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乔望着他全无保留的信赖,想起自己存着的利用之心,终究不够磊落。
“你……可怨我?”
苏闻贤摇摇头:“神仙哥哥定有你的难处。不过,我说过的,要什么总得交换。”
他说着伸出手,眉眼一弯,漾出几分狡黠又天真的笑意:“香囊,还我。”
楚南乔轻睨他一眼。从前是老狐狸,现在成了小狐狸,本质倒一点没变:“为何非要不可?”
苏闻贤语声纯真,却藏不住那点灵动的机锋:“我凭本事得来的,自然就是我的。”
“嗯,言之有理。”楚南乔不由轻笑。
他从腰间取出那枚香囊,轻轻放入苏闻贤摊开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顿。
“收好。”楚南乔低声嘱咐,尾音轻柔。
“嗯!”苏闻贤雀跃应声,眼底光华流转,“神仙哥哥放心,我定藏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给看。”
楚南乔静默不语,只凝视着他月光下柔和的侧脸。
清辉落眉梢、染睫羽,那一瞬无声无息,却仿佛有什么自心底处悄然绽放。
他微微颔首:“好。”
似叹息,又似承诺,堪堪沉入夜色。
——
骆玄凌实在想不通楚南乔用了什么方法说服苏闻贤。
总之,当苏闻贤再次晃过他身边时,不仅一脸得意,嘴里还哼着小调。
那模样,简直比刚吃了蜜还要甜。
这回骆玄凌倒没气恼,反而瞧着有点趣。
见莫北走了过来,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嘀咕一句:“还是公子有办法,连这傻子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再瞥一眼苏闻贤晃悠远去的背影,竟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转过头,随口问莫北:“你跟了公子几年了?”
“五年啦,”莫北笑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骆玄凌目光望向远处,声音有些缥缈:“我跟着公子的时间,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要是谁敢动他一根头发——”他语气沉了沉,“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他好过。”
莫北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公子若是知道你这份心,定会欣慰。”
“至于念初……公子向来克制端方,除了柳侍郎和少将军,也没几个走得近的人。很多事,他都自己压在心底,没人可说。”
“反倒是这段日子,念初虽然又撒泼又打闹的……却总算让公子多了几分鲜活气儿。所以,你也别太跟他计较。”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骆玄凌低声应道:“嗯,知道了。”
——
别苑,内堂。
楚南乔望向林南:“你仔细说说,你与你家公子来到青城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事发当晚,你家公子在烟月楼见的又是谁?”
林南回忆片刻,开口道:“回殿下。抵达青城后,公子说此地各方利益错综复杂,宜先按兵不动。我们只悄悄住进一处小院,并未惊动县令或驿站。”
“但,似乎有人早已掌握我们的行踪。那日我与公子走在街上,忽然有个乞丐打扮的人塞来一张字条。公子看后冷笑一声,说:‘看来这位相爷,对你家公子还是放心不下啊。’因对方要求公子独往,我便先行返回住处。”
“至于公子当晚究竟见了谁,小人实在不知。之后苦等数日未有消息,再后来……就发生殿下所知之事了。”
楚南乔静静听完,方才开口:“有几个问题,你需如实答来。”
“是,殿下。”
“你可知,顾家家主或是青城知府,可见过你家公子?”
林南摇了摇头:“顾家家主应该是没见过,此前顾相并未让公子插手金矿之事。至于青城知府……小人不知,不过,公子从未来过青城。”
楚南乔目光微凝:“孤与你家公子身为政敌,他既遭人下药致痴,你为何从不怀疑是孤所为?可是有何原由?”
林南听到这里,神色骤然一僵,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个……殿下,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小人从未疑心过殿下。”
“长话短说,起来回话。”楚南乔见他神色慌乱,更觉蹊跷,语气中也带上一丝不容抗拒的威压。
“那……小人说了,殿下可千万别动怒……”
“还不快说?”楚南乔不耐地催促道。
林南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家公子原话是……‘去江南追美人去’。”
楚南乔心中虽已隐约猜到答案,却仍沉声追问:“他口中的‘美人’……指的是谁?”
林南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细不可闻。
“说!”
林南慌忙开口:“是…殿下您。”
呵,果然如此。
楚南乔冷声继续:“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
林南悄悄瞥了楚南乔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几乎埋到胸前:“公子他、他还说‘苏府……快要有‘少夫人’了’”
“‘夫人’又是指谁?”
“……殿、殿下。”
话音刚落,林南又一次重重跪地:“殿下饶命!我家公子他……他只是心仪殿下……不、不,是小人胡言乱语!总之,小人从未怀疑是您对公子下药!”
话说到这儿,林南觉得不如索性说开,以免殿下对公子心生戒备:“我家公子是为了殿下才来的江南,否则当初相爷提议时,他绝不会轻易答应。”
四周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林南只听见楚南乔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却丝毫不敢抬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久到林南几乎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楚南乔终于缓缓开口:“既然你那么喜欢跪,便跪着回话吧。”
林南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和公子性命应是无虞了。他直起身子,恭敬应道:“是,殿下。”
“你是何时发现你家公子与孤在一处的?”楚南乔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歧义,又补充道,“孤是说……”
林南连忙贴心接过话:“那日殿下与公子第一次去渡头,小人便瞧见您二位在一起。只是……小人原以为公子另有谋划。”
“什么谋划?假意投诚么?”楚南乔冷哼一声。
“此番苏府南下带了多少人?现在又在何处?”
“这……”林南虽相信殿下为人光明,但毕竟事关机密,只得含糊道,“人数不多,仅十余人。”
他安慰自己道:随行确是十余人,只不过后面又陆续来了几波,分散在青城各处。
仿佛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公子常说,人贵在精,不在多。”
听及此处,楚南乔已了然,只怕是随苏闻贤南下的人,不在少数。
可,真的是以苏闻贤刑部侍郎的身份便可以做到如此地步吗?
他目光微沉,望着林南问道:“你家公子究竟是何家世?”
林南几乎将额头贴到地面,声音发紧:“殿下恕罪……公子早有吩咐,不愿外人知晓他的身份,小人实在不敢多言。但小人敢以性命担保,绝非因怀疑殿下而隐瞒!”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恳切与笃定:“公子虽与殿下政见相左,却常对小人说,殿下行事光风霁月、磊落坦荡。”
楚南乔截住他的话:“行了。你既已来到此处,行踪早被县衙的人盯上。暂且就留在这别苑中吧,你家公子……如今这般模样,也确实需要人照料。”
至于苏闻贤的真实来历,楚南乔暗想,终有一日要查个水落石出。
蓦地,他脑海中闪过方才苏闻贤缠着非要让他帮忙洗澡的画面,一股说不清的燥热又涌上心头。
他严肃叮嘱:“看好你家公子,别让他再做出什么出格之举!他的身份绝不能泄露——那下药之人,定然还在暗处窥探。”
“从今日起,他就只是‘念初’。而我,才是你名义上的公子。这一点,你必须牢记。”
林南连连点头:“是,公子。”
楚南乔见他反应机敏,语气稍缓:“去找莫北吧,让他为你安排住处。你先退下。”
“是!”林南应声退下,心里仍惦记着苏闻贤,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内堂之中,只剩楚南乔独自静坐。
他凝神思索着接下来的布局,目光不经意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自语:“山雨欲来……”
——
青城知府刘应传的府邸。
与方瑞安宅邸的外露奢华不同,知府府邸看似朴实无华,细看却处处用料考究,价值不菲,甚至连外表都经过了一番精心修饰。
“下官参见刘大人。”方瑞安恭敬行礼。
“瑞安啊,你来啦?快,过来坐。”刘应传声音沉稳有力,全然不似抱病之人。
“谢大人。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来人,抬进来。”方瑞安话音落下,两名穿常服的衙差便抬进来一口朱红色箱子。
衙差脚步略显沉重,可见箱子分量不轻。
刘应传顿时眉开眼笑:“瑞安有心了。坐吧。”
“来人,看茶。”
“慢着,去库房取上等的雨前龙井来泡。”
方瑞满脸堆笑:“谢大人厚爱。”
“听说昨日苏闻贤去了矿区?还从那儿带走一个少年。”刘应传似是随口一问。
方瑞安听他这么说,便知道已有眼线提前禀报。
“苏大人昨日确实去了矿区,倒也没多说什么。至于那名少年……”
刘应传追问:“那少年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泄露矿上的情况?”
“这……矿区具体事务一向是顾家人负责。至于那少年,据顾清说才来矿上不过两日,应当察觉不出什么。”方瑞安语气略显惶恐。
刘应传点了点头:“那便好。继续派人盯着,一有端倪,及时处理。必要的时候……”
“要知道,只有死人的嘴最严实。”
方瑞安连忙应声道:“是,大人。”
刘应传忽然想起一事:“本官倒想起件要紧事来——那位太子爷,可有消息?”
方瑞安疑惑道:“说来也怪,照理说苏大人已到了几日,太子应当也抵达了才是,却至今不见踪影。”
此时,刘应传突然警觉起来:“苏闻贤的身份可仔细核查过了?”
方瑞安如实回禀:“下官不敢怠慢,仔细核验过他的令牌,确实是相府纹样。他平日行事也与传闻并无二致。”
“至于太子……下官推测他应当已在青城中,已派人暗中调查。”
刘应传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一向办事稳妥,此事更不可出任何纰漏。特别是那些死者的家属,务必妥善安抚。一旦出什么岔子,恐怕不止乌纱不保,就连性命都难保。”
“大人放心,下官定会小心处置。”
“过几日顾家家主也该回青城了,他与苏大人有过几面之缘。”刘应传仍未完全放下戒心,“必能确认苏闻贤的身份。”
方瑞安郑重应道:“下官明白。”
——
楚南乔还未来得及向杜文泽询问矿区的具体情况,第二天便病来如山倒,意识昏沉不清。
骆玄凌急得团团转,坐立难安。
莫北为楚南乔把了脉,语气平静地说道:“好了,稍安勿躁。你在这儿着急也没什么用。”
骆玄凌紧盯着莫北,连声问道:“怎么样?公子有没有大碍?”
莫北解释道:“数月前公子在雪中那一跪,寒气早已侵入体内,郁结未散。加上连日奔波劳累、情绪起伏,这才突然发起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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