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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什么?叶神医不妨直言。”楚南乔追问。
叶韵尘捋须直言:“老夫观殿下脉象,楚公子体质至阴至寒,似因修炼高深至阴内力所致,恰与闻贤至阳之体互为克制补充。这本是化解他阳毒的绝佳契机。只可惜……”
他顿住,目光落于楚南乔俊美却分明是男子的面容,“楚公子您是男子。”
楚南乔一怔,耳根微热:“叶神医何意?”
叶韵尘道:“若楚公子为女子,身负如此精纯阴寒内力,倒可与闻贤行阴阳调和之法。借双修之道,引您至阴之气入他经络,或可中和疏导阳毒,化险为夷,甚至根除痼疾。可惜您是男儿身,此法……终究镜花水月。”
言至此,自觉失敬,连忙打住,面露赧然。
楚南乔面色霎时绯红,如霞染云,蔓延至颈。他侧身避目,心跳如鼓。
阴阳调和……双修竟是此法?他脑海不受控浮现与苏闻贤气息相融、肢体交缠之景,那人体温、触碰、意乱情迷时的低语……只觉口干舌燥,呼吸不稳。
这法子惊世骇俗,可……若为救他……
叶韵尘见他神色变幻、面染潮红,只当羞恼,忙岔话题拱手:“公子恕罪,老夫失言。您放心,老夫必竭尽全力,先以药物金针稳他伤势,暂压毒性。根治之法……容后再议。”说罢似怕怪罪,借口煎药匆匆离去。
廊下唯余楚南乔独立,面对满谷晨雾与内心汹涌波涛。
他回望静室方向,袖中手指缓缓收拢。
苏闻贤在清苦的药香中恢复意识,肩胛处钝痛阵阵,体内冰火交织的毒性虽被药力压制,仍隐隐翻涌。
他费力睁眼,朦胧间见楚南乔伏在床沿,烛光映着他疲惫的侧脸,连睡梦中都微蹙着眉。
指尖轻轻一动,挠了挠那只紧握着自己的微凉手掌。
楚南乔立刻惊醒,抬眼正对上苏闻贤含笑的眸子。
“吵醒殿下了?”苏闻贤声音沙哑,牵动伤口时轻吸了口气。
楚南乔未答,只伸手探他额温,又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轻柔。
“别动,”他低声道,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感觉如何?”
“死不了,也舍不得死,”苏闻贤虚弱一笑,目光却贪恋地流连在他脸上,“就是……又让殿下见笑了。”
楚南乔不语,端过温水小心喂他。
苏闻贤顺从地喝了几口,干痛的喉咙稍缓,见他眼下青影明显,不由轻声问:“殿下守了多久?”
恰逢叶诗涵端药进来,恰好听到后半段话,见苏闻贤醒了,惊喜道:“师兄您终于醒了,楚公子他守你守了一夜,连煎药都亲自盯着呢。”
楚南乔轻笑了声,温文有礼开口,声音清越如泉:“叶姑娘莫要取笑殿下了。”
叶诗涵红着脸:“楚公子客气了。”说着放下药碗便逃了出去。
苏闻贤看着她的背影,打趣开口:“殿下魅力这般大,下臣真想把太子藏好,揣进怀中。”
楚南乔睨了他一眼:“混账话。”
苏闻贤目光更柔,带着戏谑与心疼:“殿下若累坏了,臣万死难辞其咎。”他悄悄反握住楚南乔的手。
楚南乔耳根微热,别开眼:“孤无事。”目光落向药碗,“把药喝了。”
苏闻贤瞥见那药,眉头立刻皱起,脸上写满了抗拒,但最终还是乖顺地就着楚南乔的手,一口一口将苦药饮尽。
极致的苦味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
楚南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宛如冰雪初融。
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渍的梅子。
自然拈起一颗,自然地递到苏闻贤唇边。
苏闻贤怔住了,抬眼望向楚南乔。对方神色依旧平静,但眼神里有着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纵容。
他张口含住梅子,顺势舔了舔楚南乔的指尖。
楚南乔不禁一颤,迅速抽出了手,嗔了苏闻贤一眼:“都受伤了,还不安分。”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漫开,驱散了苦涩,一直甜到了心底最深的地方。
苏闻贤舔了舔唇,沙哑出声:“甜。”却是一语双关。
二人打闹了一会儿,苏闻贤缓了缓,神色逐渐凝重起来:“京中情况……”
“父皇并未,楚南宸必已动手。”楚南乔语气冷静,眼神却锐利,“我们需尽快赶回。”
“臣这副身子,明日便能生龙活虎,定不误殿下大事。”苏闻贤立刻道。
楚南乔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未置可否,却忽然转了话题:“叶神医医术高明,为你解毒,辛苦了。”
苏闻贤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随即用惯有的散漫笑容掩饰过去:“师父他老人家确是费心了。”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楚南乔凝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苏闻贤未受伤的那边脸颊,动作带着珍视的怜惜,随后向下,紧紧握住了他放在锦被上的手。
“闻贤,”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地落入苏闻贤耳中,“往后,不必什么都一个人扛。”
苏闻贤浑身猛地一颤,入眼便见楚南乔流露出从未见过的心疼,他喉头瞬间哽咽,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指尖,低哑地唤了一声:“南乔……”
暮色渐沉,烛光摇曳,将两人相依的身影长长地投映在墙壁上,紧密地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
第64章 皇上驾崩
次日, 当苏闻贤伤势稍稳,虽仍虚弱,但已能下地行走, 叶韵尘将二人唤至药庐。
“老夫拜见太子殿下,昨夜不知是殿下,言语多有唐突,忘殿下见谅。”叶韵尘说着便要下跪。
“叶神医免礼, 不知者不怪。”楚南乔嗔了苏闻贤一眼, 料想是他告诉叶韵尘的。
苏闻贤摆了摆手, 苦笑道:“殿下冤枉。若没师傅帮忙,怕是连山谷都出不去。殿下……”
“孤并未怪你。”楚南乔叹了一口气。
“殿下, 苏公子, ”叶韵尘神色凝重,摊开一张绘制精细的羊皮地图, 指向一条蜿蜒隐于群山之间的细线,“此乃先祖为避战乱所辟密道,可直通谷外。路途艰险, 但胜在隐蔽, 应可避开二皇子设下的主要关卡。”
楚南乔神色一凛,向前微倾,双手接过叶韵尘递来的物件,沉声道:“叶谷主今日之谊,孤必当后报。”
苏闻贤眉峰微蹙,望向师父的眼中流转着忧色与欲言又止的迟疑, 终是低声道:“师父,您老人家……”
叶韵尘未容他说完,袖袍一拂, 语气淡然而笃定:“老夫山野之人,不涉朝局。此图与令牌予你二人,京城东南二十里清风观观主玄明,与苏州牧有旧。密道可通城内——此时城门应已闭,此路或可一试。”言罢,将一枚木令递出,木质暗沉。
楚南乔郑重接过,指节微微收紧:“谷主之情,楚某谨记。”
苏闻贤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低语:“家父他……”随即敛容,朝叶韵尘深深一揖:“师父,保重。”
叶韵尘目光在二人间流转,最终定格于苏闻贤面上,语气忽转深沉:“贤儿,侍奉殿下,不可有失。”又侧目向楚南乔,眼中透出三分诙谐七分告诫:“若这徒儿行事有差,殿下代老夫重重责罚便是。”
苏闻贤闻言,顿时一副苦相,拱手戏谑道:“师父这般偏心,徒儿莫非是捡来的不成?”
楚南乔见师徒对语如旧,不禁莞尔,清风掠过庭前,一时仿佛世外清谈,不似身陷危局。
当夜,星月无光。
楚南乔与苏闻贤拜别叶神医父女,带着叶韵尘准备的伤药、干粮,由两名熟悉山路的药童引路,悄无声息地没入密道入口的藤蔓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混合着草木清气的凉风涌入,冲淡了洞内令人窒息的沉闷。
两人互相扶持着迈出洞口,天光虽也熹微,却仍让习惯了黑暗的双眼感到些许刺痛。
洞口处,两名黑衣人静立等候,各牵着一匹神骏的骏马。
苏闻贤和楚南乔对视一眼。
见到二人现身,两名黑衣人立刻快步上前,单膝触地,压低的嗓音里透着恭敬与警惕:“拜见殿下,拜见苏公子。我等奉州牧之命,在此接应。”
说罢,双手稳稳地将缰绳递了过来。
楚南乔颔首,声音沉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有劳回禀苏州牧,他的高义,孤谨记于心。”
苏闻贤目光扫过前来送行的二人,唇微动,似乎欲言又又止。他最终只是利落地翻身上马,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
楚南乔亦策马跟上,与之并辔而行。
风声过耳,他侧首对苏闻贤道:“闻贤,且宽心。依眼下情形,你们父子重逢之期,想来不会太远。” 此言一出,他心头却是一沉。父皇如今境况,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这念头如阴云般压下,令他眸色瞬间暗沉了几分。
苏闻贤闻声回眸,脸色依旧苍白,神色却异常坚定,他放缓马速,沉声道:“殿下,前路莫测,无论如何,臣必守着殿下。”
“嗯!”楚南乔重重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只见二人扬鞭策马,两骑骏马如离弦之箭,冲破迎面而来的疾风,沿着小道疾驰而去。
暮色沉沉浸染,皇城金瓦层层朱墙叠叠。
安銮殿内,药味与沉檀香交织。
楚景渊躺在龙榻上,双目微阖,呼吸轻得几乎难以察觉。
殿门被轻轻推开,兰贵妃与二皇子楚北逸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兰妃手中端着一碗漆黑的汤药,步履轻盈如猫。
“陛下,该用药了。”她声音温柔似水,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
楚景渊缓缓睁眼,目光浑浊却依然锐利:“今日…为何是你们来?高文兴呢?”
楚北逸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高公公年事已高,儿臣让他去歇息了。父皇龙体欠安,儿臣与母妃理当亲自侍奉。”
兰妃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递至皇帝唇边:“陛下,请用药。”
楚景渊瞥了一眼那浓黑的药汁,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一把推开药勺,药汁溅在明黄的锦被上,晕开一片深色。
“朕……不喝!”皇帝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退下。”
楚北逸与兰妃交换了一个眼神,忽然直起身来,脸上伪装的恭敬褪去,露出森然之色。
“父皇既然不愿喝药,那便先处理正事吧。”楚北逸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绫锦,缓缓展开,“北境军情紧急,需调动京畿守军增援,请父皇在这道手谕上盖印。”
楚景渊瞳孔骤缩,声音冷厉:“你……你这是要逼宫?”
兰妃轻笑一声,仪态依旧端庄:“陛下言重了。逸儿只是为江山社稷着想。您病重这些时日,太子远在江中不见踪影,朝中无人主持大局,逸儿不得已才挺身而出。”
“太子……”楚景渊眼中闪过一线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你们把太子怎么了?”
楚北逸俯身,几乎贴到皇帝耳边,声音带着冰冷的笑意:“皇兄怕是赶不回来见您最后一面了。不过父皇放心,待儿臣登基,定会厚葬他,全了我们兄弟情谊。”
“逆子!”楚景渊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力地跌回榻上,“你们母子狼子野心,蓄谋已久了罢!”
兰妃面色一冷,从怀中取出玉玺,递到楚北逸面前:“陛下病重神志不清,逸儿,便由你代劳吧。”
楚景渊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楚北逸拿起玉玺,重重盖在那道所谓的圣旨上。
鲜红如血的玉玺落在明黄的绫锦上显得格外刺目。
“你们……不会得逞的。”皇帝气息急促,面色由白转青。
楚北逸盖好玉玺,仔细端详那道圣旨,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顾相已站在我们这边,御林军统领也已换上了我的人。骁骑营有儿臣的舅舅把守,至于那些不听话的……”他冷笑一声,“儿臣自有办法处置。”
楚景渊剧烈喘息,忽然猛地向前一倾,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龙袍前襟。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楚北逸,眼中尽是无尽的悔恨与愤怒,最终无力地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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