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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霆昱浑身一震,脸唇瓣翕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他不再多问,疾步至门边,摇响一枚小铜铃。一名黑衣人如鬼魅般从房梁上飘落现身。
“影三,方才大公子的话,可听清楚了?”
影卫恭谨跪地颔首:“属下明白,请主上示下。”
“请大人识字卡带人,连同所有相关痕迹,尽数取回,处理干净,不可留患。若遇阻挠,你当自知如何行事。”苏霆昱声线已复冷静,透着杀伐决断。
“是。”影三领命,身形一晃即逝。
苏霆昱这才转向苏闻贤,目光复杂:“东西我会料理干净。你……冒险至此,这份情,为父记下了。”
苏闻贤冷嗤,唇角勾起讥诮弧度:“非为你。”他扫过这奢华却冰冷的书房,“不过是不愿见这船沉得太过难看罢了。”
语毕,不待苏霆昱再言,身形一动,已如来时般翻窗而出,融于夜色。
苏霆昱独留原地,望着空荡窗口,良久未动。夜风涌入,烛火猛晃,将他霎时显得苍老的身身影投于墙壁上。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章顺德果然于堂上反噬,然当其道出藏匿之处时,遣去之人回报早已人去楼空。
一时之间丢了倚靠的证据,他狗急跳墙,自乱阵脚,反令罪责坐实。
楚南乔雷厉风行,依确凿证据处置章顺德一党,江中盐案就此了结。
案结当晚,别苑水榭灯火微明,楚南乔与苏闻贤对坐弈棋。
榭外水面如镜,倒映疏星,晚风送来淡淡荷香。
“你父亲他可还好?”楚南乔落下一子,声线平淡,若闲话寻常。
苏闻贤执白子的手微顿,抬眼看他,坦然道:“嗯。臣替父亲谢过殿下。只是……此番殿下没深究,倒是出乎下臣意料。”
毕竟他清楚记得作为楚南乔政敌的那些年,殿下眼里半点容不得啥子。
楚南乔却只静静看他,指尖拈着墨玉棋子,语气平和:“其一,为你。我知你心结所在。”
他未点明,然苏闻贤懂得,“其二,章顺德既已伏法,目的已达。此刻深究苏州牧,无凭无据,徒惹猜疑,于大局无益。”
他略顿,将棋子轻叩枰上,声线沉缓几分:“京中刚得消息,父皇病笃,恐……就在这几日了。眼下京畿暗流涌动,苏霆昱手握江中兵权,此时,稳字当头。些许旧账,与即将来临的变局相较,不足挂齿。”
苏闻贤心中震动。
他未料楚南乔思虑如此深远,非但未予责怪,反将此变为一步安定人心之棋。
这份心胸与谋略,令他折服,心底那丝不安也随之消散。
“殿下……”他喉间微涩。
楚南乔略抬手,截住他的话。“此事已了,不必再提。”楚南乔观着棋局,淡淡道。
苏闻贤凝望他平静侧颜,胸中百感交集,终只化作一声低唤:“南乔……”
楚南乔闻声抬眸,语气轻柔,几不可闻地应了声:“嗯。”
四目相对,榭内一时静谧,唯闻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细想,与远处隐约的蛙鸣遥相呼应。
实际上,在章顺德事发前,他已私下见过苏霆昱。
夜色中的州牧府书房,烛火通明。
楚南乔悄然潜入:“苏州牧别来无恙。”
苏霆昱看着眼前的楚南乔,心中暗自思忖,太子此刻前来,定然绝非仅仅为了确认章顺德一案。
“殿下深夜驾临,想必不止是关心老臣是否安好。”苏霆昱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苏州牧是聪明人,江中乃至天下的风波,才刚刚开始。”楚南乔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重,“于公,父皇病重,京畿局势瞬息万变。二皇子与顾相经营多年,绝不会坐视东宫平稳过渡。你手握江中兵权,扼东南财赋之咽喉,想在此刻置身事外,偏安一隅,”
他微微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绝无可能。”
苏霆昱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楚南乔将话挑得如此明白,他沉吟片刻,抬眼直视楚南乔:“那么,太子殿下,又能给老臣什么保证?保证我苏家在这场旋涡中,能得善终?”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了几分挑衅。皇权更迭历来血腥,站错队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楚南乔迎着他的目光,并无闪避,亦无夸大其词的承诺,只是坦然道:“不能。”
他声音清冷,却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真实感,“孤无法保证最终结局。皇权之争,从无万全之说。孤所能言者,唯有初衷——孤所做一切,并非全然为了储君之位,更是为朝廷安稳,为天下百姓少受涂炭之苦。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仿佛无形的压力笼罩下来:“孤亦知,州牧府上的秦姨娘,与二皇子生母、宫中的贵妃娘娘素来交好。想必孤近日在江中的一举一动,乃至某些尚未公开的消息,早已通过这条线,传到了该听的人耳中。还有章顺德手中那些本可掀起更大风浪的凭据……这些,孤皆可暂且按下不表。今日孤亲至此处,便是孤的诚意。”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楚南乔此刻掌握的情报与拿捏的分寸,都比他料想得更多,做得更好。
其恩威并施,姿态却摆得极低,只言诚意。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又隐秘之处,忽地抬起头,目光紧紧锁住楚南乔,问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问题:“殿下……与闻贤,究竟是何关系?”
他语速放缓,斟酌着用词。
楚南乔对苏家的宽容,对苏闻贤的种种不同,种种线索,让他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楚南乔显然没料到苏霆昱会在此刻突然问及此事,他微微一怔,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并未出现丝毫慌乱或回避。
静默一瞬后,他迎上苏霆昱探究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孤心悦于他。”
短短四字,清晰无比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荡起无声的巨浪。
苏霆昱浑身剧震,显然没料到楚南乔如此坦诚。
脸上布满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像是听到了某种荒谬至极的笑话,控制不住地低笑出声,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带着几分讥讽。
却又在笑声渐歇时,转化为一种复杂的、近乎锐利的精光。
他明白了。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楚南乔对苏家的网开一面,那份超乎政治利益的“诚意”,根源竟在此处!
这并非简单的权色交易或利用,而是投鼠忌器、爱屋及乌!对他苏霆昱而言,是更稳固的纽带,一个将苏家与未来君主紧密捆绑得更牢靠的契机。
苏闻贤,这个他多年来关系疏离、甚至一度视为隐患的儿子,竟成了苏家在这场皇权斗争中最大的护身符,乃至……晋升之阶!
他收敛了笑容,目光深沉地看向楚南乔,那眼神中已没了最初的震惊与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决断。
“好……好!”苏霆昱缓缓吐出两个字,“殿下的诚意,老臣……收到了。既如此,我江中苏氏,愿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京中若有变故,江中兵权,随时听候殿下调遣!”
他的应承,既是形势所迫,亦是利益权衡下的最佳选择,更隐含着深沉算计。
楚南乔静静地看着他,对苏霆昱瞬间的心思流转似已了然于胸。
他并未因对方的爽快应承而露出喜色,只是微微颔首。
“如此,便有劳苏州牧。”楚南乔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段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转身,如来时一般,身影悄然融入夜色,留下苏霆昱一人独对孤灯,心中波澜起伏,开始重新审视这盘天下棋局,以及苏家和他那“不肖子”在其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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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皇上病危消息传来,返京遇刺杀
第63章 返京遇袭落水
只是, 这江中别苑的平静,终被骤然踏碎的马蹄声打破。
莫北疾奔而入,声音急切:“殿下!京中八百里加急!陛、陛下病危, 恐……恐就在这几日了!”
楚南乔接过密报,目光快速扫过,脸色骤然沉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苏闻贤立在他身侧, 虽未见信上内容, 但见楚南乔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寒冬, 心下已然明了。京城,如今已成风暴中心。
“传令!所有人轻装简从, 连夜启程返京!”楚南乔临危决断, 不容半分迟疑。
“是!”在场几人立刻行动。
苏闻贤近前,与楚南乔并肩而立, 伸手把他捞进怀中:“殿下……”
楚南乔偎依在他怀中,轻轻合眼,声音低缓:“山雨欲来。”
几乎同一时刻, 州牧府书房内, 烛火摇曳。
苏霆昱展开顾文晟从京城送来的密信。绢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字字惊心:陛下病危,恐不久于人世。太子一旦回京,大势将去。见信后,务必设法将其拦截于江上,若有必要……可除之, 以绝后患。
苏霆昱久久凝视那几行字,脸上瞧不出情绪,末了, 只轻轻嗤笑一声,似是讥讽,又似早已料到。
他随手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舌倏然窜起,顷刻间吞噬了所有痕迹。
恰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精心打扮过的秦姨娘端着一盏参茶,婀娜入内,脸上带着惯有的柔媚笑意:“老爷,夜深了,喝盏参茶歇歇吧。妾身听说京城来了消息,可是出了什么事?”她目光流转,语带试探。
苏霆昱抬眼,眼神锐利地扫过她,再无平日的温和:“不错,是要变天了。”他忽然提高声音,“来人!”
两名心腹护卫应声而入。
苏霆昱指向瞬间脸色煞白的秦婉,语气不容置喙:“送秦姨娘回房休息,好生看顾。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也不得任何人探视!”
“老爷,您这是做什么?!”秦婉惊惶失措,手中的茶盏“啪”地碎落在地。
“爹,为何要关我娘?!”闻声冲进来的苏闻致又惊又怒,张开双臂挡在秦婉身前。
苏霆昱并不看他,只对护卫沉声重复:“带下去。”
待秦婉的哭喊声渐远,书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苏闻致犹自愤懑:“爹!您总得给个说法!”
苏霆昱看着这个深受其母影响的儿子,长叹一声,语气沉凝:“闻致,京城的天要变了,陛下……恐怕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二皇子虽有贵妃扶持,但性情薄凉,绝非明君之选。你娘一向与贵妃往来密切,此时若我们再与之纠缠过深,万一东宫得势,苏家便是灭顶之灾!眼下唯有置身事外,静观其变,方能保全家族。你可明白?”
苏闻致张了张口,想要反驳,却在父亲从未有过的凝重神色前,在那一字一句关乎家族存亡的利害面前,终究泄了气,低声道:“孩儿……明白了。”
“去守着你娘,别再让她生出事端。”苏霆昱疲惫地挥了挥手。
“是。”苏闻致低声应下,退了出去。
苏霆昱独自走到窗前,望向城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
他并未下达任何阻拦楚南乔出城的命令。
别苑处,人马调动迅捷,不过一刻钟功夫,数十轻骑已如离弦之箭,冲破夜色,直向北门疾驰。
城门口,苏闻贤勒住缰绳,回头望向那巍峨的城楼。
清冷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独自立于楼头,正是苏霆昱。
苏闻贤目光微动,略有迟疑,终是在马上遥遥拱手,行了一礼。
楚南乔也随之望去,微微颔首。
城楼上,苏霆昱负手而立,静默地看着这一切,未作任何回应。
苏闻贤收回视线,与楚南乔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心领神会,一夹马腹,决然转身,驰入茫茫夜色。
出城一段距离,已至临江县,楚南乔下令:“二皇子与顾相必在路上设下埋伏,我等需分头行动,以保万全。”
苏闻贤点头赞同:“林南,你与莫北一路,率领大部人马,明火执仗走官道,吸引对方注意。我与殿下只带少数精锐,抄小路秘密前行。”
“殿下,公子,这样太过危险!”林南急道。
莫北也皱紧眉头:“不如由属下护送殿下……”
楚南乔抬手打断:“不必多言。孤与闻贤目标小,反而更易隐蔽。你二人率众而行,务必将声势造大,若能引开追兵,便是大功一件。京城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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