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电梯前,姜临月按下按钮。金属门映出她们两人的身影,都有些憔悴,沉默地站着。
“那个界限,”季梧秋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时候很模糊。尤其是在黑暗里待久了。”
姜临月看向她映在电梯门上的影子,季梧秋的目光似乎也正通过反射与她对视。
“是的。”姜临月轻声回应,“但知道它在那里,很重要。”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季梧秋迈步进去,然后转身,面对仍站在外面的姜临月。
“需要送你吗?”季梧秋问,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像是一种程序性的礼貌。
姜临月摇了摇头。“我开车了。”
季梧秋点了点头。电梯门开始缓缓合拢。在门缝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姜临月看到季梧秋微微颔首,像是一个告别,也像是一种确认。
门彻底关上,数字开始向下跳动。
姜临月独自站在走廊里,周围一片寂静。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烟尘、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氛。她走向另一个电梯,按下按钮。
等待的时候,她想起季梧秋制伏陈永言时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想起她分析动机时的眼神,锐利如刀。也想起她提到妹妹时,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软。
电梯来了。姜临月走进去,按下通往地下停车场的楼层。在封闭的空间里,她感到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但脑海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回放着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尤其是与季梧秋有关的那些。
她们是如此的不同,一个依靠触摸和实证,一个依靠逻辑和推论。一个在微观世界里寻找答案,一个在心理迷宫中绘制地图。但在面对那个扭曲的、试图将痛苦理论化的疯狂时,她们站在了同一边,守护着那条看似模糊却至关重要的界限。
电梯到达,门打开。停车场里空气清冷。姜临月走向自己的车,解锁,坐进驾驶室。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只是坐着,感受着周围的寂静。
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调出季梧秋的号码——那是之前为了方便案件沟通存的。她输入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安全到达后,如方便,可告知。”
发送。
没有理由,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共同经历了一场黑暗,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彼此疲惫背后的坚持,也许只是因为,在那条模糊的界限旁,有人同行,确实让行走变得不那么孤独。
她放下手机,发动汽车,驶离停车场。城市已经开始苏醒,黎明的光线涂抹在高楼边缘。
第4章
季梧秋站在单向玻璃前,审讯室内的灯光将陈永言的脸照得毫无血色。他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像在参加学术会议。姜临月推门进入观察室,带来一丝外面走廊的凉意。她没有说话,站到季梧秋身侧,一同望向里面。
“他要求见你。”季梧秋开口,声音因长时间缺乏睡眠而低沉。
姜临月并不意外。“见我,还是见我们?”
“指名道姓。姜临月法医。”季梧秋侧头看了她一眼,“他说有些细节,只有你能理解。”
“心理战术。”姜临月语气平淡,“他想重新掌握对话主导权。”
季梧秋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赞同。“准备好了吗?”
姜临月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审讯室。陈永言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姜临月身上,流露出一丝近乎亲切的神情,然后才转向季梧秋,那眼神立刻变得评估性、带着距离感。
“姜法医,”陈永言的声音温和,“感谢你的时间。我猜季顾问一定会陪同。”
季梧秋拉开椅子让姜临月坐下,自己则站在她斜后方,一个既能观察陈永言,又能兼顾姜临月反应的位置。“陈教授,你想谈什么?”
“谈精确。”陈永言微笑,目光仍锁定姜临月,“你的尸检报告我看过——当然,是通过非正式渠道。非常精彩。特别是对第二例肌腱切断角度的分析,精准到令人赞叹。你注意到了我特意调整了手腕的角度,为了避开那根微小血管,对吗?”
姜临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是基础解剖学知识。”
“但大多数人会忽略。”陈永言向前倾身,“我们是一类人,姜法医。我们尊重细节。我们理解,真相往往藏在最微末的地方。”
季梧秋插话,声音冷硬:“真相是,你杀了四个人。”
陈永言终于将目光转向她,带着一丝怜悯。“季顾问,你总是停留在表面。‘杀’这个字多么粗糙。我是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共情实践。我选择了那些即将被巨大痛苦吞噬的个体,在他们坠入深渊前,我理解了他们的痛苦,承载了他们的痛苦。这是一种…慈悲的截取。”
“用注射药物和精准切割?”姜临月问,声音里没有评判,只有探究。
“手段服务于目的。”陈永言坦然道,“我需要他们处于平静状态,才能清晰感知那种‘即将失去’的预痛。而切割…那是必要的仪式。痛苦需要载体,需要一种极致的、无法忽视的物理表达。我选择了最干净、最精确的方式。”
季梧秋向前半步:“所以你承认故意杀人。”
陈永言轻笑,靠回椅背:“我承认进行了一系列严谨的共情实验,并记录了受试者在预知终极失去时的神经反应和生理变化。我的研究本可以革新我们对人类痛苦阈值的理解。”
“记录?”姜临月捕捉到这个词,“你记录了数据?”
陈永言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当然。每一次都有详尽的生物指标监测和主观体验记录。没有数据,观察还有什么意义?”
季梧秋与姜临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是新的信息,之前的搜查并未发现任何记录设备或数据存储装置。
“数据在哪里?”季梧秋问。
陈永言的笑容变得神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当姜法医愿意以同行身份,而非审讯者身份与我探讨时,我们可以分享这些宝贵的发现。”
姜临月微微摇头:“我不会与你探讨,陈教授。你的实验建立在四条人命之上。任何由此产生的‘数据’都毫无价值,因为它沾满了血。”
陈永言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被冒犯的不悦。“你也被世俗的道德束缚了手脚吗?我以为你能理解,为了更高的认知,有时需要…超越常规的步骤。”
“我理解的是对生命的尊重,对真相的追求,而不是对痛苦的迷恋和对权力的伪装。”姜临月站起身,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终结性的力量,“你所谓的‘共情’,只是你施加控制、满足窥私欲的借口。你并不理解他们的痛苦,你只是在消费它。”
季梧秋注视着姜临月的侧影,看到她紧抿的嘴唇和下颌绷紧的线条。这不是她平时那种冷静的专业态度,而是一种带着道德愤怒的驳斥。这种愤怒让她看起来…更真实。
陈永言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摇头,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可惜。我本以为你不同。”
姜临月没再回应,转身走向门口。季梧秋紧随其后,在关上门前,她回头看了陈永言一眼。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刚才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核心后的颓丧。
回到观察室,气氛与之前不同。姜临月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慢慢喝着。她的手很稳,但季梧秋注意到她吞咽的频率比平时稍快。
“你激怒了他。”季梧秋说。
“我打破了他的幻想。”姜临月放下纸杯,“他需要一个认同者,一个能将他行为合理化的同行。我拒绝扮演这个角色。”
季梧秋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里面不再挺拔的身影。“你刚才说的…关于消费痛苦。很准确。”
“只是事实。”姜临月站到她身边,“他享受的不是理解的过程,而是理解带来的优越感,以及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感。共情只是他披上的华丽外衣。”
“但他相信那件外衣。”季梧秋若有所思,“至少部分相信。最危险的疯子,往往是那些能成功欺骗自己的人。”
审讯室的门被打开,两名警员进去,准备将陈永言带回拘留室。他站起身,配合地伸出手腕,动作依旧从容,但眼神空洞了许多。
“数据。”姜临月低语,“他会把数据藏在哪里?”
“一个他认为安全,并且可能被‘合适的人’发现的地方。”季梧秋思考着,“一个与他智力水平匹配的隐藏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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