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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持幼主,谢文珺便可顺理成章地辅政监国。
谢文珺道:“陛下还在病中,立储乃大事,尚未有合适的时机来议此事。”
衡漾却道:“前朝不得时机,后宫未必没有。”
五日后,宫闱春礼。
往年春日,宫闱春礼皆由皇后主持,祈愿风调雨顺,桑蚕繁盛。
可今年因皇上龙体违和,皇后伴君侍疾,本欲取缔,又恐惹朝中人心浮动,春礼便由贵妃代行,仅召京中命妇、宗室女眷入宫小聚,禁绝歌舞,只备些清淡茶食相待。
昭华宫内,翟妤由宫人服侍着换上吉服,抬手招来翟昭旸,“昭旸。”
“皇姑母。”
翟妤道:“姑母从故国带来大凜的那架凤首箜篌,前些日子断了弦,教坊该修好了,你替皇姑母去取回来罢。也趁机去瞧瞧别处的风景。”
教坊位于皇城南大街的花厅胡同。
见翟昭旸应下,她又添了句,“大雍那首《归雁吟》你可还记得曲调?”
翟昭旸道:“姑母的曲子,昭旸自然记得。”
那是翟妤来中凜之前写的箜篌曲,谱了调,自比北归大雁走进异域,归期难定。
她和亲之后,这曲子便被北雍宫廷教坊收录、流传下来,北雍都城中贵女争相传习,也作《送亲曲》。
翟妤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取箜篌时试奏一曲,辨辨音色,若音准无误再带回来。就弹奏这曲《归雁》罢。”
翟昭旸将脸贴在翟妤吉服的宽袖上,只心疼姑母念家,随后便由内侍引着向教坊取箜篌去了。
翟妤轻叹了一声。
把昭旸一个孩子牵扯进来,是对是错?昭旸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正因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能避过宫里紧盯着昭华宫的眼线。
茶点席设在御花园,园中百花初绽。
今年春礼没了鼓乐齐鸣、歌舞相和的热闹景象,倒也清净雅致。
前朝因皇上和立储风波暗流汹涌,后宫衣香鬓影,笑语盈盈,乍看是一派祥和。
席间,昭华宫的女侍将二殿下谢斐璎抱了来,满座命妇见状,纷纷起身含笑,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
翟妤对此也受用。
漂亮话说到兴头上,便有人不知分寸了。
一位身穿湖蓝命妇服的夫人笑着道:“娘娘今日代行春礼,可见陛下对娘娘信赖有加,真真是母仪风范,令人心折。二皇子殿下又这般聪慧英武,真是天佑我朝……”
这话里隐含的意味,席间众人谁听不出来?
翟妤也心惊了一突。
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片刻,衡漾道:“中宫凤仪,自有其主。代行春礼是权宜,岂可妄论其他?”
翟妤本也不愿领这顶高帽,谁人都听得出来这恭维僭越本分了,可一见驳斥之人是宣平侯府的人,便拖长语调“哦——”了一声。
“宣平侯夫人这是在提点本宫?”
衡漾离席,跪倒在地,“臣妇不敢!”
翟妤心知这一跪怕是要惹乱子,却难咽下这口不顺的气儿。
“昭旸远来是客,进宫那天却被宣平侯府的小女拦在宫道上,提点本宫,宣平侯府中人不当与北雍人让行。今日宣平侯夫人又提点本宫非中宫之主,本宫且问夫人,宣平侯府该以大凜贵妃的身份待本宫,还是以北雍公主的身份待本宫?”
衡漾道:“回娘娘,自是该以贵妃之尊而待。”
翟妤道:“宣平侯夫人既认本宫贵妃之位,言语不敬,本宫当不当罚?”
“自是当罚。”
翟妤端坐上位,脚尖正对着衡漾,“那夫人便在此跪上半个时辰领罚。”
言罢,便有昭华宫的宫人托上香炉,燃了一炷香。
线香燃尽,正好半个时辰。
线香堪堪燃断两节香灰,忽有一阵箜篌的调子传来。
翟妤心下一沉。
教坊在宫外胡同,昭旸这时候应当还未行到,怎会有箜篌声响起?
众人也惊疑,皇后严令陛下养病期间宫中禁乐舞,谁的胆子如此大,竟公然违抗圣令。
循声望去,是皇宫南边方位传来的。
箜篌声响不多久,只弹了几个调子,便停止了,似在试弦。
翟妤顾不上体罚衡漾,起身往箜篌声响起的方向走。
……
今日命妇入宫,陈怀安一早便等在延晖阁,待春礼席散了,衡漾会按照她们之间的约定来与她相见。
那阵箜篌音她自然也听到了。
似在一旁的集福门方向。
她循声去找,果真见翟昭旸立在一架凤首箜篌旁拨弦。
翟昭旸本要出宫去教坊取箜篌,却正巧遇上教坊差人将贵妃娘娘的箜篌送进宫,两拨人在集福门遇上。
她知道宫中不宜有乐声。
她也知,姑母特意叮嘱要她弹奏归雁必有缘由,这缘由姑母没明言,她也聪明地没去问。
奏了几个曲调,翟昭旸便看见那日拦路的女孩站在延晖阁的一棵桧柏树下。
陈怀安道:“陛下圣体有恙,宫中禁一切丝竹管乐。”
那天吃她一场瘪,翟昭旸记在心上,便以彼之言,还于彼身,道:“我是大雍人。”
既然是敌国,你们的皇帝病重,我弹奏一曲助助兴,不是很合理吗?
陈怀安无可辩驳。
倘若今朝是北雍皇帝翟吉死了,庸都一定是锣鼓喧天,爆竹齐鸣。只是弹了几个调子的箜篌,翟昭旸已是很克制自己了。
但翟昭旸忽视了一件极要命的事——
她人在大凜皇宫,而非北雍。
禁军很快闻着箜篌的乐声找来。
陈怀安暗道翟昭旸的运气当真不算好,集福门与太后斋戒的钦安殿相邻,太后听闻乐声,由人扶着从钦安殿出来。
翟妤匆忙赶来时,翟昭旸已被太后罚入了一处宫苑禁足思过,那架凤首箜篌的弦崩断数根,散落的木片混着断弦滚了一地。
一架箜篌也无甚重要,砸了便砸了。
翟妤上前为侄女求情,却被太后召入钦安殿,当面狠训斥一通。
翟昭旸看起来对禁足一事并不放在心上。
陈怀安绕着宫道去寻衡漾,与押送翟昭旸的禁军同行一段路。
翟昭旸孜孜不倦地与她讲话,“陈怀安,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半晌无人理她。
“你真的好闷。”
闷,在北雍的语言里就是没意思。
“不然,你笑一个来看看。”
“前几日不是挺能说的?这会儿一字千金了。”
陈怀安仍未理会。
“说句话呗。”
很快翟昭旸便嘻哈不出来了。
陈怀安在宫道转角处停下,一本正经地道:“那处宫苑死过一个先帝的废妃,那妃子死前被割去了舌头。”
翟昭旸面前拂过一阵凄凉的风。
父皇说得对,中凜宣平侯府的人,天生没人性。
她再不愿往前挪步,“我还是个孩子!”
哪里由得她愿不愿,她不走,禁军便驱着她往前。
翟昭旸挣扎地扭过头,对那抹即将转过宫道的身影喊了一声:
“陈怀安,你不堪相与!”
本以为她仍不会有所回应,谁知陈怀安竟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转过身。
陈怀安挂着一张冷漠脸,“你,我,本就不必相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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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6章
衡漾仍跪于御花园的□□中央, 炉中香灰节节燃退。
周围围了数位命妇,谁都没敢动,唯方才对翟妤极尽恭维的那位身穿湖蓝命妇服的城阳伯夫人想上来伸手扶一把。
香未燃尽,一个时辰未到。
衡漾用眼神轻轻示意, 城阳伯夫人便颔了颔首, 立在原地没再上前。
正静得只剩风卷落花的声响时,太后身边的张嬷嬷朝这边走来, 她步子不快, 身后跟了两位内侍。
“各位夫人久等了。”张嬷嬷走到近前, 先躬身对衡漾道:“宣平侯夫人, 您先起来罢!”
两位内侍上前, 扶起衡漾。
衡漾缓了一会儿才站直, 道:“臣妇谢太后体恤。”
张嬷嬷的目光这才转向众人, “太后娘娘在佛堂念经,闻着御花园里风大, 特意让老奴来传话,今年的春礼宴, 就到这里了,各位夫人早些出宫回府。”
如此说来, 贵妃应是因那箜篌音被太后留下喝茶了。
众人一起福身谢恩,“谢太后体恤!”
线香燃过半,衡漾在石板上跪许久,膝盖又麻又胀,城阳伯夫人紧忙上前搀住她。她下意识地想揉一揉, 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倒不是因为当着众人的面再疼也得撑着体面,而因她看到陈怀安疾走着奔她而来。
陈怀安敛衽, 福了福身,“给二婶婶、城阳伯夫人请安。”
城阳伯夫人一见陈怀安眉眼皆展颜,不为客套,她打心底喜欢这孩子。
宣平侯府蓝田出玉,样貌个顶个的出众,昔年老宣平侯陈远清与夫人贺云周便名重一时,小辈中,陈家三兄妹哪一位拎出来都是美人图,到了陈怀安,容貌、才情承袭家里,又是一等一的。
璞玉未琢,价已连城。
更重要的是,陈怀安被皇后认作养女,有半个公主名分,却不需守公主那份规矩。
驸马不得担要职、不得领兵的惯例历代沿袭,一纸婚书,埋没大好仕途,是以许多大臣想要攀附皇室也不许自家儿郎尚公主。陈怀安养在皇后膝下,却不算真正的公主,若非她年龄实在是小,城阳伯夫人一早便要差媒人去逐东找严姩为自家六子岳正阳定下这门亲事。
城阳伯夫人又是喜爱,又是怜她自幼离开爹娘长在深宫里,赞许了几句,也叹了两声。
“怀安姑娘这般品性样貌,我见了实在喜欢。阿漾,我也与你托个底,这孩子自幼入宫,长成不易,天可怜见儿,来日城阳伯府也是会护着她的。”
一来确有结亲之意,二来向宣平侯府卖个好,城阳伯岳惇是受皇恩才得以重新掌兵的,既受皇恩,当报君恩。可眼下庸都已在长公主股掌之中,岳惇的立场她拿捏不准,乾坤未定时,与人结善为岳家留条后路总是没错的。
衡漾颔首,道:“谢夫人。”
陈怀安也福了一礼,“怀安谢夫人抬爱。”
城阳伯夫人含着笑,道:“等姑娘再抽长些,到了议亲的年岁可得叫我城阳伯府好占个先头。”便先走了。
衡漾是懂音律的,她能辨出方才从宫南传出的曲调不是庸都常能听到的箜篌曲。
无论何种乐器,曲调都有迹可循,南方婉约,北方豪放,愈往北乐曲便越常用“大调”。方才的箜篌音苍凉辽阔,又夹着些异域色彩,不难听出是北雍的曲子。
这或许与长公主追查北雍细作有干系。
是有人要往宫外传递什么消息?
御花园嘈杂,箜篌音隔得又远,她听得断断续续,未能记下全部曲调,但她先前与陈怀安约定在宫南的延晖阁会面,要送些新制的衣裙和一副她亲手缝制的荞麦软枕给她,延晖阁便在箜篌曲传来的方位,陈怀安方才若等在那里,定然听清楚了。陈怀安极通音律,寻常乐曲听上一遍,便能辨出其中章法,八九不离十地谱下来。
衡漾叫随身侍女去将内司监核查过的包裹拿过来,侍女走后,她问陈怀安道:“安儿,你可曾听清方才那首箜篌曲?”
陈怀安颔首。
“可能谱出来?”
“能。”
曲谱送入长公主府,府中未曾豢养乐师,谢文珺当即自倚风阁召来李彧婧,弹奏那几个曲调。
李彧婧坐于箜篌前调弦定音,乐声刚响,谢文珺便轻蹙眉头。
这调子她曾在哪里听到过。
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可思绪像断了线,怎么也抓不住那一丝记忆,越是努力回想,便越模糊。
她侧耳细听,试图拼凑出曾经听到这首曲子的场景。
不经意间,谢文珺目光瞥见她亲手种下的一排红豆植株。
那排相思豆的种子是铜门关一战之后邱仁善畏罪自裁泼陈良玉一身脏水,陈良玉远赴北境之前在琼台从一堆香囊里拣出来给她的,谢文珺回府后,便将那一小捧红豆种在议事堂外的花圃中,长势极好,常能看到。
琼台……
粤扬楼!
琼台与粤扬楼毗邻,那时粤扬楼刚花大价钱从北地请了个笙箫班子,彼时正在楼内的宴上奏乐,奏得便是这种曲调。她那时心有旁骛,没怎么留意。
荣隽也一同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殿下……”
他想问是否立即查抄粤扬楼。
谢文珺做了个手势,按下他,“先不要打草惊蛇,盯紧宫里与教坊。”
宫城与粤扬楼相去甚远,翟妤如果是以乐曲传讯,宫中,或者教坊司必有她的内应,且这内应是常能出宫的人。
北衙六军值守宫廷禁卫,可出入皇宫,却有轮值,不能日夜值守在宫城内,传递消息多有不便。那便只有一种人最为可疑,即内司监负责宫廷采买的宫人。
宫人们领了内司监的腰牌出宫采买宫里所需物资,辰时出宫,午时前回宫,中间的两个时辰穿行于闹市间,而粤扬楼正坐落在庸都最繁华的地带。其间虽有宫廷督使从旁督促,可能混到采买这种肥差的太监们都是一贯地滑头,往督使手里塞些“孝敬”,总能有半个时辰的自由身。
只需从递消息的宫人入手,牵出翟妤,端了庸都的细作窝点,便能顺藤摸出朝中还有哪些官员与北雍私通。
核定私通敌国的名录是大理寺的权责,而如今,大理寺的当家人是陈行谦,陈行谦听命于谢文珺,等同于大理寺已攥在谢文珺手中。
那么,名录上写谁,不写谁,全凭谢文珺一言定夺。
庸都的局势虽暂且被谢文珺掌控,三省六部、九寺五监与南衙十六卫多半衙署皆听她调遣,政令出府便如圣旨般通行无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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