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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挽长发定终身(GL百合)——虚弱老登

时间:2025-11-26 08:50:24  作者:虚弱老登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2章
  千骥原牧场的风, 四季都带着股剐蹭喉咙的粗粝。
  隆冬更甚。
  开春也没个开春的样,风还是照样刮,要等立夏才算真正熬过了冻季。
  陈良玉熟练地叉子插进草堆,将草料挑到铡刀旁, 然后俯身将一捆捆草塞入铡床。日头升高, 又偏西。日子就像那架破旧的铡刀,一下一下, 切割着重复的草料。
  饲草铡完, 她抱起粗糙扎手的草料, 拌上豆粕, 倒入石槽。
  栏里的牛涌上来把头埋进槽里嚼料。
  日落前, 陈良玉拖着一条因旧伤和终日劳累而愈发沉滞的腿, 将饲牛的工具归拢到棚里。
  千骥原奴舍早有收工早的人靠在土坯墙壁上坐着。
  十几个人挤在几丈见方的土屋里, 都是发配而来的罪奴。
  这几间奴舍原本是千骥原冬季存放畜料的仓廪,地上连层正经草席都没有, 只有些草垛子,草秆铺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 躺下能硌得人背疼。奴舍的土坯墙常被风沙啃出几处豁口,时不时得和泥堵上、修补。屋顶盖着的不是瓦, 是捡来的破毡和草秸秆,勉强盖了个屋顶。
  天气料峭,她们三五个人挤在不同的草垛子里。
  陈良玉坐下来,裤脚随着她的动作往上一提,短一截子。她扯了扯因磨损而破烂的裤腿, 很牵强地遮住脚腕。
  稍不久,又有一人回到奴舍。她走到木桶旁边拿起瓢舀了半瓢水咕咚灌下,又把桶身斜下去刮出仅剩的一点, 送到嘴边,见陈良玉正看着她,试探着把水瓢递过来,怯生生地对她道:“你喝吧……桶里没水了。”
  水井在牧场的另一端,要人用木桶去挑回来,收工晚了,就得渴一夜等明日。
  陈良玉常是收工最早那个人,今日栏里一头母牛生了头小牛犊,她安顿好虚弱的母牛和蹒跚的犊子才开始忙活,手里的活计比往日晚了近一个时辰收尾。
  直到这时候,陈良玉才忽然有了与这些人境遇相同的感受。
  “多谢。”
  她接过去那半瓢水,却没有立即送到嘴边,坐在那里捧着水瓢想事情。
  先帝入葬那日,她杖刑加身,究竟挨了多少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谢文珺本应绕行西城门入城,高观在西城区布了武卫护她安危,谢文珺却不知为何出现在她受杖刑的庸都正南门。彼时,她如将死之人一般跪在城门甬道的地面上,谢文珺用尽全身力气,将意识模糊、浑身是血的她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身上,从谢渊身边把她带走。
  “人,臣妹要带走!”
  “皇兄若要拦,就看史书工笔,会如何书写你今日之举!”
  南衙与北衙的兵卫此刻都聚在南城门。
  谢文珺架着陈良玉站在兵锋中间,一个丧衣染血,一个甲衣破碎。羽林军将的刀半出鞘,却在谢文珺撑着陈良玉踏前一步时微微一滞。
  最终,羽林军向两侧分开,为她们让出一条路。
  陈行谦从广帝陵回到庸都后,未及歇脚,便带了进过韩诵牢饭的那名刑狱大夫进宫面圣,那人是北雍的探子,从他口中得知,北雍为了置陈良玉于死地,会暂时放下争端与大凜修和。
  而前一日,翟妤刚请愿向母国修和书。
  事情太巧,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分疑心,两分庆幸。
  他庆幸谢文珺带走了陈良玉,否则岂不正中北雍下怀?
  谢渊骤然发觉,身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像蒙着层雾,他越想心越寒,自己究竟还落在谁的局里?
  崇政殿四下空寂,像极了这孤家寡人的处境。
  身边皆过客,身后无归处。
  宣元帝丧期一过,谢渊即令中书令程令典裁并庸都冗余官署,庸都官员两千余人裁减过半;同时,合并州郡,全国划分十道;世荫爵禄,传三世收回;更欲效仿懿章太子生前举措,迁豪绅士族到庸都周围的县镇上,或迁往偏远之地,险些引发朝廷动乱。
  庸都格局之变,如同换了一片天。
  ……
  这其中的种种纠葛都是后来旁人转述给陈良玉的。
  广帝陵事发那天,陈良玉根本不记得她是怎么回的侯府,后来的事她也没有太多印象,谢文珺派兵把她送回北境之后,她才从混沌的断忆中慢慢醒转。
  只是醒来后,身子已垮得不成样子,那之后大半年的时间,她都在卧床养伤。
  祯元七年六月,翟妤向北雍修书一封,亲笔劝谏翟吉,望他能以两国百姓安危为重,顾念两国邦交与苍生福祉,息兵止戈,促成边境安宁。
  九月,北雍回函。
  同时遣使臣在惊蛰湖畔和谈,此次和谈并不由陈良玉出面,而是庸都派遣鸿胪寺卿李鹤章与婺州司马段绪池前往,两方最终坐下来敲定了和议。
  两国媾和之后,陈良玉的数道罪状便被翻了出来。打伤禁卫军无数,杀使臣与朝廷命官,目无法纪,僭越犯上……一道圣旨下来,罢免了她三州兵马大元帅之位。
  但鹰头军与云麾军却至今无恙。
  鹰头军是陈远清为抗击北雍狼骑而组建的,不分属于三州十六城任何一营,只听令于大元帅。眼下或许可以说,只听令于陈良玉。云麾军是陈良玉亲自带出来的,云麾军主将卜娉儿、副将林寅也是她一手提拔,唯她是从。
  谢渊心中最急于遣散的应当就是这两支队伍,陈良玉知道是谢文珺在替她扛着。
  此后,北雍仍不时有小股兵力来扰。
  陈良玉识破这是北雍里应外合在逼她下令出兵,只要她敢领兵应战,便是亲手打破两国刚定下的修和局面,到那时,谢渊正好抓着这个由头,再贬她的职、夺她的权,名正言顺地驱遣鹰头军与云麾军。
  出兵危及自身,不出兵百姓难安。
  她犯难之际,黛青说动樨擎,率樨马诺骑兵驻扎在望湖关外,替她挡了这些灾祸兵事。
  可既求外援,樨马诺的粮草补给也当考虑,但那时因与北雍媾和,朝廷拨往北境的军费粮草都紧缩,腾挪不开,最终还是沈嫣出手,捐出了大半家财,一解她燃眉之急。
  其后,便因为这笔钱,庸都参了陈良玉一本。
  再查沈嫣名下的商号,单盛昌隆一个,便几乎包揽了朔方商道大半的皮货、粮食生意。
  豢商敛财,私通外邦。
  欲加之罪。
  不问缘由地一贬再贬,最终贬谪陈良玉至千骥原牧场为牧丁。
  虽没降为奴籍,却发配她去了奴舍。
  日子日复一日,她已习惯了每日铡草、喂牛、清理圈栏。夜里躺在简陋的棚屋里,躺在干草堆上,倒也能睡个安稳觉。
  不足的是,千骥原有个多年前与她不对付的人,成了她在这里唯一的不自在。
  陈良玉正沉在思绪里出神,没留神奴舍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舍门两侧铺着干草,被布履踩得沙沙作响。
  听到这声响,奴舍里的其他人都赶紧靠着墙壁规矩地蹲着。
  有人喊:“张爷。”
  奴舍门被推开,一个人提着风灯照着在屋里瞧了一圈,点了点人数。没少。
  他目光落在陈良玉手里捧着的水瓢上。
  瓢里有一浅底水,两口就没。
  陈良玉转过头,一眼瞥见来人腰间别着一枚黄铜饰物,还有个装着牧草种子的小布囊,走起路来跟着身形摇晃。
  这副做派太好认了。
  她没抬眼看来人的脸,又把头转过去,低头喝水。
  她不想招惹人,人非要招惹她。
  张嘉陵抬手一扬。
  水瓢从陈良玉手里脱手飞了出去,仅剩的那点清水泼在干草上。
  该忍的时候得忍!
  龙游浅滩不翻腾,虎落平阳不叫唤。
  陈良玉深吸一口气,把气息捋匀,理智还在劝自己冷静,可嘴却没管住,脱口而出一句:“你有病啊?”
  张嘉陵冷哼一声,风灯的光映在他眼底照出很深的戾气。
  他对看守奴舍的壮丁吩咐:“以后每天只给她半碗水喝。”
  “这……”两个看守有些迟疑,看到张嘉陵的布满戾气的眼神,心里发毛,立即应了下来。
  天太干冷了,渴了一天,嗓子干哑得受不了,再不润润喉,明早起来喉咙不冒烟也得出血。
  陈良玉捡起水瓢,往奴舍外走。
  张嘉陵:“你去干什么?晚间无事不得外出。”
  陈良玉闷头走,两个看守没拦。
  从奴舍出来往旁侧走没几步路,便是牛栏。母牛刚生了小牛犊,奶水充足,陈良玉把小牛犊拽开,拿瓢去挤牛乳。
  母牛挺大方的,也没不让喝。
  也没踹她。
  只是眼睛瞪大了些,看起来些许惊讶。
  小牛犊刚睁眼,把她当自己人,也不见外,靠过来舔舐她的手脚。
  陈良玉也是到千骥原很久之后才弄清楚,此张嘉陵非彼张嘉陵。这不是那个满口未来现在、封建文明、千年之后的人,而是当年长街纵马,被她一句“短命鬼”气得从马背上摔断魂了的那一位。
  她很难解释这一切。
  也难以相信。
  穿越千年是无稽之谈,唯一可信的说法,只有——
  当年摔那一下让他转了性,张殿成被斩首、右相府抄家之后他性子又转了回来,穿着打扮挂满身饰物的习气一如从前。她不得不认为,这人打根儿里脑子就坏了。
  张嘉陵皱紧眉头,站在栏外提着风灯看陈良玉凑到牛腹下接了半瓢腥膻的牛乳,一饮而尽。
  他冷眼:“你一点体面都不要了吗?”
  你也曾是名门望族。
  在他看来,体面二字明明白白写在锦衣玉食里。所谓体面,要绫罗绸缎、金玉满身、走到哪里都有万人簇拥着,才算得上。
  陈良玉道:“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哪样不体面?”
  张嘉陵嗤了一声,“你运气好,江宁公主为你、为宣平侯府挡了一灾,没叫你心气最高那时候从高门中跌下来,否则,你今日还能大言不惭说出这种话?”
  陈良玉细微地察觉,他说的是江宁公主,而非江宁长公主。
  “长公主殿下?为我,为侯府挡过一灾?”
  张嘉陵道:“当年我爹与懿章太子施行新政,借苍南民难案清肃姚氏与陈氏,宣平侯府本当一并处置,是江宁公主提醒了你一二,才叫你有机会逃过一劫。你竟不记得了?”
  她不是不记得,是完全不知道。
  她记得那年的苍南民难,也记得谢文珺对她的提醒,那时她以为是懿章太子留了余地,借谢文珺的口叫宣平侯府早做打算。
  没想到是这样。
  张嘉陵道:“江宁公主为此还受了懿章太子的罚,禁足多日。”
  “原来是这样。”陈良玉道。
  她多年以前,还对什么都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在承谢文珺的情了。
  “多谢你将此事告知我。”
  陈良玉润了喉,便提着瓢打算回奴舍歇息。奴舍里人都一样,白天劳作,夜晚圈禁,她并不打算在张嘉陵身上浪费自己宝贵的歇息时间。
  “让一让,你挡着门了。”
  张嘉陵没挪步子,挡着栏门,问她:“你和他,算朋友吗?”怕陈良玉不明白他说的是谁,他补了一句,“曾经住在我身体里的那个人,你们算朋友吗?”
  “算吧。”
  “沈嫣呢?”
  “也算。”
  张嘉陵嘴唇颤了颤:“为什么所有人都只对他好?我爹娘……最后记得的人,也是他吗?
  “可他既占了我的身体,便该替我尽了为人子的本分,他都干了些什么?花天酒地,收通房养外室,执意要娶商贾之女把我爹气到吐血昏厥!他占的是我的身体,他受了丞相府嫡子的殊荣与尊贵,我全家查抄问斩之时他凭什么置身事外!相府落难他就该一起死,他凭什么不死?”
  陈良玉道:“你现在去死也来得及。”
  说罢也不顾张嘉陵堵在栏门前,手一撑力从半人高的墙头上跃了过去。
  走进奴舍之前,陈良玉鬼使神差转了头,朝牛栏方向看了一眼,张嘉陵依旧提着风灯立在那儿,风一吹,灯身便晃悠悠的。
  张嘉陵手里的风灯“滋”一声燃尽,千骥原便彻底陷入夜色。
  翌日,陈良玉照例把粗布衣袖挽至手肘,将新铡的草料拌好铺进石槽。牛温顺地蹭着她的手,她还顺手拍了拍牛犊的脊背,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半辈子牧人。
  “哎,在那里,看到了。”
  这个声音。
  陈良玉转身寻过去,千骥原牧监石潭正陪同卜娉儿与林寅往牛栏这边来。
  石潭伸出手臂引路,“二位将军,这边请。”
  陈良玉直起身,她一身灰布装束,牧场的衣裳都是直筒上下,只为蔽体,一丁点剪裁也没有。她身形太过突出,穿成这样也好认,林寅大老远就把人认了出来。
  转眼三人到了眼前。
  林寅头一昂:“大胆,见了本将为何不参拜?”
  陈良玉当真朝她拱手一揖,“见过林将军。”
  林寅很受用,挺了挺腰杆子,“去,给我俩倒杯茶。”
  机会难得,卜娉儿也跟着林寅一齐挺直了胸膛。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跳假神。
  卜娉儿也被带偏了。
  陈良玉指了一个方向:“往那边走二十里有条河,你自己趴河边喝两口。我都没茶喝。”
  “这么惨!”
  石潭忙道:“有,有。下官那有茶。”
  林寅道:“那你还不快去。”
  “下官就去。”说罢便识趣退了。
  林寅比出一根手指,她左手臂抬不起来,左边身子略显僵硬,“大帅,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先说好的。”
  林寅道:“我在北雍军中的悬赏身价与你平起平坐了,翟吉赏黄金万两、侯爵世袭买我脑袋。我跟你讲,我对翟吉真是太重要了,他没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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