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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玉大步流星往前厅走。
“我早应该想到,以你的为人,所谋必非良善,仿佛只有天下乱成乌糟糟一团,你才舒坦。早该让二哥赶你出去。”
江伯瑾停下步子,不跟了,在陈良玉身后道了一句:“你当你二哥不知此事吗?”
陈良玉脚步顿了顿。
是了,方才她没想通的一件事,李鹤章都把办法想到侯府了,必是事态兜不住捅到皇上跟前去了。这么看,除了抢掠、毁田,必然还伤了人,而樨马诺远来是客,皇上是决不会出兵伤和气的,逼得李鹤章没了主心骨,这才登侯府的门。
可既然事态已经闹到如此地步,她竟全然不知。江伯瑾是做不到的,只能是陈滦要瞒她。
“行谦知道你不会同意毁田,才瞒着你。你想过没有,皇上也清楚你做不出毁田这等事,只有这样,皇上才怀疑不到你头上去。你当皇上幽禁长公主是忌惮什么?他最怕的不是长公主手里那点权柄,他最怕你,与长公主勾结上。”
江伯瑾知道她听进去了。
“樨马诺是草原最强盛的部落,兵马强悍,长公主、皇帝都想拉拢。这事御史台、庸安府已经插手其中,你还去做这个出头鸟作甚?”
陈良玉道:“殿下最重农耕,是我叫你去找樨擎递话的,此事我难逃干系。樨擎再多毁几亩田,殿下下山后会第一个劈了我。”
樨马诺的兵马再强悍,打过来也是她扛着。
“樨马诺民风彪悍,野蛮人,对生灵毫无悲悯,哪怕他们自己人死了顷刻便被拖去荒山野地喂了秃鹫,再不制止,恐怕要出人命。”
她麾下的鹰头军是刀马贼天生的克星。
前两年她几次出兵,将酋狄、奎荣和樨马诺三个最大的草原部落攻打得屁滚尿流、赶入草原腹地之后,部落首领再无一人敢面对面与她叫板。想来樨擎并不知她人在庸都。
事态因她而起,也应当由她去解决。
樨擎见到她便自然会有所收敛,安生度日,也能免去一场干戈。
陈良玉随李鹤章赶到城郊时,樨马诺的马还在田里撒欢、吃穗子。
樨马诺此次驱了三百来匹马。
放眼一望,青苗被践踏得惨不忍睹。
田垄之间被踩夯实的小径上,到处是眼神无光、不知所措的庄户人,全家老小一起跪趴着哭喊,连连向樨马诺的铁蹄磕头。
樨马诺的彩帜绕着牵马人的肩头舞动,他们在为此欢呼,嘴里发出戏弄的笑声。
“唔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别停下来,继续磕头,快磕!”
远远地,其余草原人也纷纷挥着手中的马鞭,大笑着附和,“磕啊,继续磕!快磕头!”
平民听不懂叽里咕噜的草原语,但也能听出那是不怀好意的。实在没法子了,便有祖孙二人踏进田里,张开双臂挡在马前头。一个裹着豹皮的草原莽汉勒马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黑马嘶鸣着越过祖孙二人的头顶。
又是一阵欢呼雷动。
高大健硕的黑马转身踩倒了更多麦穗。
老人挥起锄具,锄向正在咀嚼麦穗的牲口。
樨马诺的马是配了铁甲笼头的,那位老者不知道马的弱点在下肢,一锄头下去,锄在铁甲上“叮咣”一声。
没伤到马分毫,却激怒了骑在马背上的人。
那人猛地抬起粗壮的右腿,狠狠地踹向老者的肩膀。老者重重跌在麦丛里,又压弯一茬穗,四肢摊开,嘴角咳出血渍。
马背上身裹豹皮的莽汉的双眼圆睁,轻轻抚了抚爱马的笼头,又对马说了些听不懂的话,似在安抚。转瞬目光透露出一股狠戾,乱糟糟的须发在风中肆意飞舞,马缰朝后一勒,马蹄扬起,就要往老者身上踏去。
黑马嘶鸣,一跃而起。
少年扑倒在老者身上,“阿爷……”
铁蹄没踩碎少年的背脊,被一把旋转而来的短刀削断了前肢。
陈良玉收回鹰云纹刀,握在手里,在田垄上翻身下马。黑马倒在麦田中,汩汩流血,连带着马背上的人也摔了几个滚。
李鹤章赶忙追在陈良玉后头,与她讲明这位从黑马马背上摔下来的莽汉的来历。
此人正是樨擎的亲弟弟,名樨苍。
陈良玉扶起祖孙二人,把他们送到小径上。
樨苍爬起来,跪在黑马前头瞧了好一会儿,直到黑马气绝身亡,才缓缓站直身体。他耽视着陈良玉,眼神阴狠,用蹩脚的中原话道:“阁下是谁?”
陈良玉不答反问:“樨擎何在?”
樨苍道:“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杀我的马?”草原人不重人命,反而对马异常珍视,他们的坐骑皆是从幼崽时期就开始挑选,亲手养大。方才情况危急,陈良玉已顾不上那么多了。
陈良玉道:“阁下又为何要伤我朝子民?”
“我听不懂。”
陈良玉便又用草原话重复一遍,言罢,又道:“樨擎人在哪?叫他来见本将。”她并未在这群踩踏青苗的蛮横人里头看见樨擎,那么这个樨苍便是这群刀马贼的头儿。
樨苍道:“我哥哥,不在。你杀我的马,我就杀你。”言讫,挥出一把长刀。
刀锋挥过来那一瞬,陈良玉当即手腕一翻,鹰云纹刀覆在樨苍的刀身上,狠狠下压。她刀法极快,樨苍还未反应过来,短刀的刃便已飞身绕了半圈划破他的腕处,鲜血喷溅。
长刀坠地,樨苍捂着手腕跪地惨叫。
陈良玉道:“樨擎在哪?”
樨苍的手腕处传来剧痛,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冷汗瞬间从额头冒出,顺着鬓角,滴落在脚下的青穗上。
他道:“我哥哥,没有出城。”
“还不叫你们的人立即从田里出来!”
闻言,樨苍吹了一段音调怪异的哨子,四处的草原人像是收到什么不可违抗的指令一般,赶着马,往官道上聚集。
有顷,官道上匆忙赶来一驾马车,车顶悬吊的姓氏牌子写着一个“盛”字。马车行驶到距陈良玉还有一段距离,缓缓停下。
盛予安从马车上跃下,紧忙小跑过来。
“大将军,怎劳您来了?”
李鹤章拍了拍胸脯:“我请来的。”
盛予安朝他一揖,“李大人。”
“盛大人来得正好,”陈良玉令盛予安留下安抚被踏毁农田的庄稼户,“本将去找樨擎算算这笔账。你留下,告诉他们今岁的粮食收成朝廷会赔给他们,务必别再螳臂挡马。”
樨苍仍在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陈良玉本想捆了他给樨擎做见面礼,可她今日并未带兵前来,身后只跟着几个亲兵。方圆几里,除了田垄里的青苗,最多的便是穿着兽皮的樨马诺人,再就是无辜的百姓,两方戗战起来她也讨不到好,还会祸及无辜。
便先放樨苍一马。
陈良玉牵起马缰,玉狮子拱了拱她的手背,跟着她朝前走。
祖孙二人朝陈良玉拜下,李鹤章与盛予安上前,一人扶起老者,一人扶起少年。盛予安的手还搭在那少年的肩上,冷不防从后面射出一支冷箭,贯穿了少年的胸腔。
血迹还未洇红胸前的衣料,那少年的眼神已发散了。
陈良玉猛然回首。
就在她的眼前,少年的膝盖率先着地,发出沉闷的“噗”声,随即身躯缓缓倾倒。他双臂本能地想要撑住地面,却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阿爷……”
微弱地唤完一声“阿爷,他便仰倒在一片折了的麦秆上。
“禾生!”老人踉跄着扑到孙子身边。
“禾生,你醒醒啊……醒醒啊……”老人的手慌乱地在孙子脸上摸索,老泪纵横,嚎啕着,泣不成声。
樨苍半跪在地上,举着另一条胳膊,那衣袖里藏着袖弩,“要有人为我的马偿命,我杀不了你,就杀他。”
几个亲军一拥而上,把樨苍压制在地上捆了手脚,缴了他的长刀与袖弩。四周的樨马诺人见此当即策马而来,围了一个圈,将陈良玉等人包围在圈里。
樨苍好似才发觉他们的人马远超对方,大吼一声:“掰呀嘎哈啦!”
给我杀!
刹那间,樨马诺人野性大发,发出阵阵狂吼,不由分说地举刀砍杀,所到之处一片混乱。
陈良玉仓促出剑迎战,淆乱中把李鹤章和盛予安塞进马车,挡下几柄挥来的砍刀,忽而在到处是刀剑碰撞的响动中辨出兵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樨苍正将一柄长矛扎进老人的咽喉。
风声与狂吼声陈良玉似乎都听不见了。她一路劈开横扫来的长刀,在樨马诺的重重围困里杀出一条血路。
而后——
一刀抹断了樨苍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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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97章
田间地头的樨马诺人一见樨苍死了, 发出阵阵狂野的呼喊,不多时便将陈良玉团团围住。
陈良玉旋着短刀收回鞘,那上面还沾着樨苍的血没擦净。她提起长剑,飞跃上玉狮子的马背。
樨马诺的人马越聚越多。
陈良玉在一群如狼似虎的樨马诺人中左冲右突, 身旁仅有寥寥几个亲兵紧紧相随, 一面攻防,一面还要留意马车里的盛予安与李鹤章, 从樨马诺人的刀下救百姓。
一柄三棱状的狼牙棒恶狠狠朝陈良玉砸过来, 陈良玉抬剑接下这一棒。棒头密布尖锐狼牙, 与黑铁铸剑相击划出一路火花。
陈良玉震开尖刺锋利异常的铁棒。
趁着这间隙, 双腿一夹马腹, 玉狮子一声嘶鸣, 前蹄在空中奋力刨动, 将面前几个樨马诺人逼退。
樨马诺人作战时悍不畏死,不断有新的人马冲上来。陈良玉身后的亲兵拔出短刀, 与冲过来的樨马诺人近身肉搏,逐渐体力不支。
那人勒马掉头, 手持狼牙棒又挥了过来。
陈良玉余光瞥见周遭的樨马诺人,只有以狼牙棒作武器的这个人身披与樨苍一样的豹皮。她打马迎上去, 狼牙棒向她砸过来的瞬间仰面一卧,在马背上躲过一棒,顷刻,手腕灵动一转,澜沧剑直刺那人的腰腹。
“噗——”一声闷响。
剑尖剜入对方腹部, 入肉几分。
玉狮子惯性向前疾跑几步,澜沧剑顺势划破他披在身前的兽皮,在腹部带出一道极深的伤。樨马诺人身体本能地向后仰去, 跌落马背,狼牙棒落在空处在黄土田垄上砸出几道痕。
那人捂着腹部的剑伤,喘着粗气。
一把黑玄铁剑架上脖子,求生欲迫使他操着不流利的中原话自报家门,“我是万贺节使臣,我要见你们皇帝……”他们的勇士要死于战场,在这里被杀死得憋屈。
寒肃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让你们的人住手!”
那人乍一听到此声,似乎是吓得一激,随即他的视线落在澜沧剑上,缓缓往上抬。
不可置信一般圆睁双目。
“你怎么,会在?”
她不是应该镇守在中凜北境三州吗?
樨苍今岁才年满十六,尚未上过战场,眼前的女子没戴鹰头甲和盔,樨苍自然不识得此人。他是随樨擎跟中凜北境的鹰头军交战过的,战时黄土飞沙,凜军惯是裹挟严实了上阵,他一时没认出那张脸,可他识得中凜北境兵马大帅的声音和眼睛。
陈良玉将剑一送,颈上一凉,那人哇哇乱叫两声,当即对着还在冲杀的人群喊:“哈达吉!嘿温嘿嘚格!”
住手!快停止!
披着兽皮的人马依旧暴动,他忙从脖子上摸到一根细绳,扯出个骨哨吹响。动乱的人马渐渐平息,朝哨音响起的地方看过来。
刚静一刻,又有马蹄声奔来。
陈良玉剑尖对准了那人的颈脉,“吹哨子,让他们停在原地,都别动。”
“不,不是我们的人。”
哨声再一次响起,马蹄声越来越近,听到哨音,樨马诺人向两侧退去,中间让开一条路。
“大将军,无事吧?”
高观带领南衙十二卫的人策马奔袭而来,马背上还驮着一个身穿暗紫绯色宫廷内侍衣裳的人,应当是御前太监。
陈良玉一见熟人,将剑锋从那个樨马诺人颈侧挪开,提着剑柄从脚下青翠麦秆上跨过去,“高统领,来得真是时候,我这正缺人手。”
阴雨天田里的土湿黏,陈良玉走到路边,抬脚反复在丛生的野草上蹭,把鞋底那团黏糊糊的泥蹭掉。
车厢外的打斗声止了,盛予安与李鹤章颤颤巍巍从马车里露出头,扶了扶官帽,一前一后从车辕跳下来与高观揖礼。
高观先下马,又搭把手将马上的郑合川扶下来,回过二人的礼数,再朝陈良玉一拱手,道:“下官今日休值,在长街上瞧见您一路打马出城,琢磨着您就是为这事儿来的,就让底下两个小兄弟跟你后头,有事也好及时赶来。下官多嘴问一句,哪路人才把您这尊大佛请来了?你出面不打才叫怪事,这不,得信我就紧赶着来了。”
盛予安闻言将李鹤章推上前,拍了拍李鹤章的胸脯,“李大人请来的。”
李鹤章拍掉盛予安的欠手,“你别说话。”他往盛予安身后一藏,偷偷瞄向高观,“本官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高观没往他那边看,自顾与陈良玉交谈,道:“这儿我来处理,大将军先跟公公进宫。”
郑合川瞻视这片田畴麦野,不远处趴着一老一少一莽汉,皆已不动弹了,麦垄上横着一头被削断前蹄的黑马,四周被踩低的庄稼地里倒十来个身披牛羊皮的樨马诺人。樨马诺的人马伤了不少平民,但好在陈良玉和她手下几个身手不错的亲兵拼死护着,没再多亡几条人命。
他见了礼,“大将军。”
陈良玉招呼了声:“郑公公。”
郑合川躬腰道:“大将军,陛下口谕,召大将军入宫觐见。”
“臣领旨。”
说着去牵玉狮子。
郑合川紧跑两步,追在陈良玉身后,“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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