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宁静, 是所有鲜活声响被抽离后的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万籁俱寂。
林筠站在路前,像一颗被投入静默湖面的石子, 前尘往事在心头翻滚,使此方空间出现浅浅涟漪。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周遭景象如水纹般荡漾开来。
熟悉的建筑轮廓在雾气中拔地而起,熙熙攘攘的人影凭空出现, 填充着街道两侧。
他们身形模糊, 如同隔着磨砂玻璃看到的幻影,没有五官,只是一片朦胧的灰白, 低声交谈走动着,带来一片嗡嗡的的杂音。
林筠不由自主地随着无声的人潮向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便感觉身上的重量轻了一分,脑海中的什么也跟着淡去一分。
他开始遗忘……忘记灵魂抽离时的痛苦,忘记房间天花板那些符文,忘记自己为何会置身于此。
关于死亡的记忆最先被这路上的雾气稀释抹平。
接着联系烟花铺老板给吴恙准备烟花的细节也如同被水浸湿的墨迹晕开,再也想不起来。
江陵之行的种种开始从他生命中剥离。
他与吴恙在这座城市的安宁时光都褪去了颜色,变成单调的灰白。
记忆继续倒溯,如同逆流的河水卷走岸边的沙砾。
那场和吴恙一同淋过的雪,雪花落在脸颊的触感,对方发梢眉宇间的白,以及那一刻心中交织的情绪都像雪本身一样融化,蒸发殆尽。
更早的快乐也随之而去,和伙伴们因澄明寺一案在警察局里领取奖金时的心情,在金子山的躺椅上看着星空闲聊的夜晚,山风拂过头发,他第一次表明爱意的冲动,文院楼里窗户玻璃迸裂的脆响……
这些画面碎裂成点点光斑,湮灭在身后越来越浓的雾中。
记忆倒退至更青涩的年岁。
高中的某个下午,班主任和蔼地问他:“林筠,你对未来有什么目标吗?”
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回答的?是踌躇满志还是迷茫无措?连同老师的表情一同模糊,最终连这个问题本身,也消失在了一片空无之中。
遗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走在似曾相识的街上,走马灯一般走过自己的人生,步履不停,身后的道路随着他的前行而隐入迷雾。
他不断忘记,灵魂也不断变得轻盈,凭着本能只知道自己要往前走,却已经不记得原因。
随着时间不断倒退,一段被他刻意尘封的往事也带着血腥气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赵角去世以后,日常混迹在各个角落的混混们安分了一段时间,直到临近中考的一天,陈匀又一次没有回家。
林筠起初以为母亲只是临时有事出去,他没有手机,只能坐在家里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他下楼想在街坊邻里间打听消息时,正好撞见叼着烟的一群混混。
“哟,找你妈呢?”为首的那个混混吐出一口烟圈,“她听说你被人拉到水库那边玩玩,急得跟什么似的,追过去喽!”
当年的林筠瞬间惊慌,一路狂奔,直到在水库边看见瞎了一只眼的宫勋。
宫勋一只眼睛盖着厚厚的纱布,脖子向前勾得更厉害,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带着比以往更甚的仇恨和癫狂。
而陈匀被绳子捆绑着站在及膝的水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泛白,总是带着几分哀愁的眼睛盈满了泪水,惊恐地看向跑来的林筠。
“林筠快跑!别管妈妈……”她远远喊道,被宫勋凶狠一瞪,因为害怕猛地缩起肩膀,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宫勋家境优越,从小欺男霸女顺风顺水惯了,对林筠的恨意可谓噬骨焚心,也不在乎自己是否会罪上加罪,铁了心要捅瞎林筠两只眼睛泄愤。
趁着目前处于取保候审阶段,他终于找到家里管束的间隙纠集了这群小弟,就是想用陈匀的命做要挟逼林筠就范。
“终于来了!”宫勋手里握着和当初林筠如出一辙的钢管,刻意用其拍了拍陈匀惨白的脸颊,发出满足的狞笑,“林筠你在这跪下乖乖挨顿打,我就放了你妈好不好?”
陈匀听到这话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不要听他的!林筠你快走!走啊!”
她试图用被捆住的身体去撞身边的人,却被人轻易地拽着绳子拉回,重心不稳猛地摔进水里,引起一阵呛咳。
她被提拎起来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脸侧往下滚落,黑发黏在颈侧,周围瞬间响起几声轻佻的口哨和毫不掩饰的污言秽语。
一个胆大的混混搓着手,笑嘻嘻地伸手。
“我杀了你!”林筠哑着声音吼道,“你碰她一下,我就杀了你!说到做到!”
他的眼神笃定得可怕,几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动作僵在半空,竟真的没敢再有什么动作。
宫勋看着这一幕气极反笑,一把扯过颤抖不已的陈匀,对着林筠狞笑:“行啊,够横!”
他抬脚踢了踢面前的石子:“跪下,乖乖让他们绑了,我立刻放她走。”
“先放人!”
林筠知道一旦自己被绑,宫勋必然不会遵守约定,情况只会更差。
“妈的!给你脸了是吧!”宫勋的耐心耗尽,猛地抬手狠狠扇在陈匀脸上,陈匀头一偏,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装什么受害人……”宫勋嘴里不干不净地辱骂着。
林筠的理智彻底崩断,赤红着双眼朝宫勋冲了过去,不顾一切的架势让挡在前面的人没能拦住。
宫勋眼见林筠如同煞神般冲到近前,脸上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厉,惊慌之下将身前的陈匀狠狠往水里一推。
“妈!”
林筠的瞳孔骤然紧缩,收回攻击动作,想也没想就要扑进水里救人。
就在这一刹那,宫勋眼中凶光一闪,趁机抄起手上的钢管用尽全力抡圆,狠狠砸在林筠的后背上!
林筠向前踉跄一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重重摔倒在泥水里。
“操!还敢横?”
“给我打!”
旁边那一群小混混都回过神来,见林筠倒地后立刻一拥而上,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身上。
他被打得意识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却仍凭着本能一点点朝着水边挪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意识模糊地蹭到了水边,水面平静,陈匀似乎已经掉下去了很久……
紧接着水波下隐约出现了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林筠猛然一惊,发现其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向他靠近。
宫勋没注意到水下的异样,他狞笑着将林筠衣领抓起仰面翻过,一脚踩上林筠的胸口,手中一截生锈的钢筋高高举起,对准了林筠的眼睛,狠狠刺下!
噗嗤!
一声血肉被刺穿的闷响。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林筠涣散的瞳孔聚焦,看到的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指根处带着一层薄茧,是陈匀的手。
钢筋洞穿了那只手的掌心,滚烫的鲜血顺着棍子的螺纹滑落。
一滴、两滴……串成线,滴落在林筠的脸上,有些溅入他的眼睛,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血红。
陈匀的手被如此残忍地刺穿,却没有丝毫颤抖,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陈匀像没有骨头的浮尸般悄无声息地从水里滑了出来。
她浑身湿透,长发紧贴着脸颊和脖颈,水珠不断滴落,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按住林筠的混混们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呆了,松开手连连后退。
林筠艰难地抬起手想去拉她,“妈……”
话音未落,那只被洞穿的手猛地从钢筋上抽出,转而扼住了林筠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剥夺了林筠肺部仅存的氧气。他本就有些意识不清,此刻更是视线模糊,母亲狰狞的脸让他觉得这是自己濒死时产生的幻觉。
就在这时,上方传来一声怒吼,宫勋举起满是鲜血的钢筋,狠狠朝着陈匀的头顶砸去。
砰!
头骨碎裂的声音近在咫尺,林筠整个人都都开始发麻。
陈匀眼睛瞬间充血,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扼住林筠脖子的力道也因此松开。
林筠瘫软在地,视野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他隐隐看见陈匀缓缓站起身,转向身后那些吓破了胆的混混。
所有人突然不动了,一个个僵立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珠暴突,但眼神却迅速失去了焦点。
默剧一般的诡异画面在林筠断续的视野中上演。
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像被操控一般步伐僵硬地转向水边。
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喊,就像走向既定归宿的旅人一般直直地走入水中。
林筠只感觉眼皮重若千斤,勉强睁开的缝隙也被血水黏住的睫毛挡住,眼前人影丛丛,一个个无声无息地被水面吞没,诡异得像是做梦。
宫勋受到的影响没有其他人那么强,他成功转身朝着反方向挣扎,可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最终还是不由自主朝着水里走去。
“放开我!鬼!有鬼!”他嘶吼着,身体因为挣扎猛地以一个反关节的姿势对折起来,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硬生生掰断。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他发出一声惨嚎,随即被拖入了水中,只留下几个翻滚的气泡。
林筠看着他母亲缓缓转过身,再次朝他走来。
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他努力睁大双眼想看得更清楚些,但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彻底晕了过去。
然而,该随他失去意识而终结的记忆,或者说,并未存在于他记忆之中的后续却仍在继续。
林筠眉头紧蹙,走在黄泉路上的脚步终于因为困惑停了下来……
第123章 回头路
黄泉路上的回忆还在继续。
“秽气分散, 敕!”吴恙的声音响起。
数道黄符如金蛇疾走,贴地飞射,钉在陈匀四周。
紧接着符纸无风自燃, 火焰腾起结成一道光墙, 将正欲俯身靠近林筠的陈匀猛地弹开。
被槐鬼气息引来的吴恙从林间疾掠而出,指间夹着数张黄符, 不要钱地射向陈匀周身。
符纸并未直击,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彼此以红光相连构成一个囚笼, 将陈匀暂时困在原地。
“滚回去!”吴恙厉喝。
他咬破指尖在空中急速画符,被操控的陈匀立刻发出尖啸, 混杂着木质摩擦的嘎吱声,周身黑气暴涨, 疯狂冲击着符纸布下的光牢。
地面开始震动,水底传来沉闷的巨响。
陈匀身体剧烈颤抖,一道带着草木腥气的黑影从她头顶逸出些许。
那黑影似乎权衡片刻, 最终放弃了这具已然受损的躯壳, 退回水库深处, 水面瞬间恢复平静。
吴恙并未追击,快步上前在陈匀软倒的身躯旁蹲下, 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即沉默。
过去的许多天里他在江陵反复打转,罗盘安静, 符纸无应, 一丝阴气都没能捕捉到。
越是如此平静,他心头的不安便越是滋长,能将气息收敛到如此程度的绝非寻常阴物。
直到刚才这股阴秽气息骤然爆发他才得以瞬间定位, 狂奔而来,却终究晚了一步。
眼前的一切印证了他的预感。
江陵之下蛰伏的竟是一棵成了气候的槐鬼,它此前应是受着某种压制,只能靠杀害走阴之人恢复力量,而吞噬足够多的生魂后已是逐步脱离牵制,竟能突破阴阳界限的束缚操控普通人自戕。
水库平时根本无人,如今这岸上来的这群人可谓稀客,所以它才不惜暴露自身也要强行收割。
吴恙快步走到昏迷的林筠身边,见到其面容后满脸讶异。
怎么是他?
他叹了口气,根据之前林筠和他透露的、关于他自己的一星半点,猜出了此地发生的事情。
吴恙蹲下身,二指并拢轻触林筠眉心,脸色逐渐凝重。
这小孩变成了半阴体质。
上次他就发现了,林筠精神弱八字轻,所以才会阴差阳错地在生死边缘闯入阴蜃中,但没想到这次的经历竟让其成了半阴体质。
“嘶……这完蛋小孩!”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若是不对其加以干预,林筠日后迟早会死于不知道哪来的游魂野鬼。
吴恙抬头望向眼前恢复平静的水面,感知到槐鬼的本源正潜伏在水底盘根错节的树根之中,在吞噬完这些人以后竟开始从地里朝着城里延伸。
方才它操控普通人如臂使指,若任其转移则不堪设想。
可水下是槐鬼的主场,此去凶多吉少。
吴恙眼神一暗,随即化为决绝,他扶起林筠让其靠在自己膝上,双手食指抵住林筠太阳穴,口中念念有词。
104/106 首页 上一页 102 103 104 105 10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