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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玉转头,问道:“郑公公,皇上还有别的旨意?”
郑合川摇摇头,“陛下没旁的旨意了。”他打量了一眼陈良玉的衣着,墨青色束腰长袍沾了污血,不显血色,却瞧着这里深一块那里浅一块,窄袖束着两圈银护腕也溅上黏稠的血渍。
这副仪容不宜面圣。
“不差这一时,大将军还是先回府上换了官袍再进宫。”
陈良玉低头看自己一身的尘污血迹,“多谢郑公公。”
言罢,立时上马回城。
从田间樨马诺人让出的小径上穿行而过时,小径两旁的樨马诺人提着砍刀,有人想往前冲,被身旁的人适时拽下。
盛予安搡了下缩着脑袋的李鹤章,“李大人,你我也该回城候旨了。”
樨苍死了,以使臣的身份死在大凜境内,此时皇上若不追究难以向樨马诺交代,轻则影响互市,重则边境便又要掀起兵事。人虽不是死于他们二人之手,可既在场,又是各自领了有关樨马诺的差事在身上的,谁都难逃其咎。
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没想到请来了阎罗王,李鹤章命更苦了。午间在宣平侯府门前抱着石兽的腿哭过一场,这会儿是想哭也哭不出来了,他愁着一张脸,提着官袍下摆钻上盛家的马车。
时近日暮,天色晦暗下来,浓云遮在崇政殿上方,雨丝更绵密了。
郑合川在殿中跪着禀复,谢渊垂眸听着。说到陈良玉在城郊因樨马诺人踏毁民田失手错杀了樨苍,谢渊一笑置之,“失手错杀?”
郑合川磕了个头,“奴才失言了。”
杀了就是杀了,是有意为之,还是失手错杀,不应当是他这个御前太监下判词。
谢渊在金銮殿的龙椅上坐了一日,甚感疲累,起身松了松筋骨,踱到崇政殿外。郑合川一甩拂尘,也跟上去。
“郑合川。”
“奴才在。”
“你太不了解陈良玉,死在她手里的人,怎会是错杀?”
郑合川从谢渊的语气中辨出皇上似乎对此事并不生气,“奴才是伺候陛下的,当然不了解大将军。是奴才多嘴。”
“当真多嘴。”
郑合川抬手就要掌自己嘴。
“行了,掌给谁看?”
郑合川道:“奴才自个儿长长记性。”
天空灰霾,两只高雁在空中低飞,掠过皇宫的檐牙哀叫盘旋。宫殿的屋脊与瓦面是匠人们丈量好的坡度,鸟类的趾爪扒不住,两只雁打着圈转几个来回便飞远了。
谢渊道:“杀人偿命,伤我朝子民者,该杀。樨苍是草原使臣,当时不杀,来日恐有出兵之日才能取他性命。”
郑合川道:“如此那对爷孙就白白丧了命。”
谢渊默立在雨幕前,瞧着殿外一处低洼积了水,雨势渐渐急了。
他早有怀疑,樨擎求娶江宁身边那个女史,却非要等到江宁下山后为二人证过婚再回草原,是有人想借樨擎的手在庸都掀起风波,逼他松懈太皇寺的禁卫。
陈良玉为阻止毁田杀了樨苍。
这是否足以证明,樨马诺在庸都闹乱子陈良玉压根儿不知情。
只要陈良玉不曾参与其中谋划,相比之下,樨擎闹事是不是谢文珺授意已不是那么重要了。
谢渊在崇政殿前迎着风站了许久,直到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身影撑着伞由远及近,匆匆往崇政殿赶来,他才转身回了殿内,“郑合川,把盛予安和李鹤章给朕叫来,召刑部尚书谭遐龄。”
“奴才遵旨。”
陈良玉掸了掸肩袖上的水汽,才踏入大殿,掀摆一跪,“臣参见陛下。”
谢渊没急着赐她平身,“在我朝国都杀使臣,你跟朕说说,你怎么想的?”
陈良玉道:“樨苍毁民田在先,滥杀平民在后,此举是敌寇所为,非友邦。驱逐外寇是臣本职。”
谢渊轻轻一拍御案,斥道:“你少搬这些文绉绉的书袋话糊弄朕,说实话,为什么杀人?”
陈良玉照实说了,“樨苍骑马踩倒大片青苗,那些地都是佃农租种的,就等秋后收成了,还了地主家的租子,还剩些口粮,这一年就算有了着落,勒紧肚皮也能过。这一季庄稼毁了,哪还有活路?百姓自然不依,就上去拦,这下惹怒了樨苍,就要驱马踩死一对爷孙。”
“接着说。”
“臣斩了他的马,他报复在那对爷孙身上,一老一小便殒了命。他是樨擎的亲弟弟,又是使臣,臣若不能当场了结他,日后再想杀他为那一老一小偿命,那就是我大凜肚量狭小,臣不占理。”
谢渊还没说话,守着殿门的郑合川绷不住嘴角一咧,紧忙低下头忍着笑。这话跟皇上说得完全一个意思。
谢渊干笑了一声,不知是气还是乐,他道:“你认为你现在很占理?”
“也不占。陛下,不是一回事。”
“你放肆陈良玉!”
谢渊从高台上走下来,“你,你……朕……”他指着陈良玉好半晌,“理让你占了,该朕作这个难。朕若不处置你,无法给樨擎个交代,朕若处置你,你占着理呢,那是朕不讲理?”
陈良玉一拜,“陛下要如何处置臣,臣皆无怨言。”
“当然要处置你!”
谢渊从御案上抽了两本奏章,正是今日御史中丞江献堂和兵部尚书盛修元上的折子,连带着南境的兵函也一同递给她,“你看看。”
陈良玉从谢渊手里接过去,逐个看,兵部的折子没看过半,刑部尚书谭遐龄便受召前来,已候在崇政殿外了。
此时,守宫门的监门卫急禀,樨擎抬着樨苍和十来个樨马诺人的尸首,聚在宫门外,要与皇上讨个说法。
陈良玉还跪着,殿内多跪了个人也不觉,扑在奏章和兵函上。一刻后,陈良玉从纸墨中抬起头。
“看完了?”谢渊道:“谭遐龄。”
“臣在。”
“将陈良玉打入刑部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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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陈良玉:?
伴君如伴虎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98章
陈良玉由提牢官引着往刑部大牢深处走。
久不通风的腥潮气儿直往鼻腔里钻, 饭馊味、将死之人的体臊气混在污浊的空气中惹人好一阵干呕。
前头带路的牢头停在一间狱室的牢门前,打开狱室的木栅门,对提牢官道:“大人,到了。”
提牢官往木栅门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将军, 请。”
陈良玉踌躇着从哪下脚,跟在提牢官身后的狱卒以为她不愿进去, 手掌从后背猛地往前一送。
陈良玉手脚是上了枷的, 被沉重的枷锁和镣铐桎梏着自承天门出, 从集聚在宫门口的樨马诺人面前过一遭, 才押往刑部大牢。谭遐龄给她上的是重枷, 这猝不及防地一搡脚步没有迈开, 陈良玉右膝直直砸在生硬的地面上, 疼得她眉心抽了一抽。
提牢官脸色一白,紧走两步把人搀起来, 亲自卸了压在陈良玉颈间的枷锁,“手底下人不懂规矩, 大将军莫怪。”
牢头在那位狱卒后腰猛踹一脚,斥骂道:“没规矩的东西。”
也上来赔罪。
这是天牢最靠里的一间牢室, 与班房隔着一条很深的甬道。高处有一扇用木条封住的窄窗,木条干裂腐朽,风从缝隙中灌进来,驱不散牢房内的腐臭和湿气。
提牢官卸了枷,又蹲下去打开陈良玉脚上的镣铐, 道:“咱这是死牢,您呐,也别嫌这处简陋, 上面交待下来给您单独一间,不用跟其他犯人挤在一起,已经是顶好的待遇了。”
肥硕的老鼠“吱吱”地在稻秆铺就的草垫上穿梭,搜寻着这间牢房上一个已被处决的死刑犯掉在地面的食物残渣。
陈良玉道:“有劳。”
“下官告退。”
牢门“嘭”地关上,锁链摩擦过木栅门的声音尤其刺耳,狱卒“咔嚓”落了锁。
陈良玉上下打量着这里。
牢里的耗子不怕人,人走近了也不屑逃回墙洞里躲着。陈良玉一脚踢开,不管那堆稻草刚被耗子爬过,她倚着墙坐下来。
“咳咳!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强烈的咳嗽从隔壁传来,陈良玉乍然转身回头,这才瞧见相邻的囚室的角落也蜷着一个人,两道毒辣的视线穿过狭窄的木栅缝隙直勾勾盯着她。
旁边也是一人一牢,提牢官口中这顶好的待遇竟还有除她之外的人消受。
陈良玉扒在木栅缝里往隔壁囚室看,刑部大牢隔开每间牢房的木桩打得极密实,只留很窄的缝隙,牢里又暗,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头发散乱的消瘦男子。
“赵御史,巧啊。”
赵兴礼却不热络,淡淡地“嗯”了一声,有些恭候的意味,“来了。”
陈良玉盘腿就坐,道:“赵御史看到本将似乎一丁点也不惊讶。”
“迟早。”
赵兴礼惜字如金,知道与陈良玉志不同、道不合、言难谋,能少言就少言。
陈良玉也不自讨没趣,往角落里挪挪身子,那里铺了一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干草,就是她的床铺。
抽几把草秆支个草枕,陈良玉便卧下了。
提牢官和牢头出了天牢,后腰被牢头踹过一脚的狱卒又踱了回来,从门闸放进来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两个窝头,“今儿放过饭了,本来没有你的吃食,我们牢头特意照拂你的。”
狱卒将甬道尽头墙上挂的油灯燃了,见陈良玉看也没看那粥和窝头一眼,身穿紫袍金玉带在干草地铺上和衣而卧,讽道:“不吃就饿着,饿极了什么都能吃。干了几年狱卒,什么达官贵人我都见过,甭管身前多显贵,到了这就是个死,没几天可活了,这身官衣还不愿脱呢?”
狱卒盯上了她腰间的金玉带。
那玉是上等和田黄玉,金边也是真金镶上去的。没见过坐牢还绑着皇上钦赐的佩绶的。
陈良玉闭目暂歇,“本将这身官袍脱不脱,岂是你一个小小狱卒说了算。”
狱卒碰一鼻子灰,落得个无趣而归,“秋后蚂蚱难蹦跶,爱穿你就穿着,斩首的时候都得剥下来换囚衫。”狱卒摸了摸下巴,片刻,抄起手中的棍棒敲了敲牢门,“哎!”
陈良玉睁开双目,眼眶干涩。
狱卒道:“牢饭就这伙食,不过你要是识相点,想吃好的也不是没路子。”说着搓动大拇指与食指,“你那金玉带扣下来点朝廷发现不了吧?”
朝廷瞎啊。
陈良玉翻了个身,后背粘上几根草秆,面对牢墙侧卧。
狱卒冷哼一声,“刚进来骨头都硬,别着急,有你求到我头上的时候。”
赵兴礼又咳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似乎更严重了,咳得停不下来。
狱卒走过去,一棍棒挥在赵兴礼牢房的木栅上,“咳什么咳,活不起趁早去死,给牢里省口饭。”
陈良玉默默听着动静,当她以为赵兴礼要愤然立起,指着狱卒鼻子怒骂之时,赵兴礼却以一副几近哀求的口吻对狱卒道:“有劳您,可否抓些药来医病?”气若游丝。
“药?药不要银子?”
赵兴礼道:“那可否,送个口信给我夫人,抓了药来……”
狱卒道:“还当自己是赵大人呢?您府上早被抄了,就算我大发慈悲心替你送信儿去,你老娘和夫人也拿不出银子抓药。药价金贵,不是贱命吃得起的。”
言讫,把放在陈良玉这里的两个窝头掏了去,粥碗也拿走了,粥水往地面上一泼,隔着牢门把窝头掷进赵兴礼的囚室。
窝头一骨碌滚到赵兴礼脚边。
狱卒道:“她不吃,给,拿去吃!填饱肚子啥病都没了。”
狱卒拎着碗抬步往班房去。
“等等。”
陈良玉唤住他。
狱卒踱回来,又瞟向她腰间的金玉带,“怎么,想通了?”
陈良玉道:“刑部大牢,置刑狱大夫二人,他有病,为何不找大夫来医?”
狱卒嗤嗤地笑,“刑狱大夫那就是个摆设。”
他上下打量陈良玉,“辅国骠骑大将军,三州兵马大元帅,侯门勋贵,天子近臣,大名鼎鼎的人上人,当大夫搁哪都好找啊?倘若你家里能把你从这儿捞出去,脱了你这身衣裳下民间去瞧瞧,百里无游医,三舍留一铺[1],多少老实巴交的好人得了病吃不起药等死,还找大夫给这些凶徒、罪人瞧病?歇着吧你。”
狱卒好一顿嘲弄,迈着步子离开了。不久,狱卒值夜歇脚的班房便传来骰盅摇骰子的响动。
翌日,牢门前安放在石台上的日晷圆盘的晷针影已偏斜。
午时过了。
却迟迟没有等来刑部堂官提审的文书。
赵兴礼咳了一宿,天牢的窗密封不严,漏风漏得厉害,到了后半夜,囚室更冷,陈良玉听着那头咳得心肝脾胃几乎要呕出来了。
这一夜没睡好,陈良玉白日打不起精神。
肚子“咕噜”一声。
刑部大牢一天只放两餐,午时和迟暮放饭。
送饭的伙夫推着木轮车粗暴地挥勺添饭,搁很远都能听到怒骂声,经过陈良玉门前时,照例搁了一碗稀粥,两个窝头。
她看向今日送来的粥,依旧稀得不够塞牙缝。已顾不得挑卖相了,端起碗猛灌一大口,那碗姑且能称之为粥的东西只在陈良玉嘴里停留一霎,当即喷了出来。
“噗——”馊的。
“忒忒。”陈良玉一口啐出,“你怎么做的饭?耗子死锅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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