟不辞交握的手, 掌心有些潮湿, 与他相反,钟不辞对这里似乎熟稔至极,步履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熟悉感,径直引领着他向内走去。
前台护士看见钟不辞,只是惯例地抬了抬眼,随即目光便被他们紧紧相牵的手吸引, 脸上闪过一瞬难以掩饰的惊讶——这位让彭医生耗费了无数心力的、诊所里最棘手也最沉默的病人, 今天竟带来了一个人。
“彭医生已经在等了,钟先生直接进去就好。”护士迅速恢复专业姿态, 轻声说道。
钟不辞微微颔首,牵着江似卿穿过安静的走廊, 停在最深处的治疗室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推开一扇沉重的闸门,这才抬手轻叩。
“请进。”门内传来温和而沉静的嗓音。
诊室比想象中更开阔, 米白色的沙发柔软舒适, 巨大的落地窗滤进了午后柔和的阳光, 将室内烘烤得暖意融融。彭详医生坐在对面, 正翻阅着厚厚的病历, 见他们进来, 便摘下眼镜, 目光温和而专注地落在两人身上。
“这位就是钟先生经常提起的江先生?幸会。”彭医生起身, 举止得体地与江似卿握手,话语间自然地将“江似卿”纳入这场对话,而非一个旁观者。
“彭医生你好,我们家不辞麻烦你了。”江似卿在路上的时候也从钟不辞的嘴巴里面了解到他看病的一些情况,这位彭医生是他国外心理医生的师兄,他开的诊所在全国都很有名。
两人来到沙发前坐下,彭医生给各自倒了杯温水,气氛不像是在诊所,更像是一场朋友之间的聚会,但是他第一句话就是直指核心:
“钟先生今天能来,我真是特别欣慰,你之前告诉我,你将自己的心思告诉江先生,现在看来你们之间很成功,不过你说想快点进入EMDR治疗这个我不能答应你。”
钟不辞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为什么?”
彭医生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看向江似卿,却开口问钟不辞,“接下来的谈话会涉及你的核心病情,需要江先生暂时回避吗?”
钟不辞没有迟疑,只是藏在暗处的手忽然颤动一下,“不需要,他有权知道一切。”
“好。”彭医生赞许地点点头,继续往下说,“我从今天上午与江先生的对话中得知,你似乎对江先生隐瞒了真实的病情?我能理解你为什么想这么做,你太想在江先生面前呈现一个‘即将痊愈’形象,你害怕真实的、依然被痛苦不堪缠绕的自己,会摧毁这一切。”
钟不辞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然而下一秒,一只温暖的手便覆了上来,坚定地、温柔地将他的拳头包裹住。是江似卿,那股暖意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筑起的心防,让他几乎哽咽。
钟不辞低着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只是不想让他再担心,我想……快点好起来。“
“我明白,你想‘快点好起来’的愿望非常强烈,这很好,但正是这种急切,恰恰说明我们正处在一个十分关键,同样十分危险的阶段。”
彭医生身体微微前倾,十分严肃认真给两人解释道:“EMDR就是一种强大的心灵手术,需要重新打开那些沉痛的伤,但是在这之前你要学会如何止血、镇痛、防止感染,但是你现在这些都不会,就冒然打开伤口,伤口不仅不会好,还有可能更加严重,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钟不辞沉声回答。
他也考虑过这些,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那现阶段我们需要做什么?”江似卿焦急的提问。
“我们需要花一段时间强化训练DBT技能,尤其是其中痛苦承受技巧与情绪调节技巧。”
“这会很消耗时间吗?”钟不辞询问。
“当然,看你的强化情况,要是顺利的话,最快两个月就能进入到下一个阶段的治疗。”彭医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简单安抚的说。
江似卿稀里糊涂的在里面听着,渐渐的就有点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但是他握住钟不辞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两人从诊所里面出来的时候,两人的脸色有点不好看,原因是在彭医生帮助钟不辞强化训练的时候,钟不辞把江似卿“请”出去了,这让江似卿有点不爽,但是看见钟不辞白着脸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软了,伸出手去欲牵钟不辞。
却被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连忙问,“你手怎么这么冰?”
“强化训练DBT技能的时候,需要用冰水激活潜水反射来平复心情,可能是那个时候手接触到冰块,有点凉了。”他眼睫低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轻声问,“卿卿会不会嫌弃我?”
钟不辞面色看上去不好,视线小心翼翼往江似卿的方向看去。
“胡说八道什么!”江似卿心头一酸,将那只冰冷的手握得更紧,牵着他往外走。走到阳光下,他忽然停下脚步,轻轻踮起脚尖,在钟不辞冰凉的脸颊上落下一个温暖的吻。
“亲起来凉丝丝的,挺舒服。”他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走吧,我们回家。慢慢来,我陪你。”
钟不辞怔住了,随即,一抹真切而虚弱的笑容终于冲破阴霾,在他脸上缓缓绽开。
……
回家路上,钟不辞给江似卿讲了一下接下来的治疗过程,简单来说就是前期需要他学习情绪调节,稳定情绪,中期进行EMDR治疗处理核心创伤,最后就是将健康模式应用于现实关系,和巩固新的自我认知。
其实说这些江似卿一点都不听懂,但是他加了彭医生的联系方式,他可以私下去学习。
接下来的时光里面,钟不辞每次去都会告诉江似卿,但却不想江似卿陪他一起去,或许是不想自己的狼狈模样被他看见,又或许是不想爱人用心疼眼神看着自己,那比杀了他更难受。
他虽然没有跟着去,但也从彭医生那里了解到最近治疗的效果非常好。
2225年11月2号周三,彭医生确定钟不辞可以进行下一阶段的治疗,让他做好准备,要是第一次治疗的效果不理想,他们会继续回到第一阶段的治疗当中。
2225年11月5号周六,江似卿陪着钟不辞去医院进行第一次的EMDR治疗。
来之前钟不辞一次次拒绝江似卿,不想让他跟着,但是架不住江似卿是在担心他,最后,钟不辞败倒在江似卿的温柔乡中,不仅同意了,还答应治疗的时候守在旁边看。
简直一点底线都没有。
江似卿第二次来到治疗室,他每次进来的时候都感到很温馨,但是不是家给他的温馨,而是一种冰冷客气关怀。
钟不辞仰躺在可以舒展人身体的躺椅上,闭上眼睛,双手自然的垂在身侧,他旁边正站着满脸紧张的江似卿。
彭医生等钟不辞放松之后,用温暖柔和的声音缓缓引导他往记忆深处走去,“秋天的风很冷,天气也不好,十岁那年的秋天,你在哪里?那天下午你看见了什么?”
那天下午……
他在学校等着父母开车来接他回家,但是他被司机送到了医院,爷爷给了他一个耳光,很疼,他的脸瞬间就肿起来。
他看见父母被白布盖住脸,母亲一只手耷拉出来,他摸上去是冰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他看见自己的手上也沾染上了未凝固的血,红彤彤的,像兔子的眼睛。
对,还有看见,他爷爷愤怒至极的眼睛,像是地狱阎罗一样怒目圆睁,张开的大口说出的每一句话就像是利刃,插入他的胸膛。
“你怎么不去死!!就是因为你!!克你奶奶,现在还克你爸妈!!”
“你是杀人犯……”
“没爹没妈的……”
钟不辞脊背绷紧,像是即将射出的箭蓄势待发,他的手死死握成拳,想如往常一样疼痛来唤醒自己,但却在握紧之前把手松开了,因为江似卿的手轻轻一点握紧的大手,大手的主人便知道一会有一双软乎乎的钻进来,像是柔软的棉花糖一样,让他舍不得捏紧。
“血……手……眼睛,还有巴掌……”说话者的唇齿颤抖,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哆哆嗦嗦、含糊不清。
但说到巴掌的时候却戛然而止。
“唔!”
钟不辞的身体突然绷紧,抓住江似卿的手不自觉用力,把江似卿的手捏得生疼。
“你就是一个累赘!!”
“你还是你爸妈!”
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那些血淋淋的、痛苦不堪的记忆像是从来没有吃过山珍海味的恶犬,一个劲儿的撕扯他的灵魂,试图将他整个人全部拖入深渊,陷入沼泽,永不得解脱。
“不要……”钟不辞浑身开始颤抖,声音也变成卑微的祈求。
“我在呢,钟不辞,我在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了。”江似卿被握住的手生疼,他感觉手掌要被捏碎了一样,但是他没有放开钟不辞,反而是俯下身紧紧抱住脆弱得像个孩童的男人。
江似卿轻轻拍到男人的肩背,一遍遍在他耳边轻轻说着,“别怕,有我在呢。”
可在一次次的安慰当中,他一时之间竟然升起浓浓的恨意,他很恨那个劳什子爷爷,他也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钟不辞的心思,他恨两人都憋着不说话。
到最后,钟不辞渐渐平复下来,身上的打底穿棉长袖早就被汗浸湿了。
钟不辞才反应过来,自己握住江似卿的力度大得惊人。
等他一放开,江似卿忍不住闷哼出声,那只手带着十分明显的手指印,止不住地颤抖,但很快就被手的主人藏到身后去。
“我……”一股巨大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没关系的,还没有你那天晚上捏得重。”江似卿满不在意的晃晃手,示意自己的手完好无损。
但是钟不辞只当他是在安慰自己,便反问道,“哪天晚上?”
“我们第一次的那晚。”
钟不辞:“!!!”
彭医生:“……”
江似卿管他黑的白的真的假的,全部说成黄的!
要是自己老老实实说很疼很痛,今天的治疗就等于废了。
第20章 苦忆
过了几天, 钟不辞再去彭医生那里进行第二次EMDR治疗,回来之后就主动告诉江似卿,彭医生建议他回一趟老宅。
解铃还须系铃人, 对于老宅和在那里发生的事情, 他始终难以释怀, 不如回到事故发生地,或许对现在的他有帮助。
老宅是钟爷爷年轻时候买下来的别墅,当时他们家刚刚起步,手头的资金并不多,但是钟爷爷死要面子,一意孤行花大价钱在富人小区买了一个靠角落的独栋别墅。
这么多年过去了, 别墅的主人一个个逝去, 只剩下钟不辞一个人。
钟不辞19岁那年,就从他爷爷手中继承到这栋别墅, 但八九年来,他就只回来过几次, 最近一次回来还是一年前他博士毕业回国, 到老宅来找东西。
其实别墅到手之后, 他是有想过将其卖掉的,比起令他痛苦不堪的房子, 他更喜欢银行卡上冷冰冰的数字。
但是他们这个地段确实不太好, 加上房子有点破旧, 住里面的人又接连逝去, 被人说风水不好, 这几条因素凑一块儿, 让中介找了一年的买家也没有找到。
钟不辞没有强求, 毕竟有钱在这里买房的人看不上这垃圾房子也正常, 换做是钟不辞自己,也不会买。
索性,他就将别墅放在这里,不再管了。
钟不辞开车进入老宅,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干净整洁的模样。
“你这么多年没有回来,这里怎么这么干净啊?”江似卿早就做好面对萧索破败准备,结果这里面居然已经打扫干净了。
钟不辞将车停下,一个佣人打扮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帮他将车门打开了。
“???”江似卿有点搞不懂现在什么情况了,他呆呆地挪步,看着另外一边下车的男人。
“老宅这边很多年没有打理,直接回来肯定满是灰尘,所以我请了专业团队来打扫了一下。”
钟不辞快步走到江似卿面前,十分自然地牵起青年略微冰凉的手,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江似卿发愣的样子,下一瞬,嘴角牵扯出个有点中二自信的微笑。
“说的是实话?”江似卿怎么越听越不信呢。
这里这么大,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打扫干净,并且看这里的植被,很明显不是最近修剪的,至少修剪了十天以上了,可是彭医生昨天才跟他说回老宅的事情。
钟不辞心里一咯噔,但也随之松了口气。
他牵着人就往里面走,上半身微微偏向江似卿,带着点委屈说道:“之前不是说过,我想把2、3、4号房打通重新装修吗?那我们可得另外找一个地方住啊。”
“不能去住教职工宿舍吗?”
“那里的隔音不好,晚上我们动静太大的话,容易被人听见的,还是说卿卿你想……”
“……不想。”江似卿赶紧去捂住钟不辞不把门的臭嘴,大庭广众之下还有人在看着呢。
这些骚里骚气的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江似卿眼珠子乱转,打量四周,发现佣人多是在埋头打扫卫生,并且距离他们有些距离,应该听不见他们对话的内容,他才小心翼翼放下捂住嘴巴的手,小声问道,“不过,你不是在我妈那房子对面还买了一套吗?咋不去住那里?”
“你想天天被咱妈撞见?”钟不辞笑着,舌尖轻轻舔过嘴唇,回忆刚才唇尖触碰到的柔软,以及跟着手掌一起过来的,江似卿独有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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