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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清楚,眼下她能如此轻易地把持朝政,概因谢渊突然病重,群龙无首,朝臣急迫地想寻求一个主心骨,稳住朝堂局面。私下里,却有不少老臣新贵,总拿“宗室、女眷不得干政”的祖训说事,尤其不满谢文珺插手司法定案、干预武将任免,就连她过问灾情、督促农桑的举措,也有人在奏章里夹些含沙射影的话,暗表抵触。
她需借翟妤的东风,掐灭这些声音。
谢文珺想起那一年,懿章太子谢渝着手整饬农桑、削权贵,第一桩案子便是把宣平侯府卷进去的苍南民难案。
或许是那时心中尚存赤忱,不屑以诬言为手段铲除异己,又或许,是出于心中莫名的一点不忍,她终究借习骑射暂住在宣平侯府的时机,出言提点了陈良玉。
回东宫时,寒梅绽香,她折了一枝。
那年那枝红梅的花香比当下议事堂外的西府海棠满地落英的香气还要浓。
她跪在料峭春寒的地板上,听谢渝斥她滥用仁慈之心。
彼时她说:
“时和岁稔,本固邦宁,都不应以诬良为盗、深文巧诋为根基!”
而今她心道:
“皇兄,臣妹终是……要走你的路。”
三月红豆未红,已是海棠落英季,粉白花瓣铺满树下,叠出细碎的花影。
谢文珺立于案后,提笔在书笺上写下两行小楷,署上长公主府印,交给荣隽,“送去御史台,交给江献堂。”
荣隽:“是。”
鹄女双手奉上来一方木托盘,谢文珺看了一眼,眼神示意李彧婧。
李彧婧忙从琴案后起身,朝谢文珺拜下,“殿下还有何吩咐?”
她被传召得急,还未来得及装扮,挽着一个简单端庄的发髻,褪去了倚风阁艳丽的华服,只着一身素色裙装,却更显眉目清绝。她面前的木托盘上铺着一方明黄色锦缎,上面叠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盖着朱红官印的赦免令,墨迹端正地写着“豁免贱籍,永除隶役”,另一份则是崭新的户籍文牒,籍贯一栏填着庸都城外良乡,姓名处则是空白的。
赦她戴罪之身,允她隐姓埋名。
两纸文书的纸页粗糙,却予她一场彻彻底底的新生。
“谢殿下恩典!”
李彧婧再次双膝跪地,这次却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此恩此情,民女没齿难忘,愿殿下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起来吧,有人送你出城。”
庸都混乱,谢文珺无暇交代许多,简言两句,起身走出议事堂。
李彧婧依言起身。
荣隽抬手示意,两名长宁卫端着托盘上前,一盘里是百两黄金,另一盘则是些田庄铺面的地契、房契。
荣隽道:“这些是殿下赏你的,田庄可安身,财物可度日,李姑娘,顺遂长安。”
李彧婧从长公主府偏侧的角门离开,那扇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外驻着一驾朴素的民用马车,高观按着腰间佩刀站在那里等她。
日头倾在她身上,暖得像一场迟来的春。
李彧婧将文书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接过长宁卫递来的房地契与财物。
高观一步上前,接过她的包袱,塞到马车里,“庸都乱了,长公主随时调遣十六卫,我眼下也走不开,只能送你到城门口。不过你放心,我有几个心腹弟兄,跟了我许多年,都信得过,身手也好,他们会一路护送你,你想去哪里都成。”
李彧婧施了一礼,是个女儿礼,“多谢高大人恩德,此生无以为报。”
高观道:“无以为报就用不着报了,我本也不图你报答什么,没有我,长公主也是会给你赦免文书的。”
李彧婧了然,亲历两回改天换地、能稳居南衙大统领之职的人物,又怎会看不出她对他的利用之意。
高观叹了口气,“走吧。”
马夫驭马启程,高观骑马随在一旁,路上不免引人侧目,猜测能让南衙头领护送的民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马车转过巷道,正要驶入长街,迎面撞见匆忙赶来的盛予安。
盛予安截停了李彧婧的马车,也顾不得跟高观见礼,拍打轿身。
“阿彧,我知道是你。”
高观脸色挂霜,驱马上前,正要横刀赶人,却见马车的帘子未曾从里面掀开,隔着布帘,响起一声清晰的——
“滚。”
高观补充一句,“盛大人,没听清楚?让你滚!”
马身拦着盛予安,高观解下佩刀刀鞘,杵着盛予安的胸口将他往后搡。
“高观!同僚多年,竟不知你心思藏得这样深,”盛予安啐了一口,“小人!”
高观冷笑一声,“我真小人,你伪君子,你我谁也不曾护住她,争什么?”
盛予安哑口无言。
李彧婧的马车驶出一段距离高观才打马追上去。庸都南城门外三里,有一青石小亭,车夫在亭前驶停马车。
亭中守着几个南衙的人,几人迅速围到高观身边,喊着“头儿”。
李彧婧掀开车帘,见中间一人托着一壶酒,大约是饯行酒。她顿了顿,走下马车。
高观斟了酒递给她,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横下心,一问:“真的想好了,不留下来?”
她此去会有新的身份,若一去不归,往后茫茫人海,便再难相聚。
“不留了。”
她声音很轻。
不留了——
“从此再无旧名姓,只携清风伴孤舟,看遍山河,做个自在闲人。”
高观举杯:“那便去吧,不必记挂庸都,往后……愿李姑娘,长风送帆,途无险隘,所遇皆温良,岁岁长安康。”
李彧婧同举杯,“亦愿高大人,前路坦途,秉心持正,护一方安澜,亦保自身康泰。”
二人仰头饮尽杯中清酒。
车马动身,晃歪歪驶离,车辙弯进远丘的轮廓,一路向南。
高观神情落寞地又叹了口气,把空酒杯搁在石桌上,打马回城。
暮色漫过荒坡。
青石亭中,一壶酒,两只杯,像是在等谁来,又像是谁刚走远。
与君对饮一樽酒,从此山水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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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57章
谢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暮景残光昏沉而漫长。
他再一次从昏沉中挣脱,耳畔先是一群人的争执声,朝中大事,无非关乎立储。
吵嚷一阵儿。
而后又听一两声斥骂, 崇政殿内静了下来。
明黄帷幔隔开了外面, 模糊有一影子,立在内殿门前。
“皇上龙体违和, 此事不宜再议, 众卿退下!”
外殿响起动静, 不大, 不知那群臣工退是没退。
“皇后……”谢渊开口。
声音含糊地几乎听不清。
荀淑衡连忙转身入内, 宫人们顺势掀开帷幔, 挂起在帐钩上。
“陛下, 你醒了?”
她满目疲惫,却在看到谢渊睁开眼睛的一瞬亮起微光。昏睡几日, 谢渊露在锦被外的手已有枯瘦之态,荀淑衡去握他的手, 骨骼硌着掌心。
荀淑衡:“太医!”
殿内跪着一众候命的太医,太医署令跪行上前号脉, 汤药端上来,荀淑衡倾身向前,亲手接过药碗。
汤匙喂到嘴边,谢渊微微摇头,避开了苦汤药。
“朕睡了多久?”
荀淑衡拿软巾替他擦拭额间的虚汗, “皇上昏睡这是第四日了。”
四日了。
一日足以改天换地,他全然不知崇政殿外是怎样的光景。
谢渊目光环视内殿,只有皇后与太医署的人在, “外殿在争执些什么?这几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荀淑衡逐字逐句斟酌,正欲开口回禀,谢渊忽然问了一句,“皇后以为,此时立琮儿为皇太子,合宜吗?”
荀淑衡起身,以请罪之姿跪下。
众太医连忙退守外殿,阖上内殿的门。
谢渊目光转回,只定定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荀淑衡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抬眼看,却看到谢渊目色发红,“你,终究还是与朕生分。”
他呼吸又开始断续,“为何不能像寻常夫妻那般……跟朕说……你究竟是如何想的?朕是你的夫君,你可以信赖朕,依赖朕。”
荀淑衡低下头:“陛下恕罪!先君臣,后夫妻,立储事关江山社稷,陛下自有考量,臣妾不敢置喙!臣妾已严令荀家不得议论立储,只待陛下休养好身体,再做他议。”
他念夫妻情分,她恐君恩难测,至亲至疏。
谢渊闭了闭目,极轻微地动了动手指,唤道:“郑合川。”
却不见人来。
“郑合川!”
荀淑衡道:“皇上,郑公公与北雍细作一案有染,大理寺传他前去问讯。”
“郑合川?细作?一派胡言!”
谢渊急咳,太医署令忙叫人端上来止咳润肺的汤药,入喉半碗。
“朕身边伺候的人大理寺也敢擅自捉拿,陈行谦当朕死了吗?”
荀淑衡将宫闱春礼那日翟妤罚衡漾在御花园跪了半个时辰,继而御史台便由箜篌曲牵出粤扬楼乃是北雍探子在庸都的据点。翟妤买通采买宫人以乐曲与粤扬楼互通宫廷内外的消息,箜篌曲代表宫内,琴音是大臣,箫声乃民间。
顺着采买这根藤摸瓜,谢文珺摸出了内司监一负责出宫采买的内侍。
御史中丞江献堂亲自上疏笔陈案情,弹劾贵妃。
内侍本姓刘,后改姓郑。
宫里的太监们断了子孙根,出于香火传承,巴望有人养老送终,有认干亲的习气,地位高的太监挑几个面相白净、听话懂事的内侍做干儿子,图个慰藉,稍微弥补无后的缺憾。
这个姓郑的采买宫人便是郑合川认下的其中一个干儿子。
宦官犯案,常先交由内司监自行处置,若是事关敌国细作的大案,当由皇上下了御令,才移交司法会审。谢渊昏睡着,这部分权责便由门下省分担,若案情属实,便由御史台上书,侍中令程令典批复,大理寺才有权审理。
程令典是谢渊还是慎王时便追随他的,断不会背叛,大理寺要拿御前大太监去问话,他定会驳斥。郑合川从崇政殿被带走,是程令典迫于无奈没能驳回大理寺的公文,还是大理寺根本就绕过了门下省,直接缉人!
“让程令典来见朕。”
荀淑衡替谢渊顺着气息,有些担忧地道:“程相他,也已被扣押。”
“荒唐!普天之下,除了朕,谁有这么大的权力扣押一国宰相?”
荀淑衡道:“长宁卫拿着署了长公主印的缉拿令,从右相府中便把人带走了。”
谢文珺羁押了郑合川,囚了程令典,摆明是要用北雍细作做文章“清君侧”。更甚者,谢文珺或会以北雍细作为祸朝纲之名进一步铲除皇帝亲信,那么,谢渊会彻底被架空成一具空壳。
荀淑衡又道:“昭华宫臣妾已下令封禁,羽林军把守,任何人不得进出,贵妃禁足,等候处置。”
后宫妃嫔是谢文珺无论如何发落不了的,荀淑衡力排众议将翟妤禁在宫里,没让长宁卫带走,等候谢渊醒来再问罪。
只要翟妤这个细作头子还在宫里,人没到谢文珺手上,朝中臣工通敌之罪便不能全凭谢文珺一人独断,因而郑合川与程令典都只是传讯,而非被冠以卖国贼的罪名就地正法。
尚有转机。
“江宁!这就要反了吗?”
这便不惜制造冤案党同伐异了吗?
谢渊召了他身边另一个心腹殿前侍卫进殿,“去请……江伯瑾江先生……”
侍卫紧忙朝御榻跪下。
谢渊回宫那日,南衙十六卫围了上庸城的大街小巷之后,侍候江伯瑾的内侍不知被谁打晕在地,偏殿已空无一人,人去楼空。
谢渊猛地扫落御榻旁的矮几上那碗汤药,黑褐的药汤泼了一地,“原来如此!”他咬牙低斥,“朕该想到,这个老泼才……他……”
是谢文珺安插在他身边的。
难怪此人的筹谋每每看起来险胜半子,压制住了江宁与陈良玉,却总是做不透彻,反叫她二人蓄了力。
荀淑衡忙道:“皇上千万莫动气!宫里有蒋大统领,北衙六军分三层轮守,皇上只管安心静养,宫内万无一失。长公主虽有幕僚在朝,却未必敢动弑君的念头,皇上千万养好身子,待各路兵马赶到……”
谢渊道:“她心思太深,难说有什么她不敢的。”他唇色惨白,面露焦灼,“那便不能立太子了,不能立了。”
宫里不知谁是鬼魅,就连御前侍疾的太医也不可尽信,谁能预料他几时丧命?若立下储君,那时谢文珺进可废太子自立,退便可扶植幼帝,以不世之功顺理成章地揽权摄政。
谢渊眼珠转动又转动,急想对策。
“皇后,听朕说!”
谢渊一把攥紧荀淑衡的手腕,“离庸都最近的是临夏军,若不出意外,他们该是最先到的,西岭与逐东路程相仿,岳惇与封甲坤当随临夏军前后脚到城下,南境路途最远,衡邈当是最后接应的。三日后,若临夏军不到,便鸣丧钟!”
“皇上!”
“听朕的!皇位不可旁落她人!朕定会护你和琮儿周全,朕绝不会……让你和皇儿从此受制于人,做她的傀儡!南方旱情如何?”
荀淑衡道:“旱情已然稳住,陛下无需过忧。”
谢渊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是真的忧心旱情,是有旁的考虑。
他道:“皇后,替朕拟旨。”
宫人移来桌案,明黄卷轴铺开,荀淑衡研墨提笔就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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