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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通一声跪下。
“谁出的主意?”赵周清看了一眼赵盼之与赵顾之两姐妹。
二人也麻利跪下。
恰逢赵明钦从外头回来,一瞅院里,闹哪出?
“爹……”
尾音还没落下去,一只鞋自空中飞来,“啪”地一声又在他脸上印了一个清晰的鞋印。
当日下午,赵周清夫妇提着珍藏的两包红糖,去了好友邵员外家。
民籍造册是不需问得很清楚的,他们夫妇想着让娉儿入邵家,认作邵家女儿,再由赵明钦娶回自家,如此顺理成章,也不会乱了伦常。
那年是宣元十六年,再有一天便是除夕了。
年关刚过,赵周清脸色肃穆回到家,给她装上衣裳盘缠,连夜将她送往苍南郡一偏远县上,将她托付给一家农户。
那年苍南民难,许多官员革职斩首。
赵周清被押往庸都受审。
她从农户跑出来,一路跑回家,赵府大门已被贴了封条。白纸黑墨,煞是扎眼。偌大的府中空无一人,只剩被抄家留下的凌乱痕迹。
她从路边冻死的人身上扒下一身衣服,那人似乎是个脚夫。
她往庸都去。
没有路引,她扒在商队的马车下躲避路卡。
行了小半月才至,庸都为防难民生事,紧闭城门。城外贴了安抚难民的告示:苍南郡守姚甫成、长史赵周清等一众官员斩首。
她看了告示上书写的行刑时日,正是今日。
可她穿着脏污,一副难民模样,又没有路引,无论如何进不了城。她看着庸都城门上那恢宏的牌匾,双手绞在一起,在原地不停地踱步。
一筹莫展时,一个锦衣公子走到她面前,扇子勾起她的下巴瞧了瞧。手一挥,他身后走出两个家丁模样的人,将她往一辆马车上架。
她挣扎。锦衣公子道:“跟着我,你能进城,进了城便有活路。”
进城?
“我要去斩首的地方。”她指着那张告示。
邱世延当她是难民,要看着那些人斩首泄愤,笑了笑,道:“成,上了车,去哪里都成。”
马车停在一座府院门前,她听到邱世延吩咐人带她去洗澡,她心生戒备,察觉他不怀好意,准备逃跑。
邱世延道:“庸都不许难民进城,你这身打扮,不拾掇干净些,走不了几步就会被官兵抓了关牢里的。你不是还要去看狗官斩首吗?”
卜娉儿咬了咬牙,跟他进了府。把屋里准备伺候的人请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泡进水里涮干净。
邱世延给她备的衣服是一身男装。
这人把她当成了男子。
她换好衣装,被人带到一个房间,锁上了门。
看了看天色,快要午时了。行刑的时间马上就到。
她拼命拍打门窗,无人理会她。
暮色完全降下时,邱世延才回来,房门开了一个缝隙,邱世延进来,便又关上了。
她祈求邱世延带她去刑场。
邱世延步步紧逼,将她压在床榻上,衣帛撕裂的声音就在耳边。
她盯着一个烛台。
那烛台的一端尖利无比,似是一件上好的兵器。
不知是怎么将烛台握在手中的,那端尖刺插进邱世延咽喉时溅出的温热血液让她恢复了神志。
“你不该……欺负一个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人。”
桌上有一把匕首,外鞘崭新,蒙了一层尘。看样子匕首的主人已经遗忘了它的存在。
匕首出鞘,绕邱世延脖颈旋了一圈,脑袋与身体便分了家。
一面窗从另一侧打开,从缝隙里探进来一双眼睛,是女子的眼睛。窗缝开得更大,眼睛的主人看到地上两截的邱世延,惊了一下,似乎也没太惊讶。
“走啊,快走。”
卜娉儿仍紧紧握着匕首。
那女子从窗子塞了一些衣物进来,正是她来时那身,“快换上,一会儿被人发现就走不了了。”
她如同行尸走肉,任由那女子拉着她躲避巡逻的下人,将她带到一个屋子。应该是府中给下人准备大锅饭的后厨,有锅灶,连着一个能藏下人的烟囱。
女子指着一处,道,“从烟囱里能爬出去。”
卜娉儿噙着泪,道:“多谢。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眼下问人姓名并不妥当,像是有机会要把人供出来,出卖她。
那女子也意识到了,并未回答。
卜娉儿道了一声:“后会有期。”便转身钻入烟囱。
庸都上元节孔明灯飞满夜空,华灯辉煌。
这一切与她格格不入,她最终没能给赵周清收尸。她不知道路,也不敢问。
更难的是,她如今身无分文。
她在灯会的摊子上偷了一把扮假面的胡子,粘嘴巴一周,在上庸城一个小码头做起了脚夫。
毕竟是女子之身,身量苗条,扮男儿就显得更矮小,她总是接不到活,要搬货的商人都不愿用她。
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地过。饿到没有力气,货船靠岸她也不去抢活了,在一旁坐着发愣。
直到她遇到陈良玉。
一袭锦衣,手持宝剑,多么意气飞扬。
可凭什么?
凭什么苍南民难的始作俑者——陈家的人,竟还能人模人样地活,她的家却要因陈氏一族遭受灭顶之灾。
她心中萌生了杀念。
杀了她!她才是最该死的人。
忽然脚下掉落几块铜板,是一个商人赏的。她狼狈地去捡掉在土里的铜钱。
屈辱感与求生欲同一个灵魂里争抢高地,她仿佛听到尊严破碎的声音。在仇人面前,自尊碎成一地瓦砾。
一枚精致的钱袋荡在她眼前。是陈良玉递来的。
这些钱足够她回到苍南,或许还能走更远,如果运气够好,她或许能够找到娘、大姐姐、二姐姐,还有赵明钦。
生怕陈良玉反悔一般,她抢过钱袋,像一阵疾风,眨眼间便跑过街头巷尾。
跋涉千里万里后,她得知娘已死在狱中,赵明钦被流放去了南部马仓,依然没有赵盼之与赵顾之二位姐姐的消息。
最终她在梁溪城落了脚。
梁溪城的山神庙前,能遥望到南边的马仓。
她知道赵明钦就在那里。
山神庙里是一群乞丐的窝点。他们自发做着清扫山神庙的事,在无人祭拜时为山神娘娘常奉香火,梁溪城民认为山神娘娘包容她的信徒,也都默许了乞丐在此安置。
卜娉儿往酒楼里背柴,赚些铜板,每日交给乞丐头目十文钱,换了山神庙里一个睡觉的角落。
那些乞丐不是好人,做的是采生折割的买卖。
小叫花子们讨了钱,他们便拿去酗酒、赌博、逛窑子。
她自顾不暇,冷眼旁观小叫花子们没讨到足够多的钱被殴打,也不曾出手制止。
只是活着,她已经精疲力尽。再也没有热忱、侠义的心肠去管世间的糟污事。
就这么苟活着,慢慢就习惯了,她这么想。
可祸不单行,上天似乎连苟活的机会都不愿给她。她背柴时被枯树枝划破了衣服,露出里面裹胸的布。
那群叫花子看她的眼神变得垂涎、兴奋。
一群饿狼,眼中冒着绿光,朝她步步逼近。
她掰断一枝枯木,以木为刃,再次开了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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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9章
指尖的泥浆掩盖年轮般的指纹, 那双手早已变得粗拙,不像女儿家的手。
不染豆蔻,指甲也无光泽。
与眼睛一样,似干涸的枯井。在那样的深井中, 叫人探寻不到一丝对“生”的渴望。
除却寂灭, 她心中还有解脱。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从她手刃邱世延以后,心灵仿佛上了一把重枷。她杀了庸都的高官之子, 不知何时会有人来向她讨代价。
爹娘枉死, 她无处鸣冤;姐姐们杳无音信;赵明钦被放逐在荒芜边界的尽头, 布满尖锐倒刺的铁丝网盘成巨大的屏障, 将一切企图穿越它的想念隔绝在外。
里头的人, 不遇大赦, 非死不得出。
她与活下来的亲人似乎再也等不到再见那日。
落入官兵之手的那刻, 仿佛压在她身上数年时光的千斤重担重重卸下,卜娉儿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与释然。
如若死亡能消匿污秽, 洗涤人心,那么她愿意将漂泊的生命交出去, 换回心底一片清明。
死都死了,那便死得更坦荡些。
索性将庸都那桩看起来八竿子搂不到她身上的命案也一并交代了出去。
邱仁善也在崇安, 她明白自己不会死得很好看。那正是她所求。
刑鞭一下一下落在身上的时候,皮开肉绽,她竟觉得很安心,甚至有些高兴。
终于还有那么一些事情——疼痛,告知她, 她没有在经年的磋磨中丢失对痛苦的感受。
外界的声音在耳中变得越来越小。
牢房的铁门被挤开,发出尖锐而痛苦的摩擦,传入她耳道中仿佛只是风吹动林叶的“沙沙”声。
“娉儿。”
似乎是赵明钦。
赵明钦站在过去的岁月里, 还站在家中庭院里那棵石榴树下,将最大、最红的果子从枝上拧下来,兜一袍子,招招手,“娉儿,快来。”
又朝赵盼之与赵顾之房里喊,“大妹,二妹,你们也来。”
赵明钦抽出佩剑,在石榴萼端轻轻划出四边方正的缺口,手握着稍稍使劲,显眼的青筋更凸起些,将红润的果子掰成几瓣。
几人剥开分吃了,将剩下的石榴果放进木桶,吊在井水里冰着。
赵明钦的音色就如同浸过冷水的鲜果子,甘洌,清凉。
卜娉儿手撑在潮湿的墙壁上,无力地下滑,将方才描绘出的轮廓抹平了一部分。
“娉儿。”
那样熟悉的声音,仿佛穿过岁月的重叠,隔着天渊与弱水,传到耳畔。
她就快要什么都听不见了。
一双大手将她揽进一个结实的胸膛,紧接着,她双脚便悬空,人被抱起。
牢房的门低矮,赵明钦俯身出去的时候将她抱得低了些,听到了微弱的呢喃。
“……帕子。”
“帕子?”赵明钦道:“娉儿,你要什么帕子?”
“还给……我……”
帕子?陈良玉微微吃惊,命都要没了还惦记着什么帕子。难不成是她盖了印的那方手帕?
牢头一听,浑身一激灵,“帕子,有有有,这死囚……”
脱口而出‘死囚’二字,才惊觉来的这两位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尤其那等在牢房外的女子,气度不凡,连太守杜大人都得走在后面陪同。既亲自来地牢这样的恶浊地找那个死囚,想必那死囚应该是什么打紧的人物,于是换了一个有礼的说辞,咬字道:“这位姑娘。这位姑娘来时身上确实有一块锦帕和几块铜板,可那锦帕的料子是上等货,不是拾薪背柴之人买得起的,便以为是她偷来的。她不认,也说不清来历,便缴了丢在库房。”
可后来他看这帕子值钱,又无主,便趁无人注意揣自己兜里了。
陈良玉皱了皱眉。
那方手帕上有她的大名与军印,就算她的名讳不响,难道竟无一人认出那盖印是军中印记?
赵明钦抱着人往出处走。
杜佩荪道:“去找来。”
狱卒应着,飞快跑去找。
牢头将人拦下,“东西是我存放的,我去找,我去找。”
装模作样跑了一圈,去库房翻了翻,将帕子从自己身上翻出来,双手奉上。
帕子拿到手陈良玉才明白为何无人拿着这方锦帕来找她,她血书那几个字早已斑驳不全了,盖上的印颜色在锦帕上本就极淡,被汗水浸湿过,完全看不出那处原来是什么。
车舆驶回边驿。
墙根儿蹲的人不见了,江伯瑾不知去处。
驿丞抻着手臂,将赵明钦送到一间宽敞的驿房,差人去请了大夫。
驿庭中站着两个人,一个憨直魁梧,另一位黑袍加身,宽大的兜帽遮面。
憨直魁梧那人见到陈良玉似是见了多年不见的老友,激动地奔过来,嘴里喊着,“统领。”
竟是高观。
高观擢左金吾卫大将军为正三品,与陈良玉品级相当,从前这样称呼习惯了,也没想着改。
“高大人。”陈良玉道:“你不在禁中护卫陛下安危,怎来了崇安?”
高观看了眼另外一人。
黑袍已转过身来,手中握着铁錽信筒。
“严伯。”
黑袍正是严百丈。
高观道:“卑职被撤了职,贬为磐城守军。是严军师顾惜卑职前程,叫卑职往南边来投奔慎王殿下。庸都已非昨日之庸都,张相受到弹劾,府上抄出许多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以贪腐罪革职斩首。荀相也禁在府中,有人把守着。”
“严伯,我爹娘呢?”
陈良玉握着阑仓的手指紧了紧,泛白的指关节出卖了她的紧张。
她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紧绷着,预备着崩断或是放箭矢离弦,去向人讨命。
严百丈避了避她的目光,好一会儿,才将一纸书信从怀中拈出来,递到陈良玉手中。而后艰难地道:“侯爷与夫人,已身故了,宫里敕令秘不发丧。”
“宫里”是谁再明白不过。宣元帝与陈远清情谊深厚,必不会叫陈远清无葬身之地,那便只能是祺王假借宣元帝的名号下达敕令。祺王忌惮北境守军与陈良玉手中的兵马,如若南北同时起兵讨逆勤王,首尾夹攻,那么形势将对他极为不利。
陈良玉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信纸。
上面是贺云周的字迹,多数是已知天命,对子女百般抚慰的告别之语,唯最后一句笔力更加苍劲:吾儿谨记,不可向乱臣贼子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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