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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挽长发定终身(GL百合)——虚弱老登

时间:2025-11-26 08:50:24  作者:虚弱老登
  “这位大人?”
  那人显然对韩诵不识他身份很是不悦。他身后跟着几个绯色官袍的同僚, 有人道:“这位大人乃司农寺廖少卿。”
  廖安。
  他爹廖松卿去岁刚从临夏州衙调任至庸都,任户部侍郎, 补了邱仁善的职。
  韩诵再一拱手,“廖少卿, 久仰。”
  廖安赶忙摆手,嘻嘻一笑,道:“咱可不敢。韩舍人虽是四方馆出身,可如今正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儿,同在朝为官, 来日家中子弟科举应试,还要倚仗韩舍人多多照拂。”
  韩诵听出他言辞之中的讥讽,转身欲走。
  兵部郎中谭进上前一步, 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韩诵的肩,指节重重碾过他的官袍,“韩舍人力谏皇上裁撤驿馆,可知那些被裁的驿丞里,有多少是各部同僚的族亲?”
  “韩某所言皆为朝廷计。驿站冗员耗银十万,裁之可补军饷、纾民困,何错之有?”
  韩诵拿掉谭进压在他左肩上的手。
  谭进动了动手指关节,道:“韩舍人是寒门出身,自然不知这些驿丞背后牵扯多少人情。你今日从驿站动手,明日是不是就要盯着六部的笔吏、九寺五监的皂隶?再往上呢?”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那些被裁的驿卒流落在外,若是聚众生事,韩舍人说,这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裁冗本就是自下而上,”韩愈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稳,“驿站冗员最甚,裁之合情合理。”
  谭进冷笑一声,道:“韩舍人还是多想想,那些丢了差事的驿卒,会不会记恨你这献策之人?毕竟,他们可比我们这些在朝的,更懂什么叫‘鱼死网破’。”
  周围的官员渐渐围拢,有人窃笑,有人冷眼。方才在崇政殿,他只顾着将裁驿节省的银两、可精简的员额一条条摆出来,没留意殿上众人眼底的寒意。
  到了这时,周遭的不善全然不加掩饰,赤裸裸扑面而来。
  “科举舞弊案的阶下囚,牢饭还没吃够?”
  “小人一时得势,忘乎所以也是常有的。韩舍人,说话做事之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
  “韩舍人的老主子荀相如今日子也难过得很,不知韩舍人又抱上了哪条大腿才又得以入仕为官?都是同僚,韩舍人不妨指点一二,这门路是如何搭上的?我等也学个门道,将来真轮到自己头上,好歹有条退路。”
  裙带之风盛行,亲族枝蔓难理。
  冗杂不堪。
  面前这位叫谭进的郎中,便是刑部尚书谭遐龄的内侄。其余几位他认不完全,但想来也是哪部大员族内子弟,仗着族中门荫入仕的。
  他被一色的绯色官袍堵着,欲走不得。
  百官纷纷散去,经过韩诵身边时,或斜睨,或冷哼,竟无一人与他解围。
  韩诵刚要开口,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闹什么?各衙署都清闲得无事可做了吗?”
  几个绯袍官吏闻声回头,两人并排站在高一阶的地方。来人皆服紫袍,腰束玉带。陈滦长身负手一站,颇有些柳弱花娇之态。
  身旁另一位乃中书右侍郎兼司农寺卿盛予安。
  众人拱手行礼。
  “见过侯爷,见过盛大人。”
  陈滦目光扫过围拢的官员,“裁驿之事乃陛下亲准,诸位与其在此议论,不如回去督导地方好生推行,免得误了圣意。”
  廖安、谭进脸色微变,即使有门荫,也不敢轻易开罪七卿之一、更兼具勋贵身份的宣平侯。
  谭进讪讪收了话头,打个哈哈:“侯爷说笑了,我等不过是与韩舍人论论利弊。”
  陈滦道:“利弊在殿上已论过,陛下自有圣断。”
  围拢的官员悻悻散开。
  陈滦走到韩诵身旁,自然地与他并肩同行,“走吧。”抬脚迈了两步。
  韩诵微微转身,却并未有同行之意。
  他拂了拂袖,朝陈滦一礼,“多谢侯爷解围,”又转向盛予安,“多谢盛大人。下官还有些文书需即刻都堂处理,就不劳侯爷同行了。”
  陈滦微怔,“既如此,韩舍人请便。”
  韩诵颔首谢过,转身往中书都堂的方向走。步履更沉了些。
  曦光穿过宫门红墙,打在人脸上,倒比深秋的风还要凉。
  韩诵拢了拢袖。
  他攥紧了袖中的奏稿,那上面还写着下一步裁并地方税吏的拟稿。这条路本就该自己走,清清爽爽。
  灵鹫书院的竹寮春信总比别处来得早,刚过正月竹叶便新发了,墙角拱出的笋尖没几日便蹿得半人高。等风里带了暖湿的潮气,暮春已至,竹枝早抽了密叶,此时翠色正浓。
  有人却煞了这好风景。
  江伯瑾气咻咻地穿过回廊,见谁瞪谁,灵鹫书院的学生都怕了他,见着这位断臂怪老头便绕着走。
  自从宫里裁并驿站的政令下发,江伯瑾得知拟定政令之人出身四方馆,时不时便要到谷燮的书房咆哮一两句。
  这日又是人未至,声先到。
  “岂有此理!竖子不足与谋!”
  谷燮面前搁着一份邸报。江伯瑾残存的上臂死死夹着一卷同样的,那纸已被他揉搓得如同腌咸菜。
  “放任高门显贵尸位素餐,裁几个跑马送信儿的小卒子有什么用?枉老夫以为,皇帝小儿开四方馆广纳谏言,算是有几分胆识魄力。看走了眼。”
  谷燮盯着那份誊抄的邸报,也摇了摇头。
  邸报书载——
  裁汰举国驿站十之有三,岁省帑银一十万两有余。
  江伯瑾道:“裁撤驿站,驿卒没了活路,驿马充了官用,驿道荒废。那传递军情、转运粮秣、勾连州郡的脉络就断了。好一个岁省帑银,等过不了几年驿路断绝、商旅绝迹,该叫皇帝小儿知道什么叫剜肉补疮。”
  他越想越气,空袖管甩出一个决绝的弧度,“不管了!老夫这把朽骨头,再也不管这天下的糟烂事!”
  言罢,负气而去。
  然而,这番豪言壮语没在江伯瑾肚子里还没捂热,隔日谷燮书房的木门又“哐当”一声巨响。
  “谷家丫头,快,写下来,顶顶要紧的!”
  谷燮抬眼看他,道:“先生这是又琢磨出别的治国良策了?”
  “非也。”江伯瑾道:“老夫那《十策》,整饬吏治是再好不过的,皇帝不识货,那我有什么办法!老夫想明白了,十策未予选用,是没戳到皇帝小儿的真正的痛处。这次不去四方馆,走你祖父京中故旧的门路、你兄长的门路,务必,务必直达天听!”
  纸铺案头,墨研得正好,江伯瑾说一句,谷燮便写一句,逐字逐句都落在纸上。
  ***
  自打今年开年起,捷报便接连不断地传至庸都。
  一则是北境军报,雍军战至后来,粮草断绝,雍军诸将似乎都忘了是来干嘛的,为了与我部抢口粮牙祭打得是你死我活,作战毫无章法。陈良玉集结大军,兵分七路总攻北雍湖东诸隘。鏖战十五个日夜,已夺取湖东大半关隘,目前正扼守要冲,肃清残敌,北雍余部退守湖西,暂未敢妄动。
  二则是城阳伯岳惇连克叛军多处盘踞巢穴,斩杀叛首陆广荣及党羽两千余人,余寇溃散潜逃,西岭腹地暂告平定。
  然而另有急情。
  入春之后,西岭南部州郡近日桃花疫复燃,染病者上百。
  谢文珺慢翻着刚送进来的邸报,她手边还放着一片薄纸,是陈良玉飞虻传回的,目光在那几行墨字上顿了许久,总也移不开。
  鹄女见她看得专注,奉上一盏热茶,在旁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文珺唤了声:“鸢容。”
  鹄女道:“殿下,鸢容姐姐回兰台了。兰台的鱼鳞图籍又杂又乱,鸢容姐姐恐要好几日脱不开身。”
  谢文珺道:“吩咐下去,备份厚礼,着人送往宫中。”
  二月雨水时节凤仪宫皇后诞下皇子。
  淑妃翟妤临产之期本在四月,却在陈良玉攻下湖东嵖岈谷的捷报传至宫中时动了胎气,腹中胎儿不足月而生。
  皇后生子之后,谢渊大赦天下为小皇子祈福,后淑妃母子平安,又减免京畿之地半年赋税。
  鹄女道:“大皇子满月宴时,奴婢便已将给淑妃娘娘宫里的贺礼备好了,过会儿便拿礼单来给殿下过目。”
  她说着,将一卷策论文章呈上来。
  “殿下,老师新送来的,说是江先生新作《十策》。”她看起来没那么高兴,“十之有六都是对付您的。”
  韩诵得谢渊重用之后,江伯瑾急躁了不少。策论的墨迹尚新,开篇便是“长公主权势日盛,恐碍皇权”,力谏削长公主食邑,收其府中私兵。
  她逐行看去,文章细数她近年所掌职权、府中长宁卫数目,甚至于长公主府明面上与六部九寺、南衡北陈的亲疏都写得分明。
  “倒是敢说。”
  谢文珺眼底不见波澜,只将策论往案上一搁,“荣隽。”
  荣隽披甲佩刀,立在门槛外,道:“属下在。”
  “传本宫口谕,被裁驿卒多为贫寒之家,骤失生计,或流为流民。着令各州、郡、县官员核查名册,愿归农者分授荒地,愿入伍者送军前补额,严禁驱逐不问。”
  “偏远郡县驿路疏阔,恐误寻常文报。着兵部与各州郡府衙划定传递路线,改用民夫递铺补其缺,不得延误军政要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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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7章
  整饬吏治冗员的政令下发之后, 田亩赋税也查得格外严,庸都各衙署的怠惰气氛陡然变了。
  六部衙门大堂外的鼓数日未曾歇过,敲鼓的多是州郡派来的急使,抱着连夜誊抄的鱼鳞册, 里外忙碌跑动。
  户部尚书荀书泰捧着两本账册跪在地上趴着看, 一册是云州刺史奏报的春粮总账,一册是按新丈量法算出的实数, 朱笔圈出的差额足以填满半个郡的粮仓。此外, 上谷郡郡守匿报三百余亩沙田, 被巡按御史当场摘了官帽, 人在刑部等候发落, 上谷郡近年的田亩赋税与鱼鳞图籍皆要重新清点。
  “大人, 鸢容女史来送上谷郡往年的鱼鳞册。”
  跟着话音进来一位身穿青袍的主事, 鸢容跟在后头,抱了一摞装订成册的鱼鳞图籍。
  乍一看, 户部大堂的书案后没了荀书泰的身影。
  主事纳了闷,“人呢?昨儿大堂的灯亮到寅时, 今晨点卯时见大人还在核对公文。”
  “本官在这。”
  听见书案下一声椅子腿的推拉响,鸢容绕去案后, 探头向下看,荀书泰趴跪在书案后头,一手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地直起身。
  鸢容道:“荀大人,您挺有雅致啊。”
  “雅哪门子致,昨个半夜腰痛的毛病犯了, 本官舒缓舒缓。”
  地上的册子拢起来,纸页哗啦啦作响,荀书泰对站在后头的青袍主事道:“你去太医院找医正给本官拿两贴膏药来。”
  “是, 大人,下官这就去。”
  鸢容道:“上谷郡的账目下官刚又核对一遍,未有差池,若大人放心不过可交由户部司再核查,只待刑部审出那几百亩沙田是从哪年匿报的,补个疏漏便罢。如此,荀尚书也不必太过操劳。”
  荀书泰道:“劳鸢容女史费心。”
  他扶着桌沿才撑住身子,腰微弓着,“新田亩税法与新丈量法是早几年长公主便下令户部与司农寺修订的,荒废数年,不知皇上怎的又突然起用了。这段时日户部与兰台得乱一阵子。”
  新田亩税法是谢文珺巡田途中发觉懿章太子早年的田亩税法颁布施行之后,多地予女子免除田租,以布匹等实物缴人头税,本是利民之策,可豁免田租之后,当地官署便堂而皇之地不再给女子授田。
  女子失地。
  故而谢文珺令彼时还是户部侍郎的荀书泰与时任司农寺少卿的盛予安修订新税法时,以原有地税与户税为主,按人丁几口重新分田亩计税。
  又将税粮、税布折成银两征税。
  附之的新丈量法,即为了统一南北度量,重新制定量地铜尺。
  但这两项税制法度被谢渊按下来了,并未施行。
  不料今岁骤然起用。
  随之圣诏便到了长公主府,令谢文珺再度巡田,彻查并重新计量云州与上谷郡的田亩粮税数额。
  灵鹫书院的竹寮深处,江伯瑾布鞋上沾了泥,正用残臂夹着个小陶罐,对着炭火煨芋头。
  芋头是去岁霜降时囤在地窖里的,仅剩这么几个漏那了,江伯瑾好容易才从窖土里刨出来。
  谷燮将一坛子酒放在他脚边的矮凳上。
  不经意一瞥,察觉江伯瑾布鞋上沾的泥有油腥,不是书院里的,应当是去了哪家酒楼茶肆后头流污水的小巷。她揭开酒坛泥封,“先生,新酿的山桃花酒。”
  江伯瑾肩膀簌然抖动一下,却没回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半声含混的咕哝,算是应答。
  自太皇寺后山死了几个禁军,他从前酿酒手艺最好的部下祝山便从此又失去音讯,在宣平侯府得知那几个禁军的致命伤是木刃贯穿胸腹所致,他便知这桩命案与祝山脱不了干系。他泛泛地在城中找过,没消息。禁军死了个中郎将,朝廷命官被杀,不是小案,寻人也只能偷偷摸摸地。
  是死是活,总得给个信儿。
  江伯瑾叹了一声。
  谷燮斟了半碗酒,递给江伯瑾:“先生今日心事比往日重。”
  江伯瑾道:“递上去了?”他问的是吏治那篇策论。
  “未予选用。”
  江伯瑾气得瘫在圈椅里。
  “皇帝小儿有眼无珠,不识货!”
  顺了会儿气,他狐疑地打量两眼谷燮,“老夫的两篇策论,你当真为老夫递到四方馆或是御前了?你别是给昧下了,还是送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谷燮道:“先生若信不过在下,大可自己出面去四方馆,或是宫里问上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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