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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谁看谁都来气,不自觉声响大了些,引来厩舍的管事领几个仆从候在门口,但瞧着里头一个是家里的主子,另一个是侯爷的贵客,不敢贸然打搅。
这件事不好在谷仓与江伯瑾交代,陈良玉转身出了门。
管事急忙上前等候吩咐,见两人脸色虽然都不好看,却都没说什么,管事便打发仆从散去。
陈良玉往湖心亭的方向走,江伯瑾抖了抖身上的草芥,梗着脖子跟上。
把事情交代了之后,江伯瑾双臂一摊:“就这点事?”
“就这点事。”
江伯瑾道:“我听明白了,皇帝小儿借长公主祭母之机把她软禁在太皇寺了,你想利用草原人在庸都闹一闹,把长公主救出来。”
“不错。”
“我问个多余的事儿,你哪头的?”
陈良玉瞥他一眼。
江伯瑾道:“这事儿你根本不用急,举国的农桑粮税这么一大笔账都归长公主管着,现在剔掉她,就算再多加两个户部,理清楚账目、图籍也得一年半载的,皇帝迟早得把人请回来。”
陈良玉不是不懂,可谢文珺在太皇寺,身边虽有八十骑长宁卫,可真到用时人手也不足,太皇寺四周皆荒山,倘若皇上真的不顾农桑粮税要对谢文珺做什么,调兵的谕令也难送出去。
如此完全受制于人,实在凶险。
下山之后,她与谢文珺可算得上是鱼沉雁杳,音信全无。
心绪时不时不宁,陈良玉只得极力忍着,时时告诫自己:不能乱。
要镇定,眼下她还不能乱。
喂她吃下定心丸的是戌时灵鹫书院送来宣平侯府的一张帖子。
帖子是谷燮的字迹——
有凶,无险。静观其变。
前四字是卦象,后四字是奉告。
陈滦交予陈良玉看过之后,将帖子置在烛火尖上燃了,“谷珩先生拜翰林大学士,常伴君侧,姑娘既这么说,应当是知道了些什么你我不知道的。姑娘没有明说,想必是还没把握。”
谢渊突然软禁谢文珺,一定有所图谋。
翰林大学士是一帮皇帝私人的“智囊团”“笔杆子”般的人物,置六人,为皇上商议国策、起草诏令、撰写文书。谷珩是六人之首。
谷燮与谷珩是亲兄妹,通过谷珩打探到些消息也不稀奇,可就怕皇上故意利用这层关系,刻意误导。
还是不能静观。
即便是幽禁,禁足在宫里、长公主府都好,不能留谢文珺一人在太皇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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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94章
卯时刚过, 谢文珺便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周围的肃杀之气太浓,一股寒意自骨头缝里外溢。
谢文珺坐起身,从门窗透进来的暗影瞧出永宁殿的守卫比昨日多出了些,亲卫宿值常例是五步列一人, 眼下却是三步一人。
除此之外, 谢文珺还留意到案几上置放着一碟凉透的糖糕。
心尖莫名颤了一下。
那碟糕静静摆在那里,她能够猜到是谁买来的, 可睁眼的时候, 那人并不在身边。一瞬, 她便知道陈良玉已经离开太皇寺, 离她很远了。
谢文珺的揣度毫无缘由, 纯粹是刹那间的无端感觉。而很快, 事实便印证了她的这份感觉。
谢文珺着履起身下榻。听到动静, 侍奉在禅房外的宫婢鱼贯而入,上前来侍奉谢文珺梳洗更衣。一位宫娥捧来盥洗的铜盆走到榻前, 稳稳置在雕花矮凳上,半跪在旁, 浸湿面帕。
谢文珺越过那位宫婢,“荣隽。”
无人应答。
“鸢容黛青。”
鸢容匆忙从耳房赶来, 将进门时往石阶下瞥过去,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脚步骤然一顿,“殿下。”
宫婢们见长公主神情冰冷,默然低头候在一旁。
谢文珺一把推开禅房门, 两扇门扉大敞,长宁卫皆在永宁殿外的廊下驻守。没有看见荣隽。
永宁殿外的六十四步阶石下还守着一些人。
那些围困永宁殿的人没穿甲胄,故而一眼瞧不出是北衙禁军还是南衙十六卫的人, 腰刀虽缠了粗布,可那横刀的形状却不难辨认。
是禁军的佩刀。
人不多不少,二三十个,刚好守住永宁殿通往别处的各个出口。
这一寐之间,定是发生了些事情。
谢文珺端详四周,问面前一手扶着腰刀刀柄、站立在两扇门正中间的守卫,“黛青呢?荣隽和陈良玉呢?”
鸢容道:“回殿下,黛青去寺外买糖糕,奴婢听着大将军是跟着一起去的,荣大人去了何处奴婢不知。”
一守卫仓促行来,谢文珺认得此人,是荣隽从禁军小旗里头调至长宁卫的——任千户,胡髯旺盛,手脚粗犷。
任千户拱起大手行礼,“长公主容禀。”
“有话说。”
任千户道:“半个时辰前,山下有人上来禀事,荣大人与此人说过几句话就去了寺中别处布置换防。卑职看寺中香客有一些可疑之人,荣大人还没回来,卑职便擅自做主把换值下去休息的弟兄们喊来加强守卫,谁知,刚布了兵,禁军便把永宁殿围了。”
说罢,便整肃衣装,静候吩咐。
“长公主,他们人不多,杀出去不难。”
谢文珺一默。
永宁殿是没多少禁军布控,可太皇寺地处半山腰,驱车赶路下山也要一个时辰,何况四面皆是易设埋伏的山头,不知别处还藏了多少人,也不知他们是受谁的旨意而来。谢文珺所带兵马不多,若要拼杀,占不到先机。
“既是禁军,这便是皇兄的意思了?”
鸢容从旁提醒道:“殿下,也未必是皇上。不如喊个人上来,一问便知。”
不是谢渊,还有谁能调动禁军?
谢文珺稍一思索,便想到——
太后。
禁军大统领蒋安东在宣元年间是个被埋没了的能人,祺王谋反时,他是负责看押当今太后和一众武将家眷的人,彼时祺王忌惮陈良玉统率的兵马精锐强悍,便留了这些家眷的性命,只待大军压城时,这些人用作与谢渊阵前对垒的人质。
可真到用时,人质早已被转移出城。
新帝登基后,太后一力提拔蒋安东,受太后提携之恩,此人一路擢升至禁军大统领。这两年宫廷有些风闻,禁军大统领蒋安东与太后不尽是恩德相报,关系更是不清不楚,已成了太后的心尖宠。
风言风语暂且搁置不谈,既然蒋安东是太后提携的人,那么太后自然能调度禁军。
谢文珺正欲令任千户去石阶下面提个禁军上来回话,便在高处看到寺中方丈携一众太皇寺武僧踏上台阶而来。
方丈一袭明黄色金莲花纹的袈裟,脖子上挂着一长串檀木佛珠,身后武僧腰间皆束着一条素色布带,裤脚扎进黑色的靴帮,齐整如一。黛青没在一群武僧中,身上披了件御寒的外衫,虽身无桎梏,却几乎是被押解着走上来的。
谢文珺的眸光一点点变得僵冷、锐利。
方丈率一众武僧走上永宁殿,在谢文珺愈来愈冷峭的目光眈视下,方丈向身后那群武僧打了个手势。
黛青得以借机从武僧的重围下脱身,问过安,便退至谢文珺身侧,仓促低声道:“殿下,荣大人……”
方丈伫在廊下,“老衲参见长公主殿下。”打断了黛青的低语。
谢文珺道:“黛青是本宫的女史,也是鸿胪寺外夷馆的译史,岂容你们怠慢?”
方丈双手合十,“长公主殿下恕罪,是皇上命武僧将黛青女史送还给殿下,此外,皇上令老衲转告殿下,陈大将军已下山。”
方丈立掌,弯腰又行一礼,“长公主殿下,陛下口谕。接旨罢。”
这个时辰的口谕!
鸢容与黛青忙上前为谢文珺整饬衣冠、穿戴。稍稍整束仪容后,谢文珺才缓缓屈膝,朝宣旨的方位拜下,“臣妹接旨。”
“今逢惠贤皇后十年祭,着太皇寺主持筹备法事,为惠贤皇后超度祈福,寺内一应事务皆以惠贤皇后、长公主为先,务必全力侍奉。江宁素日至孝,念及思亲情切,特恩准江宁在寺中多住些时日,待诸事圆满,再择吉日回宫。”
这道以祈福法事为名、实则禁足的口谕在谢文珺看来无比蹊跷。
宫里传谕的太监即使以最快的脚程跑到太皇寺,也需两三个时辰,眼下卯时刚过,口谕便已传到,这不合常理。庸都城门卯时开,酉时闭,而卯时城门开启之时正值早朝,若只为一场身后法事,便该是早朝散朝之后,谢渊得闲时再派人传谕。
倘若她所料不差,宫里今日停朝,谢渊眼下就在太皇寺。
方丈微微躬身,头略低,“长公主殿下,为惠贤皇后祈福诵经,时日稍久,陛下特令寺中武僧贴身相随,护殿下万安。”
“方丈,皇兄尚在寺中?”
“回长公主殿下,陛下确在寺内,业已下令,圣驾不得张扬,不得惊扰寺中香客。”
谢文珺道:“皇兄远道而来,本宫应当前去拜见。”
方丈略一沉吟,道:“陛下并未传唤。”
“那好,本宫便不扰圣驾了。”谢文珺合袖一拜,“臣妹接旨,谢皇兄恩典。”
“老衲告退。”
“且慢。”
方丈驻足,“长公主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本宫方才说过,黛青是鸿胪寺官员,也是本宫身边的人,太皇寺僧人怠慢她,究竟是折辱朝廷,还是轻慢本宫?”
话声刚落,方丈连同身后百十名武僧齐齐跪下,直领宽袖的土褐僧袍整齐地铺了数十层石阶。
谢文珺衣袖一甩,背过身,定夺道:“即日起,太皇寺荫田人各三十亩改为十五亩,所俸粮米、法衣减半,特赏一律取缔。”
“再劳烦方丈替本宫给皇兄带个话,你我既是君臣,也是兄妹,凡事皆可相商,犯不着大动干戈。荣隽跟随本宫多年,皇兄若问完了话便叫他回来,本宫这里要连续多日做法事,也忙得很,离不了他。”
谢文珺梳完了妆,就坐于膳桌前,那碟糕还摆着,没人去动它。
看着那几块没了热气儿的糖糕,谢文珺有些怅然若失的无奈,素手拈起一块,浅尝一小口,没什么滋味。
她想,这就要开始较量了么?
她还想,那个人又一次言而无信,分明昨日才说过来日方长,只是短暂地合了合眼,她便又悄然离去了。
陈良玉下山后,黛青本想以送糕之名尽快回永宁殿禀报谢文珺,可被谢渊唤去了问禅台。圣命难违,她只得前往。恰好荣隽在此时布置太皇寺内外的守卫,甫一见圣驾,便被谢渊身边的几个亲侍架住。
僧人们散了早课,熙攘着朝这边走来。
黛青禀皇上:“殿下昨夜饮了酒,腹中难受,命奴婢买几块糕解酒,眼下正等着。”言讫,拦了一位长相乖巧的小和尚,劳他将糖糕送去永宁殿,殿下见了糕却不见她,自然能意识到其中猫腻。
哪知小僧是个极本分的人,领了什么差便办什么事,糖糕送到永宁殿值夜的宫娥手上,便执礼告辞,任谁问什么,一个字也没有多言。
禅房外,太皇寺的武僧像撒进一锅粥里的芝麻粒,遍布周遭。
说是侍奉待命、听候差遣,实乃监伺。
这次的法事乃皇上亲自下旨着办,必是隆重非凡,太皇寺拟制的虞祭流程整七七四十九日,除了诵经超度以外,还设有额外的路祭和安神礼。
祈福诵经,往年只念七日,如此复杂的规程,绝非一日之期能拟制出来的。
如此看来,谢渊倒是有备而来。
在山上困四十九日,外界只怕已是沧海桑田。
谢文珺指尖探向心口,那里有一块金属器物,是陈良玉赠予她的。
“黛青。”
“奴婢在。”
“你与樨擎,可曾互赠过什么信物?”
依律例,宫女与宫外男子私相授受会被以“阑入禁中”的罪名论处,与草原部落首领相交罪名更是严重,笞四十,徒二年。虽不知谢文珺为何问及她的私事,黛青却也并未隐瞒殿下,她从腰间佩戴的荷包里捻出一枚象牙腰牌。
谢文珺翻看那腰牌,象牙作底,镶金框,雕刻着独属于樨马诺部落的图纹。草原的手工业很落后,腰牌的做工不是那么精美,但却是象征部落首领与恪尊身份的圣物。
谢文珺一手握着象牙腰牌,将心口那块金属器物取出——
铁鋄信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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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95章
四月二十, 正值谷雨春耕时节,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连天落雨。
这日,御史台呈上一份奏折, 奏明庸安府接连有百姓敲鼓报案, 多人状告草原刀马贼抢夺民财、毁坏农田。
万贺节过后各国使臣与赛手皆已回国,唯独樨马诺的人还赖在上庸城西北驿馆, 本着樨马诺首领为邻里邦交亲自来一遭, 鸿胪寺不敢怠慢, 好酒好菜当爷一般供着。哪知这帮刀马贼本性丝毫不收敛, 扛着大刀招摇过市, 明目张胆地抢了好些酒肉、布匹, 摊主上前索要银钱, 竟无端惹了他们,连推带搡、拳脚相加地伤了不少人。
抢掠伤人不过一时之祸, 更棘手的是樨马诺人见中凜官员无一不是对他们客客气气的,愈发胆大, 成群结队地去践踏耕地。
一茬庄稼是无数人一整岁的生机。
田里的麦子已结了穗,再有一月, 麦穗便金黄了。樨马诺人把他们镶了铁蹄的马驱赶到农田里,啃食、踏毁了大片大片的青苗。
谢渊当即召了鸿胪寺卿李鹤章,质问道:“樨擎怎么还在庸都?不是命鸿胪寺早早打发他走吗?”
李鹤章跪地伏首:“回陛下,为使樨马诺人早日离去,下官备了足足多一倍的厚礼, 可樨擎首领说长公主应了他和黛青女史的婚事,眼下黛青女史正陪着长公主在太皇寺为故去的惠贤皇后诵经超度,樨擎执意要等到长公主下山, 为他和黛青女史证完了婚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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