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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 他拂袖转身,径直向牢狱深处走去。
员外郎望着那道从容又凛冽的背影, 心底不由一凛。他想,这朝堂上下,果真谁都不能得罪眼前这位——他从不怕开罪于人, 手腕与法子, 却从来只多不少。
苏闻贤一走近,便听杜若晨的吼骂声却声声入耳。
“杜少将军,别来无恙?”苏闻贤缓步近前,手中折扇轻摇,语气闲适如叙旧,“骂了一夜, 嗓子该哑了——来人,给少将军送壶水来。”
他这般从容作态,反倒激得杜若晨怒火更盛:“苏闻贤, 你今日来,是终于要动大刑了?”
“少将军这话可冤枉下官了,”苏闻贤轻笑一声,语气温淡却字字如针,“你用人失察,反遭反噬,如今不思己过,反倒在这刑部大牢中辱骂朝廷命官……这要是传出去,怕是罪加一等啊。”
“人证物证俱无,仅凭你们刑部凭空捏造的一本账册,就想定我的罪?”杜若晨冷笑,“我那‘失踪’的部下,分明是顾相安插在军中的一枚暗棋——苏大人,你向来最擅长的不就是颠倒黑白、无中生有?这一出倒打一耙,你演得倒是熟练。”
“少将军倒是很了解本官。”苏闻贤面上仍带着笑意,仿佛说的只是家常闲话,“既然如此,本官也不与你多费口舌。知道些什么,不如早些说出来,也省得受皮肉之苦。”
杜若晨啐了一口:“果然是条走狗!我无话可说。”
“既如此,就休怪本官手下无情了。”苏闻贤转身对身后的狱卒吩咐,“带少将军去暗室,本官亲自审。”
杜若晨想起民间曾有传言:刑部审讯时,会用长针直刺穴位,深达一寸。
他心头一凛,再看向苏闻贤时,眼中怒意更盛。
不多时,狱中传来阵阵异响——时而狂笑不止,时而怒骂不休,时而又化作撕心裂肺的哀嚎。
杜若晨强忍痛楚,怒视苏闻贤:“苏闻贤!要杀便杀,这般折辱于我,究竟是何居心!”
苏闻贤并不理会他,只从容自若地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细细擦净了手指,随手将帕子丢给一旁的狱卒,淡淡道:“来人,将他拖出去。传话出去,便说杜若晨抗旨不招,已受极刑。”
杜若晨猛地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苏闻贤,你竟……”
苏闻贤轻笑一声,嗓音压得低缓,却字字清晰:“你猜,若是太子殿下听闻你在狱中受刑……会作何反应?”
“卑鄙小人!”
一旁的员外郎瞥见杜若晨被拖行而过时袍襟上斑驳的血痕与那双几欲噬人的眼睛,不由得脊背发凉,赶忙躬身应道:“是,大人。”
太子府中,骆玄凌步履匆忙地踏入书房,朝楚南乔禀报:“殿下,少将军在刑部遭严刑逼供!他们这般行事,简直肆无忌惮,全然不顾杜将军尚在边疆浴血奋战!”
楚南乔眸光骤然一沉,起身道:“备车,去刑部。”
他虽心知此事自己不宜直接插手,更何况……以他对那位政敌的了解,此番前去未必能占得便宜。
二人方行至府门,却见一名刑部衙差恭敬行礼,双手呈上一封信函:“小人参见太子殿下。苏侍郎特命小人将此信呈予殿下。”
骆玄凌接过信,转呈楚南乔,眉头紧锁:“殿下,苏闻贤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楚南乔接过信笺,封面上并无署名,一片素白。
他抬眼看向来人,声音清冷:“苏侍郎可还有别的话?”
衙差垂首答道:“大人说……不敢劳动殿下亲赴刑部。”
“知道了,退下吧!”
待衙差走后,骆玄凌不自觉地伸长脖颈,似想窥见信上内容。
却见楚南乔展开信笺只瞥一眼,便猛地合上,面色几经变幻,最终凝作一片沉寂。
“回府。”
骆玄凌一怔:“殿下,刑部不去了?”他方才匆匆一瞥,并未看清信上字迹,却捕捉到太子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悸。
莫非……苏闻贤手中,又握住了什么致命的把柄?
楚南乔步履较平日快了几分,细看之下竟透出些许慌乱。他反手掩上房门,静静站定,试图抚平胸腔里无序的悸动。
修长的手指将那张信笺缓缓展开。先前情急,只瞥见“相思”、“朝思”等字眼,已觉心惊。此刻四下无人,他终于能凝神细读。
字迹潇洒俊逸,笔锋流转处自有风骨,确是一手上上品。见之,其书:
殿下钧鉴:
每见殿下,如春风拂过池水,涟漪层层,难以自持。朝思之,暮念之,辗转反侧,寤寐求之。
尝闻烟雨河上,夜色如画。贤私心妄念,若得与殿下共一叶扁舟,同赏此景,虽片刻之欢,亦足慰平生相思。
今夜戌时初刻,于烟雨河畔,恭候殿下。
此情脉脉,纸短难尽。
楚南乔指尖微微一颤,信纸轻响。
他倏地收拢手指,复又松开。最终他将信纸寸寸捋平,每一个动作都极轻、极缓。而后,才将其郑重收入锦盒之中。
——
夕阳渐沉西山。
苏闻贤方沐浴完毕,如墨青丝还带着湿润的水汽,随意披散在肩头。
林南匆匆穿过回廊,正巧与苏闻贤迎面相遇。
“公子今日怎么穿了白锦袍?”
“走路也没个稳重。”苏闻贤轻斥一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林南的表情,“这身装扮可还妥当?”
林南绕着他仔细端详,郑重其事地点头:"公子今夜格外俊朗。不过......莫非是要去赴什么宴席?”
苏闻贤不答反问:“让你准备的东西可备好了?”
林南神秘一笑,从怀中取出个雕花木盒。盒面上三两桃枝与翠竹相映成趣,正是按苏闻贤亲绘的图样所制。
见公子接过木盒时指尖微颤,林南暗自挑眉,这般急切的模样,倒是头回见。
“做得不错,赏银百两,去找管家支取罢。”苏闻贤指腹轻轻摩挲着盒面上精致的纹路。
林南一听有赏,顿时眉开眼笑,道了声“谢公子赏”,便脚步轻快地寻管家去了,哪还顾得上探究这盒子究竟作何用。
苏闻贤从腰间香囊中取出一件物事,就着渐暗的天光端详良久,确认完美无瑕,才轻轻放入盒中。
皓月渐升,清辉洒落人间。
夜风拂过,微微卷起衣摆。
一艘画静静泊在烟雨河畔,河面几盏花灯随波轻荡,漾开圈圈涟漪。
苏闻贤凭栏而立,一身白衣在月光下更显风姿卓绝。他手持玉笛,缓缓抵近唇边,清越笛声便如流水般淌入夜色之中。
楚南乔循着笛音而来,一眼便望见了那人身影,心口没来由地一悸。
他脚步微顿,仅一瞬,唇角已扬起笑意,随即足尖轻点,青碧色衣袂与飘带一同翻飞,人已轻盈落定在苏闻贤身侧。
船缓缓行至河心。
公子苏闻贤的笛声微微一顿,随后又续上。直至余音袅袅,最后一缕气息落下,竹笛离唇。
他转过头,含笑望向楚南乔:“殿下终于来了。”
“苏大人好雅兴,倒不知笛艺如此精湛。”楚南乔话音依旧清冷。
苏闻贤却从中听出几分暖意,垂首道:“殿下谬赞。”
楚南乔环顾四周:“苏大人今日竟未带侍卫随行?”
苏闻贤腕间一转将笛子收进袖中,忽地向前逼近半步。眼中含笑,声气里带着三分缠绵:“殿下,既是幽会,何须旁人?您……不也正是此意么?”
楚南乔后退一步:“孤不过不愿平添误会。”
苏闻贤低笑,又追近一步:“那殿下是在避嫌……”他眼波流转,“还是在躲我?”
楚南乔看着几乎贴至身前的苏闻贤,轻叹:“苏大人,孤以为上次已说得足够明白。”
苏闻贤却恍若未闻,倏地逼近两步。
衣袂相触,檀香幽微,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随之漫开。楚南乔急退,不料被船板一绊,身形向后仰去。
他神色微变,正欲提气站稳,苏闻贤已伸手攥住他的手腕,稍稍用力一带——
楚南乔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刚要挣脱,却被对方双臂一环紧紧拥住。
“殿下,好殿下……”苏闻贤的唇轻蹭过他的发梢,气息灼热地拂在耳畔,声音低哑,似哄似叹,“臣想你……想到快疯了。就这一刻,忘了你是储君,忘了我是政敌……只听凭本心,可好?”
楚南乔攥紧的拳终是松开。
他闭了闭眼,任他抱着,目光却投向远处水天一色。
心绪如脱缰之马,慌乱、无措,渐渐失控。
彼此的气息交织,陌生却贪恋,无声沉溺。
良久,楚南乔低声开口:“你知我今日为何而来。”
苏闻贤眸色一暗,掠过一丝怅惘,复又清明。他稍稍退开,目光却仍凝在楚南乔脸上:“殿下总是为他人劳心,先前是柳易卿,如今又是杜若晨。”
“苏大人,你明知……”楚南乔欲言又止,那句“你我立场相悖”终是未能出口。
“殿下不必忧心,臣不过与他做戏罢了。”苏闻贤语气一转,自然而然地轻握住楚南乔的手,小心翼翼,似试探又似珍惜,“殿下,如此良辰如此夜,莫让旁人扰了你我清静,可好?”
楚南乔微微一怔,终是没有抽手。
掌心相贴,微痒的温度传来。两人对视一瞬,颊边皆染上薄红,又同时别开脸去。
苏闻贤眼底漾开笑意,如获至宝般将那只手紧紧握住。
“殿下随下臣来,”他引他走向画舫中央,“有件东西,想赠与殿下。”
甲板小桌上置着锦盒。苏闻贤拉他落座,指尖恋恋不舍地流连片刻,方从怀中取出那枚锦盒递上。
楚南乔稍作迟疑,接过锦盒,以目光相询。
“殿下打开一看便知。”苏闻贤凝视着他,轻声道。
盒盖轻启,一条青碧色飘带静陈其中,质地通透,金线绣边,桃花翠竹纹样,一望便知非凡品。
楚南乔眸光微动。
“权当是臣的赔罪之礼,”苏闻贤语气略显急切,“殿下……可愿收下?”
静默片刻,楚南乔合上锦盒,轻声道:“好。”
苏闻贤眼中霎时光华流转,笑意深浓:“容臣……为殿下系上,可好?”
楚南乔再次沉默。
就在苏闻贤以为又将遭拒时,一声极轻的“好”随风飘入耳中,清晰得令他心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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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新开/预收,求收藏
1.新开文《卧底家丁,王爷在演我》
木子李卧底反被钓,监视对象闲散病弱王爷竟是隐藏大佬。
2.预收文《皇叔他想当朕夫君》
他一心只把皇叔当长辈,皇叔却只想当他夫君。(伪骨科)
第43章 占有欲
苏闻贤双眸骤亮, 仿若漫天星河皆入眼底。
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自锦盒中取出那根青碧色飘带。轻透的质地,金线绣出的桃花与翠竹在月色下流转。
“殿下……”他声音低哑, 少了惯常里的散漫慵懒,多了几分欢喜与珍重,又放得很轻,似是怕惊扰这一刻, “请稍俯身。”
楚南乔眼睫微动, 终是依言略略低头。
苏闻贤走到他身后, 倾身靠近。
瞬间,楚南乔只觉得他的气息将自己全然罩着, 如同闯入猎人布下的陷阱, 避无可避。他强忍着异样,身体绷得僵直。
“快些。”
“殿下, 下臣尚未开始动作,烦请忍耐着些。”说着,他手臂绕过他肩颈, 将飘带轻轻覆在发冠之下、青丝之上。指尖不经意擦过鬓发, 触感微凉柔顺,眼神流连不去。
他动作细致,慢得磨人。指腹偶尔有意无意掠过光滑的发丝,甚至指尖悬停在颈侧肌肤,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落在其上。
楚南乔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微微僵住, 却堪堪忍受住,并未躲开。
他在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过是不想弗了旁人好意罢了,换做莫北、骆玄凌, 也是如此?可又暗自否决了,又似哪里不同。
苏闻贤的目光贪婪而克制地流连在那近在咫尺的颈线上,月色为其镀上一层柔光,衣领之下脊骨的起伏引人遐思,无声诱惑着他。
他的目光流连于那一段光洁的后颈,肌肤在灯下泛着细腻柔光,恍若上好的暖玉,格外诱人。
一股无端的渴望自心底悄然滋生:不知双唇轻触其上,会是怎样一番温软细腻的触感?
思绪漂浮间,他喉结微不可察地一滚。所有那些不便明言的觊觎与贪恋,仿佛都随着这个无声的动作,吞咽入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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