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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周身泛起淡淡白光,眉心处一点极其纯粹明亮的光点缓缓浮现。
那是他的三魂之一。
天魂驻玉枕,可避三尸劫,他爸年轻时为救他妈妈,曾在无数残卷中寻到了这个献魂护魂的逆天法门,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为了救一个相识不久的年轻人,走上这条魂魄不全的不归路。
没有过多犹豫,他拇指与食指虚扣,如同拈起一枚无形的棋子,将那点魂光按入林筠的眉心。
以此魂为锁可以封绝林筠的半阴体质,护他往后平安。
同时他曾在书上看到过,残魂之人鬼神难附……若是顺利,自己或许可以引诱这槐鬼进入自己身体……
吴恙一边思量,手中动作不停。
随着术法顺利完成,他脸色已苍白一片,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眼前的水库,因此并未注意到身前昏迷的林筠眼睫艰难地颤动了一瞬,隙开一道极细的缝。
眼前又变成了林筠的记忆。
在林筠当初混沌的视野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欲离去。
“别……走……”
他的意识沉浮在黑暗里,拼尽全力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肢体也沉重得不听使唤。
眼见那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中,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催动了他的气力,右手猛地向前一抓。
指尖并未触及那片衣角,却勾住了一个带着棱角的小物件。
吴恙书包上的挂饰扣环本就有些松动,竟被林筠扯离了背包,紧紧攥入了掌心。
随即他手指一松,再次彻底失去了意识,唯有那枚小小的蝴蝶结挂饰静静躺在他微张的指缝间。
吴恙对身后的变故毫无所觉,将背包留在岸边,纵身跃入了漆黑深水之中。
……
黄泉路上,一种无形的力量不断推着林筠向前。
可林筠没再往前走了,他死死站在原地,任凭脚踝处的那股雾气如何推动,纹丝不动。
已经被遗忘的片段重新浮现。
所以吴恙的一部分魂魄在自己身上?
所以那一段自己没有的记忆……其实是来源于吴恙的那缕魂魄。
所以是因为吴恙,他才会自水库后再未见过任何非自然的景象,从而也开始相信警察和医生的说法,相信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所以他才会在开学时,因为槐鬼动的手脚重新走阴。
所以吴恙能迅速知晓他可能会有危险,并提前在文院楼等待,将其救下。
所以那些复杂的符箓咒文,玄承宇死活学不会,他看一遍就觉得似曾相识,如同烙印在灵魂般信手拈来……
不甘自心底升起。
他不想把这些忘记。
他想回去。
他有话想和吴恙说,他想再见他一面。
这个念头一起,周遭温顺的雾气瞬间沸腾,仿佛被他的执念触怒,脚下柔软的道路开始硬化发烫,原本柔和的光变得刺眼,灰蒙蒙的天空变得阴沉。
林筠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整个寂静的黄泉彻底暴动。
脚下的路瞬间化为赤红的熔岩,翻滚着灼烧他的灵魂。
剧痛钻心。
两侧无边无际的彼岸花海疯狂摇曳,花瓣脱落,化作亿万燃烧的血色火蝶,铺天盖地地向他扑来……
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痕,里面探出无数庞大的阴影,牛头马面手持锈迹斑斑的锁链,带着高帽的身影高达数丈,惨白的脸上没有五官。
更远处仿佛有巨龙般的黑影在云层后翻滚,冰冷的竖瞳透过裂缝凝视着这个胆敢叛逆的亡魂。
四面八方响起了亿万亡魂的齐声哭嚎、判官威严的呵斥、孽镜台照射的刺目强光、刀山火海的虚影层层叠压而来…...
岩浆裹挟着他的双脚,烈焰灼烧着他的形神,万千鬼神的威压如同亿万座大山压顶。
……
“……如果按你所说,你有一道天魂护在林筠体内,确实很可能阴差阳错被换魂之法重新换回你自己体内……”
南奶奶带着一丝不忍:“南式开用人命研究出的这个邪术,虽已悖逆正道,但其根源确实脱胎于我家祖传的一门灵引之术,依照先祖残卷的零星记载,若施术者甘愿承受魂力枯竭之险,或许……或许真能凭借这一魂为引,感应到林筠魂魄的所在,甚至与之交流。”
“那能把他带回来吗?能把他换回来吗?”吴恙猛地抬头,眼神里是近乎绝望的祈求。
人群陷入短暂的沉默。
刚被南奶奶从槐树枝蔓中救出的张子翁缓缓摇头:“安然啊,黄泉不走回头路,无论人死后是否真有地府黄泉,人死不可复生的道理你是知道的,这是天地铁律……节哀!”
“奶奶!”南玉竹也跟着祈求道。
南奶奶摸了摸孙女的头,一脸悲戚地对吴恙继续说道:“引魂之路凶险异常,一旦踏入便可能迷失在生死缝隙之间,就算你找到他,也没办法带回,更可能……是把你自己也搭进去啊。”
“可他万一还没死呢?”吴恙不死心,指向阵中的槐鬼:“阵法被延缓,它都还能撑着,林筠他……他体内有四魂啊,既然槐鬼能凭借阴力苟延残喘,林筠为什么就不能撑到现在?”
他环视众人,面露祈求:“我想试一下……”
“试?这是生死之事,怎么试?”张子翁沉声道,“你魂魄离体深入险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们如今首要之务是应对槐鬼,多亏南大师帮我们脱困,如今这阵法我们倒是可以进一步将其加强,只是你那个姓玄的朋友用自己的魂卡在阵法关窍之中……”
提到玄承宇,众人的脸色更加凝重。
南奶奶叹了口气:“他的魂魄陷在阴蜃里面,我们当真是没办法,若放任不管,一旦……一旦林筠的魂魄先一步被彻底磨灭,槐鬼便可能抓住机会强行夺舍肉身,届时它便能挣脱阵法束缚,后果不堪设想。”
“若要管,又该如何管?”另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人眉头紧锁,“除非玄承宇自己能挣脱阴蜃清醒过来,否则我们要灭槐鬼,就必须连同他的魂魄一并……摧毁。”
进退维谷。
救林筠希望渺茫且要赌上吴恙的性命,对付槐鬼,又面临着牺牲玄承宇的抉择。
所有人都沉默了。
片刻后,吴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看向张大爷和南奶奶,“请奶奶教我魂引之法,让我试着去找一下林筠……在我魂魄离体期间,麻烦大家立刻着手加强阵法”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在我寻找林筠的过程中,阵法感应到槐鬼有任何异动,或者有夺舍成功的迹象……”
“不必等我,直接启动!”
“连同我、玄承宇、林筠,和那槐鬼一并剿灭就是!”
第124章 人间(结局)
黄泉变作岩浆, 带来的痛苦人世间没有任何感受可以比拟。
它直接煅烧意识,瓦解精神,让人清晰地体验着自我被寸寸碾碎的折磨。
林筠不受控制地想要放弃, 他能感觉到, 只要往前迈步,就能回归之前那种安宁的遗忘。
可深植于骨髓里的疯意让其处于崩碎边缘的意志强撑着不放。
他顶着威压, 忍受着魂体被亿万烧红铁针穿刺的剧痛,左腿带着逸散的魂烟向后挪动了半分。
紧接着是右腿。
他逆着滔天洪流向后踏出了第二步。
这一步彻底激怒了这片天地的法则。
一股无可形容的巨力猛地从前方传来, 带着规则层面的排斥, 他刚刚稳住的身形被这股力量狠狠推搡,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在他摔回正确位置的瞬间, 周围毁天灭地的景象迅速褪去,脚下再度化为温柔流淌的昏黄水路, 灼烧灵魂的烈焰变成了轻柔拂过的雾气。
遗忘迅速漫过林筠的意识,逆行带来的剧痛,支撑着他的执念, 想要回去的渴望一瞬间全部消散。
以及, 支撑他走过无数个岁月的名字也变得模糊。
“吴恙……”
林筠轻轻念道。
“吴恙是谁?”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 感觉自己像水一样透明。
不记得了,似乎什么地方空了一块。
黄泉路依旧寂静, 雾气蒸腾四溢,温柔萦绕着无声摇曳的彼岸花。
林筠继续向前走去。
人生的画卷继续倒卷,时光退回到更早之前。
似乎是刚上初一那年, 他因为眼疾手快拉回了一对险些被车撞到的母女, 周围瞬间聚拢了人群,投来无数赞许的目光和夸耀,惊魂未定的母亲连连道谢。
那一刻被纯然的善意与肯定包围, 林筠曾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温暖与开心。
画面流转间有一个模糊的片段闪过,公交车上小女孩因为没站稳,书包差点撞到他……影像太模糊,念头一闪而过,他并未在意。
他准备继续前行。
“林筠!” 风中似乎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
他没有停留。
记忆继续倒退,回到了小学时光。
课堂上,他和赵角偷偷在课桌下往嘴里塞零食,二人被老师抓了个正着,拎到教室外罚站,起初还垂头丧气,却在走廊发现了一只蚱蜢。
赵角立刻忘了惩罚,蹲在地上用手指逗弄起来,笑得没心没肺,对于林筠而言也是一段毫无阴霾的快乐。
他沉浸在这份久违的欢愉里,急于看到更多。
“林筠!” 又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急切。
林筠听到了,但眼前的回忆太开心了,他舍不得停下脚步,依旧向前。
画面再变,是更小的自己,被妈妈牵着手。
那天的妈妈似乎很开心,眉宇间惯有的轻愁消散了,嘴里哼着歌带他出门买新衣服。
他仰着头,看着妈妈难得的笑脸,心里暖洋洋亮堂堂的,每一步都蹦蹦跳跳。
“林筠!” 一个声音自远方传来。
他没有理会,依旧向前。
一路上,浮现的记忆片段都充满了类似的快乐,他被这些温暖的泡沫包裹着,脚步越来越轻快,像个真正的孩童般欢呼雀跃地小跑起来。
然而,身后呼唤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交织成一片焦急的合鸣。
“林筠!”
“同学!”
“林筠!”
“小筠!”
那些声音极其熟悉,试图拉住他的脚步。
终于在某个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打断了他,林筠猛地停下脚步,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般豁然转身。
在他身后,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站着许多人。
他的妈妈、赵角,还有那对曾经被他救下的陌生母女,还有一对陌生却莫名熟悉、带着同样恳切神情的夫妻,还有很多很多……
许多许多人,他们站在一块,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脸上带着焦急与担忧。
他们的魂魄被槐鬼长久吞噬,却并未完全磨灭,在林筠被拉入阴蜃时,他们便想尽办法在他们能做到的范围内帮助林筠发现异常。
死亡于他们已是定局,无力回天,但林筠不是。
他们中很多人生前本就是怀着除掉槐鬼想法,最终被害的玄门正道之士,如今所有的意念都汇聚成一个念头。
将林筠推回他本该存在的世界。
众人见林筠终于回头,立刻燃烧起本就残存不多的魂力,一道道微弱的光晕从他们透明的身影上亮起,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地连成一片,将林筠包裹其中。
这抹光晕对抗着整个黄泉路的规则,推着林筠,开始向来时的方向逆行。
“回去……”
“活下去……”
无声的意念汇入林筠的意识。
然而随着林筠一步步向后踏出,被黄泉雾气温柔掩盖的伤痛开始血淋淋地重新暴露出来。
往前遗忘,往后记起。
林筠的记忆开始重新回到他的灵魂之中。
他想起母亲因为他被打伤冲到赵角家歇斯底里地哭闹,赵角父母尴尬又厌烦的眼神,以及事后赵角被父母强拉着和他绝交的表情……
他想起了班级郊游坐车时,所有人都找到了搭档,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最后,听着老师无奈地说“林筠,那你一个人一排吧”……
他想起了更早的时候,第一次被欺负后鼓起勇气告诉老师,换来的斥责……
无助、痛苦、难堪、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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