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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知野今天也不想动手,上午隔着老远看了场声势浩大的婚礼,此刻耐心已经几乎要到达极值。他不耐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刚拆的利群,向前一抛懒懒说着:“我今个不想动手,给我个面子,回去。”
些个不服气的混子切了两声,哼哼着讽他:“多大的脸。”
领头的招了两下手,示意这群人把嘴巴闭上,那张凶巴巴的脸对上季知野那张极具攻击性和野性的脸,顿时泄了气,停了两秒嗫嚅着将就让步:“下不为例。”
这人死也不会承认是季知野抄着根木棍就把他们吓退了。
等人散尽了,季知野才撩开夏天防蚊的防蚊帐,用力推开玻璃门弯腰进了门。刚进门,一个还不到季知野小腿高的小女孩儿像是感应到什么,撩开内间的帘子冲出来抱住了季知野的腿。
水洗牛仔裤被紧紧抱住,一腿汗紧紧黏着劣质牛仔,闷得有些难受。店里空调在边上猛然吹出冷气,激得他汗毛直立。
小女孩儿也不喊他,只是睁着双直溜溜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季知野。季知野经常来,每次来老蒋的女儿都会冲过来抱着他的腿,他都不太自然,也从来没有回抱过,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头让她撒手。
“老蒋。”季知野抽开腿去喊人,转了一圈都没见人。他隐约猜到了点什么,心里一沉,约摸着刚刚那群人不是来跨区收租的,是来讨债的。
他最后拉开了里间衣柜的门,和里面紧贴着柜子藏匿着,神色紧张的老蒋对视上。
“他们走了没?”老蒋神经兮兮地探出头来,贼眉鼠眼地四处乱瞟。季知野嘴角一抽:“赶走了。”
找到老蒋,季知野就没打算多待,他随意摆手嘱咐了两句,让他在外面少打点麻将。今天的事,季知野摆明了不想和他多计较,大概是看在老蒋也算是他半个老板的份上,就没去多在意老蒋这把他骗来替他擦屁股的行径。
老蒋有手瘾,隔三差五跑出去打麻将,输了不少,长年累月下来信誉砸了积蓄也没个多少,城西这边儿和季知野熟,听了他打的招呼,这一片儿的麻将馆赌博馆在门口敞开了贴着老蒋的照片,红字写了一行字——“禁止此人入内”。
这损招还是跟着季知野混的那几个毛头小子想出来的,估计是外国大片看多了,学了个什么类似通缉令的损招。这一出整下来,老蒋的脸面也算在这丢光了,手瘾犯了没办法,也只能跑去城东打,眼下大概是又欠了钱。
季知野知道这赌鬼很难改了,止不住地替他女儿头大。但他心里再怎么烦,小孩儿还搁外面听着,他干不出来那么没分寸的事,把老蒋摁地上臭骂一通,也只能作罢。
“诶——小季啊。”
老蒋突然在他身后怯生生喊了他两声,季知野皱着眉毛回视他,等着他的动静。
他对老蒋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也无话可说,毕竟季知野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帮的也都帮了,只为了能让老蒋的女儿能有点出路,不至于因为老蒋的这点儿手瘾毁了童年。
他没有表情的时候,一张俊脸透着凶气,尽管头上还顶着个滑稽的苹果头,还是把老蒋看得发怵。季知野知道这个怂蛋憋不出什么屁来,无非是嗫嚅着说几句错了再也不去赌了,听得他耳朵都起茧子。
“老蒋,好话赖话我都说尽了,差不多得了。”季知野烦得收回视线,走出去随意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低声说了句哥哥走了,便消失在了纹身店。
夏天,街道边上的梧桐树洋溢着翠绿,在热风中叶子随风起舞,又粗又壮的树皮在常年累月的积累下,皴开一道又一道的痕,被毒辣的太阳照着,看起来又干又涩。
季知野在门口的街边小饭馆提了两盒饭走,毒辣的太阳晒得他后背湿了个透,他灵活又迅速地撑着矮墙跳过这片多余的路障,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阿婆,吃饭了。”
他一进门就开始大声喊着人,生怕老人家耳背听不见话。连续喊了好几声,里面才陆陆续续传来声响,一个佝偻着身子,头发近乎花白的老人从里面慢慢吞吞走了出来:“小季来了啊。”
“今儿来晚了,您快吃,我下午还有事。”季知野随意把餐盒摆好,用牙齿咬下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后便开始加速进食。
阿婆人老了,牙口也不算太好,吃东西自然而然也慢慢悠悠的。季知野时不时看两下表,见是真来不及了,只能先走:“阿婆,我先忙去了,您吃完了放这儿就好,我晚上回来顺手把垃圾收了。”
还没等阿婆应声,季知野就已经不见人影了。
阿婆在季知野小时候没少照顾他们母子俩。方媛和季知野过去过得很苦,月底时经常饱一顿饥一顿,能不能维持基本生计都是个大问题。阿婆热心肠,常常帮方媛带孩子,也会在困难的时候搭把手。
后来阿婆老了,被家里的孩子当做烫手山芋似的扔来扔去,最后被迫留在城西这片巷子口,知恩图报的季知野也就天天照顾她,久而久之也养成了和她作伴的习惯。
像陈程那些知道内情的纨绔子弟,大少爷大小姐们,从来都不理解季知野的做法。不明白他为什么放着大好的未来不走,非要窝窝囊囊的扎根在这里,兼职一个不太有前途的纹身师,赡养一个非亲非故的老太太,在鱼龙混杂的混混堆里称大哥。
这种事情难以理解的程度莫过于让普通人去推算土星自转周期。
季知野下午有个大学内的创新项目要沟通,他回家去抱电脑,刚走到家门前,就瞅见了陈程跟条晒到脱水的土狗一样,大汗淋漓毫不顾忌形象地坐在地上吐舌头。
他英气的眉毛皱了皱,赶在陈程说话之前,不留情面地骂了出声:“滚开,别挡道。”
“诶,季知野,你今天是不是去婚礼现场了。”陈程一张脸满脸通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
季知野打开家门,动作不停:“被介绍工作的介绍去搬了几十箱酒,难道我还得随份子钱?”
这语气是彻底没把自己当季家人看。
“不管你去打工还是参宴,怎么着你也是去了吧?你都不知道就因为你,我输了他们十几万,还搭进去一块新买的手表,几十来万呢。”陈程梗着脖子,粗声粗气地在那直哼哼。
眼见着季知野眉眼间染上不耐烦,一张脸难看的有些吓人,那股被他刻意压下去的野劲和戾气顿时间冲了上来:“我让你赌了吗?”
陈程顿时不敢说话了。
他本来也就只是季知野的大学同学,仗着大一初入学的时候和季知野分配到一个宿舍,相较来说还算熟。后来陈程觉得季知野眼熟,查了后才知道他就是那个在圈子里只闻其人不知其名的季家私生子,顿时对这个穷小子生了几分兴趣。
那个时候大家都和买股一样押宝,想和季知野搞好关系,以便于未来他飞黄腾达后也能记得患难真情。但一年相处下来,所有人都在碰壁,清楚认知到季知野是真的铁了心不回季家后便再也不和他来往。
唯独陈程,依旧不到黄河心不死。实际上就连他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甚至觉得可能是因为他认为季知野可怜,所以才死死扒着不放手。
但归根到底,陈程还是怕季知野的。这人狠起来的时候就像不要命,大一初入学没多久,有人来挑衅季知野,提了他母亲方媛。季知野被惹毛了,直接拆了便携小马扎,用根钢棍把人打得半死不活。
后来这事儿莫名其妙被摆平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季家暗地里的手笔。
虽然季知野从来没得到季家一句认可,他也没说过季家一句好话,但两者之间总是维持着一股微妙的平衡。
就像是——
季知野是个叛逆期出走的少爷,背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个给他兜底的大家长。即井水不犯河水,又没法儿完全割裂开,这还是季家自己愿意的。
想到这里,陈程的面容扭曲了点,觉着同样是少爷,姓陈的和姓季的差距也未免太大。他妥协了,红着脖子挠挠头,转移话题问他:“你纹身店什么时候的班,我有个朋友想让你给他纹个身。”
“单号日的全天都是我看店。”
季知野从来不会和钱过不去,听到有单子要来,脸色都放缓了不少。陈程见他这样,忍不住又多嘴:“你看看你掉钱眼儿里这样。”
“说够了没?你朋友要来早点来,最好大后天。我这几天要忙创新项目,可能会请假。”季知野丢了句话后,便让陈程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不要在这里碍他的眼。
但季知野没想到,这笔说好的生意依旧没能做成。
第三章
三天后,季知野收到陈程的信息,说是朋友晚上来。料想纹身店的生意这几天比较好,晚上可能会有点忙不过来,毕竟这片儿的小混混三天两头便封心锁爱要洗纹身,有时候又心血来潮要在后背纹个大爱心。
他给老蒋打个电话,准备叫他晚上一块来。但两通电话下去没打通,季知野蹙着眉毛,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又转去打他女儿的电话手表,依旧无人接听。
不过两秒,电话被老蒋回拨了,季知野松了口气,摁下接听键。
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老蒋。
祁越这两天心情很差,说不上来的心情差。可能是因为股市动荡,他手里那几支买来玩玩的股票跌得妈都不认识,虽说赵文安慰他不过是洒洒水而已,但祁越还是烦得厉害。
或许是因为他太反常,几个兄弟在微信群里如火如荼地聊天,探讨祁越这几天的心情暴躁究竟来源于什么,最后还是赵文总结出,估摸是憋出毛病来了。这个关键性的总结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强烈要求祁越去放松放松。
上次祁越手下经营的赌场风头太甚,被祁鸣山警告,让他别太高调,毕竟祁鸣山最近正在竞争商会会长一职,无论如何也不能露出半点丑闻。以至于祁越被摁着规规矩矩打卡上班了半个来月。
估计是真憋出毛病来了,虽然祁越不想惹事,但还是被赵文硬拉扯着和群里的公子哥到了赌场。祁越眯着眼抽烟,招呼人把跑车给停了,身后站着一群嘻嘻哈哈的大少爷们,无奈让经理开了个大包厢。
还没玩儿两把,祁越就听见了外面的大动静。酒瓶噼里啪啦炸裂开来,混杂着筹码被胡乱推到地上的声音,一声巨响后还爆发出了声男人的惨叫。
徐允周——祁越的兄弟团成员之一,包揽垄断整个华京大部分医药资源链的徐家的老二,最先站了起来。他推了推自己的无框眼镜,格外冷静地对着祁越说:“阿越,出去管管。”
祁越懒懒掀起眼皮,本来不想管这档子事,毕竟他手下的人都带着分寸,可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响,再打下去连出人命都有可能。他这才起身,嘴里还咬着一根香烟,推开包厢门。
赌场是个圆型设计,共六层,分别供应给不同经济实力的玩客。祁越站在六楼的护栏边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一双冷然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一楼的一片狼藉。
他随意扫视了下,发现边上还站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怎么回事?”祁越咬着烟,静静问着。他声音不大,但底下的人却长了双灵敏的耳朵,顿时站定,向他问了个好。
徐允周被赵文拉出来看热闹,跟着祁越下了楼。祁越凉凉抬眼扫了下地上被打的面目全非的男人:“犯的什么事。”
“祁少,这人是最近来的生面容,来了几次,输了不少。按照规矩我们给他抵了三次债,这次手痒又来,还偷了几个大人物的筹码,六位数。”穿着西装的领头不卑不亢地汇报着。
祁越的赌场有规矩,赖账不还就已经坏了规矩,更别提还偷达官显贵的筹码。这无疑是在太岁头上动土,但凡被偷的大人物不依不饶,这男人能不能爬着出去都是一个问题。
他心情没有什么波澜,拿下唇间咬着的烟,抖了抖烟灰。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季知野赶到的时候,祁越正站着,双手插着西裤兜,身后跟着两个习以为常的少爷面孔。地上奄奄一息躺着呻吟的是老蒋,他女儿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孤零零地站在边上,被一个高大的保镖遮掩着视线。
他听着祁越平静地下了最后通牒:“王先生不肯放过你,要留下你的右手。”
季知野最先冲过去一把捞起了他女儿,大手摁着她的头往自己胸膛里埋。祁越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免带了丁点诧异。
“我是刚刚通了电话的季先生。”季知野沉声报了来历,在他出声的这一刻,老蒋的女儿哇的一声开始哭嚎,吓了在场所有男人一跳。
赵文最讨厌爱哭的小孩,眉毛忍不住一抖,忍不住抖着一身鸡皮疙瘩阴阳怪气道:“你来早了,还没到你收尸的时候。”
徐允周不轻不重地搡了他一把,示意他说话注意点,祁越也偏头看了他一眼。
祁越话不说第二遍,也清楚季知野听到了他的话,只是懒洋洋地直视着他,在季知野的目光中,他莫名觉得鼻前窜过一缕劣质难闻的摩托尾气味,向来睚眦必报的祁越头一回在处理正事前打了个岔:“上次是你喷我一脸尾气。”
季知野:“……”
他避而不谈,耳骨上戴着的耳骨钉闪着发光:“怎么能放过他?”
赵文伸手挠了挠头,花衬衫的扣子解开了好几个,露出精瘦的胸膛,他挑挑眉毛,流里流气地扯了个坏笑:“没听见啊,留一只手啊,这规矩可不能坏。”
徐允周站在旁边,皱着眉毛打量了季知野好多遍,他觉得这人很眼熟。季知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带任何神色的面容有些阴沉沉的,他快速扫了眼这三个人,最后还是把目光放在了祁越身上。
“他欠了多少钱。”
旁边的经理在祁越的示意下比了个数,又不卑不亢补充了一句,老蒋坏了规矩,手脚不干净,对方要求留下一只手。季知野听完,冷冷看了眼地上向他投来求救信号的老蒋,他被老蒋女儿哭得有些烦:“那砍吧。”
二十六万,他季知野全部身家掏出来都不够,救个屁。
他单手抱着小女孩就要往外走,高大的背影愈行愈远。
彼时,突然想起来什么的徐允周推了推眼镜,凑到祁越耳边用气音道:“阿越,这是季家那个私生子。”
祁越眉毛一挑,神色诧异。徐允周一提,他就想起了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人了。当初祁家有个项目要和季家谈,他就查了季家的关系网,准备从好下手的地方开撬,庞大的关系网里有个挺特别的存在,就是季知野,那张照片上的他还挺稚嫩,约摸也就十五岁的样子,也没有那个鲜明的纹身,也不怪他没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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