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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
吴恙猛地用手撑住身体,想要坐起来。
简单的动作带来一阵莫名的虚软和协调上的错位,他下意识地将手举到眼前。
只这一下,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不是他的手。
他的指节要更分明一点,而眼前的这只手修长匀称,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这是林筠的手!
他看向自己右手里正紧紧攥着的卫生纸,几乎是颤抖着一点点将纸团展开。
纸巾上是林筠那熟悉的笔迹,只写了三个字。
看窗外。
一股心悸过后,吴恙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扑到窗前,一把扯开了厚重的窗帘。
“砰!”
就在窗帘拉开的瞬间,窗外漆黑的夜空中,恰好猛然炸开了一朵巨大而绚烂的烟花。
金色的流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
紧接着,更多的烟花争先恐后地升空,绽放,将冬日的夜空渲染得五彩斑斓。
不远处传来一群小孩兴奋的尖叫和欢呼声。
“妈妈你看,有人在放烟花!”
“他们都提前放啦!我们也放好不好?”
街道的人声因这片意外的绚烂而沸腾起来,欢声笑语隔着玻璃模糊地传入耳中,充满了世俗的年节气息。
吴恙僵直地钉在原地,目光从窗外盛大的璀璨移至眼前,锁在面前冰冷的窗玻璃上。
夜晚的玻璃清晰地映出林筠的面容,仿佛隔着玻璃在虚幻的空间和他无声相望……
第121章 算计
烟花在窗外接连绽放, 将少年脸上的泪痕映照得忽明忽暗。
吴恙伸出手虚虚地碰向倒影,想为林筠揩掉眼泪,直到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玻璃, 他才如同惊醒般意识到, 在哭的人其实是他。
魂魄和躯体十分契合,现在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种滞涩, 林筠的眼睛里正流着他的泪……
过去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全部浮现在吴恙的脑中。
为什么自己坦白计划时林筠情绪那么平静,为什么他轻而易举就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为什么在自己和林筠聊到未来时, 林筠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对自己的宽慰。
他明明不是这种认命的性格。
在自己和林筠说着告别、计划着林筠的未来的时候,林筠竟也是也在和他道别, 为他谋划着生路。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吴恙在床脚边弯腰捡起了一本散落的笔记本。
笔记本长期被人翻看的一页自动摊开, 他低头看了很久,那些墨迹在眼中反反复复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才终于抵达大脑。
本子上是南式开记载的一些邪术, 而林筠反复翻阅的那一页记载着半阴者作为魂魄容器的献祭方式。
按照笔记记载, 他在这里苏醒, 就意味着林筠的魂魄已经进入了他的躯体,随着槐鬼一同灰飞烟灭。
吴恙立刻往门外冲去。
砰!
又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 绚烂的光芒透过窗户,吴恙从客厅回头望去,视线刚好停留在身后的隔断玻璃上。
当初二人没清理的灰尘依旧, 中央是他和林筠用指尖一人一边划出的爱心。
林筠隔着玻璃看他时笑意盈盈的样子尤在眼前, 一阵耳鸣席卷而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指尖开始发麻发冷。
“林筠?”
吴恙突然对着空荡的屋子喊道, 语气是他自己的,声音却是林筠的。
吴恙扶着门框,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
一旦起阵成功,林筠必死无疑。
除非……
吴恙猛地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曾瞥见玄承宇的状态不对。
槐鬼做了手脚。
如果阵法出了差错…
吴恙猛地直起身,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出门去,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梯,在路上险些将人撞倒。
“哎哟我去!”孟驰连退几步,看清眼前的人以后双眼瞪圆:“筠儿?你怎么会在这儿?”
孟驰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特产,裹着厚厚的红色羽绒服,整个人打扮得像年货大礼包。
“我有急事,以后再说。”吴恙没有精力解释,伸手拦下出租车:“师傅,去城郊水库,快!”
孟驰眼疾手快地扒住车门:“等等筠儿,出什么事了,你这什么情况?恙哥没跟你一起吗?”
他见人神情不对,直接带着大包小包挤进车里,“我来江陵是找玄承宇的,他现在电话也不接不知道去哪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吴恙没说话。
先不说他现在根本无心其他,即使真要解释,此刻也说不清楚。
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孟驰还在絮絮叨叨:“我跟你说,我一说过年要出远门,我妈恨不得把整个商场年货都塞给我……”
孟驰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
吴恙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只是不断回荡着过去的种种。
什么狗屁以后,什么狗屁来世。
他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烟花还在夜空绽放,车窗映照着少年苍白的脸。
“师傅,前面路口停!”车刚在水库附近的路边停稳,吴恙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猛地推开车门朝林子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瞬间融入了夜色。
“诶?筠儿!林筠!你等等我!你去哪啊!”
孟驰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懵了,慌忙地也想把自己从车厢里拔出去。
可他身上裹着厚重的衣服,怀里还抱着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袋子,行动实在是有些迟钝。
司机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诶!小伙子,车钱还没付呢!”
“我靠!师傅你等等……”孟驰手忙脚乱地想掏手机,奈何双手被袋子占满,好不容易腾出手,扫码支付又因为网络不好转了半天圈。
等他终于付完钱,提着大包小包挣脱出租车的束缚跳到路边时,放眼望去,荒郊野岭夜色茫茫,哪里还有林筠的影子?
……
吴恙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当他终于冲破芦苇丛,眼前的景象让其倒吸一口冷气。
槐树无数粗壮的根须破土而出,在空中盘根交错缓缓蠕动,每一条根须都隐隐泛着阴森的绿光,散发着土腥气,上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暗红色的符文,
而张子翁、张恒等所有在场的人都被这些根须缠绕着小腿固定在原地,像被蛛网困住的飞虫动弹不得。
他们个个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最让吴恙心惊的是阵法中央,他的身体正被无数细小的根须托举在半空中,双眼紧闭,周围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黑气。
而玄承宇就站在旁边,眼神涣散,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说着什么。
“林筠小心!”张子翁突然嘶声大喊。
吴恙闻声惊异望去。
张大爷能认出林筠,他们二人见过?什么时候?
背后破空声袭来,千钧一发之际,吴恙靠着本能反应向前一扑,一道黑色根须擦着他的后背掠过,他狼狈地滚倒在地,抬头就看到更多的根须正从四面八方袭来。
“张大爷,我是安然!”他一边画符躲闪,一边大喊,“我在林筠的身体里!”
张子翁愣了一瞬,点点头。
即使这种事情闻所未闻,他也立即强压下惊疑,一来林筠绝非妄言之人,二来眼下情势危急,容不得半分迟疑。
“安然,阵法被中断了!”他没有多问,气息已经有些衰弱,强撑着讲明现状:“你带来的这个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槐鬼下了魇镇,如今三魂都被困在阴蜃深处,正卡在阵眼关窍处!”
“能把他从阴蜃里带出来吗?还有林筠的魂魄现在在我身体里,有没有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带不出来!”张大爷声音发颤:“这槐鬼的阴蜃和现实根本没有明确的界限,无从下手,而且我们刚才意外发现……前些年在江陵死的人,他们的魂魄全都被这鬼树尽数吞噬,作了它续阴寿的养料!”
他艰难地喘息片刻,继续道:“许多残魂尚未被完全消磨,如今都困在槐鬼中!”
“……我记得你之前和我提到过,你和林筠在阴蜃里遇见了曾经死去的人,恐怕……不只是幻象,而是他们的真魂未泯!”
吴恙心头剧震。
……
与此同时,玄承宇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父母,手里捏着魂铃。
遇鬼则响的铃铛此时正在疯狂震动。
“小宇。”
母亲眼中含泪,脸上带着愧疚,“以前你总说想让爸爸妈妈多回家,我们一直没做到。”
父亲的手搭上他的肩,触感真实:“如今想想,确实是我们不称职!”
玄承宇感受着肩头真实的重量,声音发颤:“所以你们真的还在?不是我在做梦?你、你们还活着吗?”
“是……也不是,我们的□□已死,但魂魄还在,和槐鬼同生同死。”
空间突然扭曲,父母的身影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身上缠绕着槐树的根须。
父亲痛苦地说:“外面的阵法想要把我们一起剿灭,若是成功,从此你妈妈和我的魂魄都会灰飞烟灭!”
母亲向他伸出手,声音凄楚:“小宇,只有你能救我们了,去阻止阵法,只要暂缓一段时间,我们就有机会活下去..….”
“怎么阻止?”玄承宇急切地问道。
“走阴之法逆转指诀,”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将你的生辰八字念诵三遍......”
玄承宇面露迟疑。
父亲见状继续凄然道:“当年我们从你阿爷那里听闻此处有害人鬼树,离家匆忙,连和你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如今只要你听话,我们一家就能团圆......”
“我……”玄承宇正想再说些什么,脸颊皮肤下却骤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一股浓稠的悲伤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瞬间盖过意识一时的清明。
阿爷的面容在脑中闪过,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孤独,是啊,阿爷也离开了,世上只剩他一个人了,眼前就是唯一能与父母团圆的机会……
他眼神一空,仿佛提线木偶般涩声道:“我这就做!”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自主地咬紧牙关,双手迅速地开始结印。
在他低头的刹那,其父母脸上闪过一瞬阴森的笑意,接着便是微乎其微的挣扎,女人的嘴角微微抽搐,男人的眼角渗出泪珠,接着二人又重回平静,殷切地看向玄承宇。
想脱离他的掌控?做梦!
槐鬼将二人残存的反抗意识镇压,狞笑着收紧根须,强行操控着这对父母的残魂继续演戏。
之前那些出现在林筠面前的残魂不过是钻了空子,如今他绝不允许再有残魂助人破掉他的阴蜃。
玄承宇正是它之前苦心埋下的暗棋,魇镇之术只能作用于这类根基浅薄、初通走阴的人。
要在吴恙意识清醒时对人下手无异于异想天开,可偏偏吴恙在医院昏迷时,玄承宇正好待在一旁。
千载难逢的时机被它牢牢抓住,并借助着魇镇暗示玄承宇到了江陵,临近水库。
“此乃天意!”槐鬼感应着阵中气机流转,暗自狂喜。
更让它振奋的是,方才吴恙的魂魄竟骤然衰弱,压制之力大减,身体已是半开的门户。
吴恙本就只有残魂,即使再强也终究难敌它百年道行,如今再加上玄承宇献祭自身替他暂缓阵法运转,吴恙魂魄必将先它一步磨灭。
届时它可有短暂的时间完成夺舍,吴恙的镇压便会彻底消失,待它力量大增,便有机会摆脱阵法的束缚和绞杀。
阵外那些蝼蚁……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槐鬼的黑影如浓雾般笼罩在吴恙身躯之间上,凝视着那张脸上渐浓的死气,兴奋得几乎战栗……
第122章 黄泉路
林筠漂浮在生与死的夹缝里, 四周是无声的混沌。
待他意识稍定,脚下已踏在一条望不见尽头的路前。
这就是人死后见到的样子吗?
与他想象中阴森的景象不同,面前的路很宽, 像是由凝固的暮色与晨曦交融铺就, 踩上去软绵绵的,毫无声息。
路的两旁盛开着无边无际的彼岸花, 血红的花瓣如丝如缕,绵延成一片摇曳的火海, 成为昏沉天地间唯一的浓烈色彩, 散发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息。
脚下隐约传来潺潺水声,却不见河流, 只有朦胧的雾气低低地萦绕,缠绕着林筠的脚踝。
头顶没有日月星辰,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既不刺眼,也不黑暗, 只是均匀地洒落, 将一切事物的轮廓都温柔地模糊揉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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