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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舒口中的应有道并不像小说里所讲的,是一个自高自大又嫉贤妒能的反派。
相反,他出身福书村,祖上还出过三位仙人。在他们那个小地方,能有一份仙缘就很不错,更何况是有修成正道的修士宗亲?因此在那里,就连当地的县老爷都要敬应家三分。
也是那一年,天生异像,红色的彩云宛如浴火神凤,在天空翱翔不落。
同年,应家的大夫人生了。众人皆说,此子将来必然能成仙问道,成为应家出身的第四位仙君。于是,将他命名为“有道”——应有道。
“在我们那,满十五岁便可独自上路,去启宁峰求个仙缘,不过成功者百里挑一。师兄从小就在为这第十五年的成仙路做准备,经书典藏,玄学秘法,凡所应有,应家都为他找来。我遇见他时,他才刚满十三岁……”
彼时,周舒十岁,家境贫寒,偶然捡了本“仙书”,本想着自己偷偷看,却被众人发现。
那人不关抢了他的书,嘴上也不干净:“你一个屠户出身的杂种,也配上山求仙问道吗?”
周舒家是屠户出身,他的母亲忍受不了和人跑路,因此他的血缘也备受质疑。七大姑八大舅说来说去,空口无凭也成了板上钉钉。渐渐地,甚至连他爹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以至于别的小孩都叫他“杂种”。
周舒不在乎,书被抢了也无妨,反正里面的字他已经背下来。
……只需要忍过这一阵毒打就好了,或者说……
只需要忍到十五岁就好了,因为每个人都有平等上山求仙缘的机会。
这时,应有道出现了。
所有人看见他,都变得乖巧听话,不为别的,就因为了他背后靠山。
应有道路过时,将小混混手上的“仙书”一把夺走,然后一目十行了看了一遍:“不就是本刀决嘛……”
应有道便将那书扔还给周舒:“还你了。”
说罢,应有道便离开了。那群小混混便不敢再从周舒手上抢书,只能恶狠狠地说了句“算你好运”,又多踹了他几脚,便也愤愤地离开了。
周舒在复述这段故事时,眼神里都带着光。在他口述里的应有道仿佛神兵天降,一下子劈开了他窄小阴暗的世界。
虽然吴惑脑补的画面应当是:应有道也对这本书好奇,看过后觉得没啥,就随手扔给周舒了。初衷应该没有那种伟光正,只是被周舒脑补了太多。
不过,透过这件事情,也怪不得周舒对应有道的脾气那么好,多少有了点白月光加持。
“再后来,因为一些巧合,我们俩逐渐熟识了。“周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至少是不是真的巧合,就只有周舒自己一个人知道。
只是渐渐的,人们都知道应有道交了一个屠夫之子的朋友。有人直言他自甘堕落的,有人劝他:屠沽之辈,若交往过密,恐污世家清誉。
但应有道自有自的傲气,最忌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闻言反而天天与周舒待一块。
他父母宠他,便将周舒收为书童。
应有道平日里学习的东西,学后便会指点周舒。周舒一点就通,这让他格外有成就感,他似乎很享受教导别人的过程,也对周舒仰慕他的眼神很是受用。
于是乎,应有道后面多了只跟屁虫。周舒的家里也因此水涨船高。
也有人恶意揣测周舒的用心,觉得是个攀龙附凤的家伙。仗着应有道的喜爱,自己长得也有几分姿色,便想在镇中横行无忌。
但是周舒从来没想到过这些,只是觉得想多和应有道待在一块。
直到那年,应有道十五,周舒十二。
应有道背上了行囊,从此走上了漫漫登仙路。
周舒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着他朝自己挥了挥手,便道:“祝哥一切顺利,飞升成仙。”
对于凡人而言,修真了便算是飞升成仙了罢。
应有道只回了一句:“你十五岁,也记得要上来。”
最后一句,成了他余下两年仅剩的执念。
没了应有道,应家便不需要再养着周舒了。不过第二天,便将周舒从家中赶了出来。
他的父亲原本借着应家的荫蔽度日,连生意不做了,每天做着飞黄腾达的春秋大梦。只是,这仙人的小书童再次变回屠户之子。应家也当机立断,断掉了给与他们的全部恩惠。
他的父亲接受不了这等落差,饮酒度日,没酒了,便打骂周舒,骂他不争气,在应家那么多年,也不会向应有道讨要些好处。
周舒生性豁达,也不怨,便独自忍着。
直到有一日,他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
“你还当你是谁?装得那副清高的模样?”
“屠夫之子也敢模仿仙家弟子的仪态吗?”
周舒这才明白,原来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下,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学习起应有道的表情和动作。原来在外人眼里,自己竟与师兄有几分相似?
“你以为应少爷还会来救你吗?别想了,他已经成为仙人了,还是启宁峰代峰主的亲传弟子。”
什么?原来真的成仙了吗?还是启宁峰代峰主的亲传弟子?
“原来你不知道啊,哈哈哈,当了他那么久的书童,你居然不知道?”
“看来应家是真的不管你了,不过是应少爷的玩具罢了。”
周舒抱着脸,也不应,也不反抗。
等那些人打累了,自觉没趣,便散了。
落日的余辉照在瘦小的身影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他眼里的光芒却如何都掩盖不了。
距离他年满十五岁,只余两个月。
第67章 刺客
周舒期间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写信。他从一个小乞丐那里得知, 如果将信交给骑骆驼的商人,并交给他一小块碎金子,他就会给你送信到山上。
虽然在以灵石为硬通货的时代, 那枚碎金子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凡人而已, 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凑出来的。他攒了许久, 为此遭受了不少毒打, 才凑齐了一次。
但写这封信, 又花了好久。
不能写的太严重,也不能将他被应家赶出去的事情说出去,不然像是在诉苦。于是提笔“家中一切都好”。
想问他生活如何, 近况如何,为何不回来,于是极为克制地提笔四字“近来如何”。
而后左思右想, 又补了个“可有想我”。
不过很快,后面四个字就被划掉了,随后周舒一字一句地写上:“我将满十五, 待与您相见。”
可是应有道没有回信。
他后来才知道, 那个所谓的骆驼商人不过是和老乞丐串通一气的骗子。信没有送往仙山的, 因为自入仙门, 六亲缘浅,再无回头路。
那年, 周舒十五岁。他偷偷将自己的行囊取了出来, 趁着夜色, 跟着那人的脚步,也踏上了漫漫修仙路。
…………
与想象中的不同,听闻仙途九曲十八弯,弯弯都是歧途。可周舒走得很通畅, 而后迈过千尺长阶,登上启宁峰之巅。纵使已经筛选了诸多不合格者,但是站在这里仍有不少人,正在排队等候灵根检验。
“极品金灵根,是与许峰主一模一样的极品金灵根!”
许峰主指的就是许秋,当年她凭借一把大刀在所有修士中脱颖而出,正是极品金灵根的资质。
周遭人唏嘘一片,所有的目光骤然都集中在他身上。或是羡慕的,或是嫉恨的,或是感慨的,或是鄙夷的。
周舒这才知道,自己居然算得上资质上乘。
多方阁主都抢破头像要将他收入门下,甚至还有阁主破例要亲自收徒。
也正是这次,他再次看见了应有道。
与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如今的他铁青着一张脸,昔日肆意随性的模样已经淡然无存,仿佛过往那个神兵天降的应有道仅仅只存在想象之中。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应有道忍不住后退半步,想缩到傅云身后,可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黑,眉头皱得更深了,便不再与其对视。
随后,他还看见,傅云道人亲切地朝他伸出手:“我膝下就应有道一个徒弟,听闻你和他是旧识,可愿意拜入我门下,做我关门弟子。”
周遭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周舒的目光就只剩下羡慕了。
要知道,傅云道人座下弟子就应有道一个,若是你进他门下,必然是精心教导,不说化神渡劫期,起码金丹或是结婴还是可以的。
但周舒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能与应有道再度一同学习,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从此,周舒成了傅云道人的关门弟子。
“师兄起初对我的态度并不好,但我也没太在意。慢慢的,我才知道,师兄这些年变了很多。“应有道搓了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酒壶。
吴惑安安静静地当好一个听众:“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我才知道,师兄的登仙路走得并不顺畅。他千辛万苦爬上启宁峰,可几处阁主全部不愿收他为徒……因为他是水火双灵根,资质愚钝,修炼不易。最后还是师父破例将他收入门下。”周舒仰着头,叹了口气,“可他太好强了,从小到大都在和别人比,小时候没有人比得过他,可长大后呢?这个世界那么大,能人那么多?何必都去比?可是师兄想不开。”
“而后又多了一个我。”周舒声音有些颤抖。
那年,他不懂这些。师兄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他仍然想像小时候一样跟着他。师兄对他态度不好,他忍,师兄要他和自己对剑,他应。
周舒自然打不过应有道,应有道就会像如今一样时不时嘲讽他,称他“徒有资质,不思进取”。
仿佛是在反反复复确定什么一样……
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资质上乘,一个资质愚钝,终究还是像魔咒一般束缚着他们。
“世人皆说,我的资质远胜于师兄,师父破例另收关门徒弟,必然是起了另立少峰主的主意。可这怎么可能,应该是他们搞错了,我哪里来的资质上乘,修来修去也不过就金丹初期,刀术平平,对上师兄也是十战九输,何德何能能当得起少峰主?”周舒说罢,眼里的神色终究是暗淡了,“我师兄那般不喜欢我。大概是我没眼色吧。当初不该成为傅云道人的徒弟的,否则也不至于和师兄有了间隙。”
语毕,便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道颤抖的声音自屋檐下传来,是应有道的,声色带着独特的冷冽与刻薄:“你以为……"
他们都是微醺,在屋檐上聊天半响,全然没料到檐下有耳这种事情。
只见周舒慌张了一瞬,连忙从屋檐上翻身下来:“师兄……”
吴惑悄无声息地挪了位置,摆明了要继续吃瓜看戏。
应有道也不知道在下面听了多久,如今气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好啊,原来你居然是这般想我!”
周舒连忙反驳道:“不是的……”
“不是什么?”应有道指着周舒,“不是我因你成为同门师兄弟而产生了间隙,还是该说我妒恨你?”
周舒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应有道那张素来没有颜色的面容,如今写满了受伤。
随后,应有道看了一眼吴惑,又转向了周舒,冷不拉丁地刺道:“算了,这是师父交给你们的任务,我才是这个所谓的外人,我这就走了。”
说罢,他转身御剑便离开了。
周舒下意识想去追,可随即想起自己因为喝酒的缘故,刀都没带在身边。
不过一会儿功夫,应有道已经消失在夜空了。
“等我们将这里解决,回了宗门,再去解释吧。”周舒叹了口气,随后又在吴惑面前露出了笑脸,“也罢,今晚还是多谢吴小兄弟了,时候不早,该回去歇息了。”
作为不小心让周舒袒露真言的罪魁祸首,吴惑尽可能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感觉自己倒霉透了,是那种喝凉水都塞牙那种程度。
今夜不宜聊天,也不宜做事。
吴惑心道,便准备回家休息。
可随即便听见一道破空声由远而近。
紧接着,周舒挡在他面前,硬生生徒手将袭来的箭羽拦了下来。
“有敌人!”吴惑当即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湖对面再次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乎将周遭的一切声音给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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