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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渊枯槁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这么快就从北境回来了?
看来嘉南没来得及等岳惇布兵在河芦截杀。以为兵权在握、朝臣依附便稳操胜券了吗?
即便三省六部、九寺五监都受谢文珺笼络又如何?
今日文武百官皆在,谢文珺若当着天下臣工的面发难,难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也架不住满朝上下的口诛笔伐。
她若觊觎皇权、帝位,则名不正,言不顺,天下离乱。
成王败寇,棋差一招。
后排的官员们一脸迷茫,这些人不问党争,不知有何事发生,正惊疑宫里宫外为何新增这么多骑兵精锐。
只知,君未亡而丧钟先鸣,君死有疑。
那么,是谁逼得皇上不得不以死讯召集百官?
终于有不知情的官员先反应过来,这是政变!
“诸卿勿惊。”
谢渊动了动苍白的唇,“皇后,替朕宣旨。众卿听旨!”
百官齐齐跪下,接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临御天下近十载,躬行仁政,勤抚兆民,今春秋已高,精力渐衰。大皇子谢斐琮,仁孝敦厚,聪敏睿智,堪承大统。兹告祭天地宗庙,禅位于吾儿,择吉日登基,改元新纪。
“朕钦点,户部尚书荀书泰,佥都御史赵兴礼,翰林大学士兼中书左侍郎谷珩三员,充任帝师,总领辅政之事。内外文武百官,皆当恪遵新君之命,协辅帝师,同心同德,共襄盛举。
“敢有心怀不轨、妄乱朝纲者,天下臣工皆可共诛之!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下之日,即行遵办。
“钦此——”
钦此……
荀淑衡嗓音刚落,谢渊便如被抽去所有支撑的朽木,上身猛地一倾,向后栽倒。
太医署令疾奔上前,切脉的手僵住,颤抖着换了只手再诊,随后重重叩首于地:“陛…陛下…龙驭上宾了!”
百官惊呼,跪哭于地。
此刻才迎来真正的国丧。
也意味着,新朝开启。
先帝猝然离世,国丧、朝政、幼帝继位等等事宜揉成一团乱麻。
这时候便需要一个拿主意的人。
百官恸哭一阵后,目光投向老国丈、左相荀岘。
谢文珺稍微侧身,对荀岘道:“召集众卿,随本宫入殿议事。”
乾清殿烛火通明。
谢文珺端坐于御座之侧的摄政席,目光扫过阶下躬身侍立的群臣,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心头皆是惴惴。
人人都在沉默中煎熬,只盼着荀相或辅政大臣出面斡旋,却见祯元帝钦点的三辅政大臣立在班首,神色平静,竟似早有预料。荀岘心也惶惶,一味地躬身应和。
谢文珺道:“众卿不必揣度,今日召你们来,非为别事,只为新帝登基一事。”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众人抬眸,满眼皆是难以置信。长公主此前笼络重臣、手握兵权,此刻召集众臣于乾清宫议事,谁不猜她是要趁势夺权?
谢文珺抬手示意近侍捧出表章,道:“皇兄遗诏明定,本宫断不会因私欲乱国。”
众臣齐声道:“殿下圣明!”
谢文珺又道:“登基大典需时日筹备,然国不可一日无主,更不可一日无政令。”她抬手按住御案,“即日起,直至新帝登基大典完毕,这段时日本宫暂理朝政,众卿可有异议?”
国不可一日无主,幼帝尚未登基,长公主暂理国事,倒也合理。
鸢容当即道:“臣无异议!”
左右不过半月时间而已,众臣又齐声附和,“臣无异议。”
正这时,陈良玉披甲佩剑,跨步进殿,身后亲兵拖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是伤的人,细看那人穿着,竟是禁军统领的甲胄。
那人是蒋安东。
方才竟无一人察觉陈良玉未随长公主入乾清殿。
陈良玉耳听有兵戈交锋之音,便循声而去,蒋安东正欲携太后从西华门突围,闯出宫去。
“禁军大统领蒋安东欲掳掠太皇太后出宫,奏请殿下,如何处置?”
谢文珺抬了抬手,蒋安东被长宁卫拖至乾清殿外,按跪在地砖上,手起刀落,利落斩下逆首。
乾清殿瞬间沉寂。
这杀鸡儆猴之意再明白不过了。
陈良玉再上前,道:“启禀长公主,樨马诺部遣使求见,携国书一封,敬献贡品若干。”
谢文珺:“宣!”
使臣进殿,行了草原的礼,此人个头不高大,戴围帽,络腮胡。身形也不似从前的草原来使那般魁梧。
她用佯装蹩脚的中原话宣读国书:
“樨马诺大首领携恪尊叩见大凜江宁长公主,感念公主仁德,此前赠我部书籍、匠人,又遣良匠传耕种之法,使我部少受饥馑之苦,蒙公主厚恩,我部便愿歃血为盟,永不犯界。”
读罢,国书奉上,又递上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与一张完整的白狐皮,作为盟誓信物。
她是跟陈良玉一同入上庸城的。
谢文珺假意认不出乔装改扮过的黛青,依礼叫鸿胪寺卿回赠樨马诺国礼。
侍立的百官面露喜色,北方有个翟吉时不时来扰,也叫人心烦得很,若能与樨马诺结盟,无疑是天大的利好。
谁能想到,谢文珺未动一兵一卒,仅凭典籍、粮种与工匠,便收服了最桀骜凶残的草原部落。
黛青道:“长公主一日镇国,樨马诺一日奉此约。长公主若离朝堂,盟约自解。”
这……
众臣琢磨,这是只认长公主的意思?
陈滦振衣下跪,叩首于前,跪请道:“启禀长公主,大皇子年幼,朝堂初定,北境战事不平,南方旱灾未绝,此刻内忧外患,恐主少国疑,若无人镇抚全局,恐生变乱。”
御史中丞江献堂叩首触地,声泪俱下:“臣斗胆恳请长公主以社稷为重,临朝摄政!统揽朝政,安抚四方,待新帝成年,再归政还权!”
人老了,易感慨,遇事就抹泪儿。
不知是为祯元帝新丧而哭,还是为国家社稷担忧而哭。但他这一哭天喊地,反而感染了其他大臣也无比动容。
赵兴礼见恩师跪了,便也在江献堂身侧撩衣下拜。
太府寺卿鸢容,中书左侍郎谷珩、右侍郎盛予安紧跟着行跪礼,“臣请长公主摄政!”
大理寺、御史台、中书省、太府寺一众官员见顶头上司跪了,也急表忠心,相继跪倒在地。继而是兵部、吏部、刑部……
转眼躬身的百官多数都跪了下去:
“恳请长公主摄政,以安天下!”
荀岘与户部尚书荀书泰不表态。
此前是应了长公主一些事,可陛下并未立太子,而是直接禅位,荀家自可辅政,又何需长公主摄政?
陈良玉倾身,“荀相?”
荀岘心惊了一拍,领兵的在这儿,蒋安东已死,宫里宫外都是听令于长公主与陈良玉的人,若不让这一步,难说大皇子是否能顺利即位。
荀岘撩袍,拜道:“老臣恳请长公主摄政!”
不日,新帝于灵前继位,改元嘉宁。
遂启长公主临朝摄政之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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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60章
嘉宁年间, 正值农耕鼎盛时期。
摄政大长公主奉行“农为邦本”,每年亲行耕耤礼,巡视农桑。
嘉宁元年,谢文珺加开恩科, 凡万僚录所记载在册之世家裙带成员, 概不重用。
门荫之制名存实亡。
此后经年新贵成势,寒门崛起, 满朝尽是大长公主门生。
嘉宁二年。
二月, 春闱放榜, 贡院外墙下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鹄女气定神闲, 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
众人皆知, 二月天手里拿把扇子, 要么是绝世高手, 要么是假道学。
她瞧见路旁驶来一辆车舆,挂着宣平侯府的名牌。
鹄女三拽二拽倚车壁上, 她指间捏着柄竹骨扇,半开半合地摇着, 腕子随意一旋,扇柄轻巧地往垂着的帷帘上一搭, 顺势撩开,打招呼道:“陈怀安。”
陈怀安略过她望向该贴榜的那面墙,一个眼神也没丢给她,平声“嗯”了一声。
新榜尚未张贴,去岁的黄纸榜单仍残留着大半, 还余着几道浅浅的浆糊痕迹。她们的车舆前不停地有士子三三两两地徘徊。
鹄女道:“宣平侯府怎就出了你这么个不理人的性子?说句话来听听。”
陈怀安终于收回视线看她一眼,“你真的好聒噪。”
“行,也算你说了。”
鹄女问道:“你来贡院做什么?”
摄政大长公主首开女科, 陈怀安还不到应试的年纪,得再等两年。鹄女本也没资格应试,她未参加去年的乡试,谢文珺开了首例,令国子监通过“考职”的学生可直接参加会试。
陈怀安道:“陪公主来。”
鹄女这才瞧见车内还有一人,她行礼见过,“见过柔嘉长公主。”
柔嘉声音温软,道:“鹄女,二月春寒,你摇一把扇子不冷吗?”
鹄女道:“大凜首开女科,我必榜上有名!摄政大长公主今日允我招摇过市,而且越招摇越好。”
陈怀安道:“你怎知你一定高中?”
“朝廷欲促进与樨马诺部落邦交结盟,吏部正拟定使节团名册,岁中出使草原。殿试一甲无需再经额外选拔环节,能直接获授官衔。选上使节,我就能常见到黛青姐姐了,所以我必高中。”
放榜了。
鹄女扇子一收,“且等着瞧!”
鹄女钻进人群,又钻出来,“说来惭愧,此番春闱原是抱着试水的心思,不想竟蒙主考官青眼,侥幸占了个会元。”
陈怀安道:“那真是恭贺你。”
柔嘉道:“鹄女,你还不是状元,当心意得志满,反坠青云。”
鹄女道:“殿试后,摄政大长公主钦点的第一名才叫状元。我呀,还真要定了!”
……
“有我!我中了!”
金榜下有人悲怆嘶吼,是一个衣裳打满补丁的男书生,胡子拉碴,喊着“我中了”一会大哭一会大笑。
三人被吸引去视线。
只见那人嘴唇哆嗦着,身体竟僵直了,栽倒在地。
陈怀安下车,欲上前去探看,忽听一阵儿脆铃铛的声音响着,跑来一群医者打扮的姑娘,紧忙疏气扎针救人。
那是一群身着青色交领长衫、头戴包巾的少女,穿戴整齐一致,腰上都坠着一个新奇的挂件,是一小节竹和银铃组合在一起的,看起来是哪个药庄的信物。
猜测是家族子弟赴庸都参加太医院擢选的。
鹄女、陈怀安与柔嘉三人也挤着往里瞧。
看那些医者中被叫大师姐姑娘手脚麻利地铺针,不出一刻,那书生便缓过气来,清醒之后不住地道谢。
她们重新拾起药箱,却对方向有些迷茫,似乎不知该往何处去。
鹄女走上前,问道:“几位,可是来参加太医擢选的?”
大师姐道:“正是。”
“冒昧一问,诸位师从何家?”
“家师梁溪城九华山庄,叶蔚妧。”
大师姐仍在找路,“敢问这位姑娘,可知灵鹫书院怎么走?”
去灵鹫书院,那她可太知道了。
“你们找谁?”
医者说:“受家师之托,找谷燮谷山长。”
其实老师是吩咐将东西交给摄政大长公主的,若见不到,就交给灵鹫书院的谷山长。摄政大长公主很难轻易见到,她们就不舍近求远了,直接找谷山长便是。
鹄女道:“你们找我老师?什么事?”
嘉宁元年,谢文珺任命谷燮为纂修官,重新编纂农、医、天象历法、土木、水利、外语等书籍,供女院传授研学。
医典中,治疫一卷最为空白。
大凜历经三年大疫之后,对防疫治疫尤其重视。叶家的几个青衣医者将一卷黄纸册交给谷燮,正是数张治时疫良方。
医典得成。
长街上有传令兵举着传令旗打马而过,喊着,报喜:“临夏叛乱平定,小岳将军凯旋!”
柔嘉在轿子里听了听,问陈怀安:“怀安,小岳是哪位将军?”
陈怀安道:“我姑姑的学生,城阳伯的儿子,岳正阳。”
柔嘉“哦”了一声,对这个名字有了最初的印象。
少女的心意最是捉摸不定,执拗,一眼定终生。
那是岳正阳班师回朝之后,柔嘉拿着写成的策论去乾清殿给谢文珺批阅,见到一个眉眼极好看的少年。
自此总是让陈怀安陪她打探岳家的事。
甚至无心功课,连谢文珺布置的策论也让陈怀安代笔。
女儿心事本是瞒着的,坏在陈怀安开始查岳家九族族谱。她想,索性查个彻底给柔嘉,也好叫她了解透彻,别再因为这点小事影响课业。吓得城阳伯夫人连夜找到宣平侯府,求见陈良玉。
衡漾前来接见她,叫院里扫地的人去良苑请陈良玉,问问是怎么个事。
荥芮只见到林寅。
林寅道:“大将军不在家,估摸着又去大长公主府打秋风去了。”
荥芮也嘀嘀咕咕:“老大昔日做过大长公主的骑射老师,这一日为师……大长公主对我老大可孝顺了。”
孝顺一词能这么用吗?
林寅黑脸,“没文化你就多读书。”
荥芮回来通报,衡漾对城阳伯夫人道:“她不在家,兴许又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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