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从何而来一阵穿堂风,林筠望向窗外浓黑的夜色。
一群乌鸦盘旋而过……
-----------------------
作者有话说:死亡是一个凉爽的黑夜,
天黑了,我进入梦乡,
一棵树长在我坟墓上面,
一群鸟儿在歌唱,
它歌唱我们之间的感情,
在梦中我也听得见。
第120章 烟花
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明明灭灭, 吴恙一路跑着下楼,快步穿过街巷,与一个背着旅行包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抬头, 都愣住了。
“恙哥!”
“玄承宇?”
吴恙看着眼前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 满脸错愕:“你怎么会在这儿?”
玄承宇同样一脸惊讶,解释道:“我父母当年在这里去世的, 我就想着来这边给他们烧烧香……”
“你父母也是在这里去世的?”吴恙眉头一皱。
“也?”玄承宇瞪大眼睛,“还有谁是?”
吴恙没有直接回答, 继续问道:“是在水库出的事吗?”
玄承宇茫然地“”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吴恙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棵槐树在引起他们警觉之前, 已经暗中害死了不少能走阴的驱鬼之人,玄承宇出身驱鬼家族, 他父母确实可能就是早期的遇害者。
虽然早知道玄承宇父母已逝,但出于尊重, 无论是林筠还是吴恙都从未细问过死因,相识这么久,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几人的父母被同一棵邪树所害。
“走吧, ”吴恙又叹了口气, 拍了拍玄承宇的肩膀, 带着他往前走:“我正好要去水库一趟,你跟我一块吧!”
“哦……好。”
玄承宇从吴恙不同寻常的凝重语气中察觉到了什么, 没有再多问,抓着背包带子跟了上去。
二人一边疾行,吴恙一边开始解释, 从槐树如何诱人害人, 到它被镇压在自己体内的前因后果尽可能简洁明了地讲述了一遍。
“……所以,今天就是彻底了结的时候。”吴恙说完偏头看了玄承宇一眼,见对方仍是一脸消化不过来的茫然。
他轻笑一声, 没再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水库,空气中的湿气越重。
自从几年前几起轰动一时的命案发生后,当地政府便用高大的金属围挡将水库及周边荒地彻底封锁,原计划要将这片区域填平。
然而随着闹鬼的传言愈演愈烈,再也无人敢靠近此地,意外也再未发生,久而久之,填平工程一拖再拖,最终搁置至今。
吴恙带着玄承宇绕了好一会以后,终于在一处铁片的开口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张叔。”
吴恙笑着上前打招呼,侧身为二人简单介绍:“这是我爸妈的朋友张叔,这是我大学室友玄承宇,刚在路上碰巧遇见的,他父母也是当年的受害者。”
“张叔你好!”玄承宇拘谨地鞠了个躬。
“你好!”张恒冲玄承宇点点头,看回吴恙时眼神里带着不忍:“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他在前引路,三人穿过一片枯黄的高芦苇丛,一个长满绿苔的废弃水库出现在眼前。
水库的岸边有一棵巨大得超出想象的槐树,树干极其粗壮,深褐色的树皮布满了狰狞的裂纹。
时值冬日,叶片落尽,其光秃秃的枝条如同鬼爪一般虬结盘错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一个盘踞的巨兽,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也能让人感到巨大的压迫感。
吴恙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又轻轻呼出,跟着张恒继续向前,走近槐树的跟前。
张子翁正站在树下,身边还围着七八个人,年纪都不轻了,神色俱是凝重肃穆。
他们脚下所站的位置有一个巨大得惊人的阵法沿着水库岸线蔓延开来,几乎将整个水域包围在内。
暗红近黑的繁复符文连接着十几个法器,包含金子山的阴蚀骨琀、河西的玄盘和澄明寺的阴阳镜,还有枣木印、耹法鼓,甚至还有一具被朱砂写满经咒的棺椁……共同支撑起这个足以撼天动地的大阵。
符文在阴沉的天光下隐隐泛着血色微光,与槐树散发出的浓郁阴气激烈对抗着,空气中甚至能听到如同电弧交击般的噼啪声。
吴恙带着玄承宇一路走来,几位守在附近的人看到他都点头致意。
“张大爷,李婆婆,王叔……”
吴恙浑不在意地扬起嘴角,一个一个地打起了招呼:“哎,别愁眉苦脸的嘛!”
他笑起来实在是肆意灿烂,反而让几位长辈心情更加复杂。
玄门式微,在科学至上的年代早已脱离了大众的认知,而所有通过家族传承走阴驱鬼者,也都默契地将这个真相隔绝在普通人之外。
他们没有正式的组织架构,只有一些老一辈还偶尔保持联络。
吴恙的父母曾是年轻一辈里能力极强的玄门中人,当他们也因这棵槐树失去音讯后,很多几乎隐世的老前辈们才猛然惊觉事态严峻,开始联系着筹划对策,却又对这槐鬼的力量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当时还在上高二的吴恙,凭着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心性,瞒着他们只身就跑去了江陵。
更没想到,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竟阴差阳错将企图夺舍的槐鬼镇压在了自己体内。
他成功阻止了一场灾难的蔓延,却赔上了自己的人生。
这些年,这群老人翻遍古籍,试尽方法,最终也只找到这个与槐鬼同归于尽的阵法。
吴恙坦然接受了这个结局,反倒是这些长辈们难以释怀。
听张子翁说这孩子有了心上人后,大家都默契地把布置好的阵法暂时搁置,尽可能地将日期延后,让他能好好地道个别。
可如今不能再等了,槐鬼最棘手之处就在于它枯木逢春的邪性,即便被斩断枝干,焚毁根系,它也能借着地脉重新滋长。
错过现在这个机会,阵法的风险便会大增。
“兄弟!”吴恙转身面对玄承宇:“让你跟着过来,就是想让你看到这槐鬼彻底玩完的样子,仇今天我帮你报了,也帮我自己报了。”
他顿了顿:“我不在了以后……你也帮我个忙,去陪陪林筠,别让他一个人钻牛角尖。”
“啊?”玄承宇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砸得有些发懵。
不在了?什么意思?
要去哪儿?为什么需要他去陪林筠?
玄承宇彻底懵圈,各种问题在脑子里打转,一时无法处理,只能眼睁睁看着吴恙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着槐树走去。
“等……”玄承宇下意识想伸手拉住他问个明白,却被张叔一把按住。
“别过去,”张恒的声音沉重,把玄承宇拉着不断后退:“开始了。”
一行人退至很远的地方。
随着张子翁一声拖长的“起阵”,站定在阵法各处的七八位长辈同时手掐法诀。
嗡!
整个大地仿佛猛地一颤。
暗红色的符文逐一亮起,爆发出刺目的血光,如同燃烧的血管瞬间爬满了水库沿岸的土地。
庞大的能量场瞬间形成,玄承宇双手掐诀,只见一个走阴状态下才能看见的半透明的血色光罩以槐树和吴恙为中心倒扣下来,将那片区域彻底隔绝。
狂风骤起,吹得枯黄的芦苇成片倒伏,飞沙走石,惨白的天空又阴沉了几分。
几乎在阵法全力运转的瞬间,处于阵眼的吴恙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死死扣住地面,黑色的符咒迅速在其皮肤上蔓延,从脖颈向上攀爬,瞬间布满了他的脸颊,甚至侵入眼眶,使他原本血红的眸子变得漆黑如墨。
槐鬼在疯狂反抗。
“你们这些蝼蚁怎么敢!”一个尖锐扭曲的声音直接在吴恙的脑海深处炸响。
庞大的阴煞从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中穿刺搅动,试图撕裂他的魂魄,夺取这具身体最后的控制权。
吴恙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寸寸凌迟。
他紧咬的牙关开始渗出血丝,嘴角却扯出一抹畅快笑容。
“还没放弃?”吴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嘲讽,嘴里全是血沫的气息。
他非但没有调动残存的力量去抵御,反而彻底放开了所有防备,任由槐鬼在其即将崩毁的躯壳里横冲直撞,进行着徒劳的破坏。
人有三魂,胎光源于天,主生命,爽灵沟通天地,主智慧,幽精为阴气之杂,主欲念,三者齐全才能作为命魂依附的凭仗。
可吴恙天魂在外,唯有剩余二魂驻于其身,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槐鬼企图鸠占鹊巢的邪力根本找不到与天地沟通的锚点,也无法建立起掌控这具身体的契约。
它的力量再强,从当年意图夺舍,将本源转移到吴恙身体开始,便彻底亲手断送自己逃离的希望,只能无能狂怒地在其体内发出极端暴怒的尖啸,始终无法完成最终的附身与夺舍。
与此同时,通往水库的荒路上。
南玉竹搀扶着奶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芦苇丛中。
南奶奶神情凝重,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我已经感觉出来了,这地方的怨气至今都没能散尽,南式开当年当真是造了不少孽啊……”
“不奢求那些被害者的魂魄能够原谅,但凭借我们祖传的引魂术,也多少能为那些他们寻个解脱,给南家积点阴德,减轻些罪孽。”
正说着,南奶奶脚步猛地一顿,霍然抬头望向水库中心方向:“好强的镇压波动,这是什么阵法?”
她反手抓住南玉竹的手腕:“快走玉竹!前面应该出大事了!”
水库边,阵法外围。
玄承宇的手机在地上疯狂震动起来,嗡嗡声在狂风的间隙中显得微不足道,响了许久才被旁边心神紧绷的张恒察觉。
“你电话……”张恒刚提醒了一句,却突然发现刚刚还站在身边的玄承宇不见了,空留一个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自孟驰的电话。
“人呢?”
张恒四处张望,心里涌起一丝不安。
……
阵眼中心,吴恙的痛苦已经达到了顶点。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数双无形的手撕扯,五感变得混乱而模糊。
眼前是血色与漆黑交织的画面,耳边充斥着槐鬼的尖啸和阵法的轰鸣,似乎还有自己骨骼被阵法挤压的咯咯声。
嘴里是浓郁的血腥味,鼻腔里是腐烂与焦糊混合的怪异气味。
灵魂被绞杀是什么感觉?
像是被投入了永不停歇的磨盘,意识被碾磨齑粉,像是被架在无边业火上灼烧,思维逐渐化为灰烬。
寒冷,一种深入灵魂,连时间都能冻结的极致寒冷正迅速吞噬他的温度。
……林筠……
快过年了,江陵没有太多高楼,是允许放烟花的,他们本来还约着一起看烟花呢……
好遗憾啊。
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吴恙艰难地抬起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望向阵外。
一群乌鸦振翅飞过,发出呜咽般地叫声。
玄承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距离阵眼不远的地方,身上也开始已爬满属于槐树的黑色符文。
与此同时,吴恙感觉自己心脏猛地一缩,余光瞥见自己手背上出现一轮复杂的血色纹样,诡谲妖异,泛着邪性。
这是……什么?
吴恙思维变得迟钝,只觉得这图案似曾相识,不详的预感猛地充斥全身,让他几乎停滞的意识猛地一震。
他想起来了。
澄明寺中周子瑜借李河亮的半阴身躯保存了姐姐的魂魄,当其最后重新起阵移魂时,二人身上就曾出现过这个图案……
……
吴恙的意识在虚无中漂浮了不知多久,直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牵引力从下方传来,开始一点点收拢他涣散的意识。
这个过程及其缓慢,如同将泼出去的水重新收回碗中。
他先是感知到一种模糊的边界感,接着一种被束缚的感觉逐渐清晰,他有了身体的概念。
然后指尖传来的一丝微弱触感。
他能感觉到手指的存在了,带着细微的麻痒和滞涩。
意识开始一寸寸地回落,感官逐渐复苏,却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协调,身体的重量、骨骼的轮廓、甚至心跳的节奏都与他记忆中的自己有些不同,轻盈了些,也脆弱了些。
当他终于积蓄起足够的力量,猛地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阴司地府或是彻底的空无,而是林筠卧室的灯。
天花板上,乃至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用鲜血绘制的符文,图案扭曲邪异,与他手背上曾浮现的血色纹样同出一源,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邪气中。
不对。
102/106 首页 上一页 100 101 102 103 104 1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