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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机声音开得响,祁越却没怎么意识到,只察觉到季知野突然看向了他,祁越面无表情,余光瞥着季知野,对着手机幽幽道:“我在圣彼得大教堂念忏悔词,别烦,滚。”
祁越猛地把电话给挂了,不愿自讨苦吃再多做解释,转身就要往外走。
还没走出去两步,只听见身后属于季知野的那道,略沉又带着点少年气息的声音响起。
“祁越。”
他偏头,和季知野对视上。
季知野那双瞳色略浅的眼睛静静看着他,半晌过去,祁越的耐心逐渐慢慢消耗尽了,他差点就要认定季知野是在戏耍他,结果这人突然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他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祁越一通差点发出来的火气陡然熄灭,神色有些复杂,刚想说一句谢谢,季知野又默默把头扭了回去,盯着亮灯的小区药房出神,逆向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给他格外立体的面部轮廓镶上一层柔光边。
他像一座火山,在愤怒中喷发出炙热滚烫的岩浆后,又突然沉静了下来,隐忍、一言不发。
第七章
季知野发现他的情绪在涉及到方媛的事情时越来越不稳定。
他一直对于自己的心理状态有比较清楚的认知,说不上健康,但季知野从来没有进行过正规的心理干预治疗。他这七年来,经常会梦见方媛自杀的情景,很多时候都是在一身冷汗中惊醒,窒息的感觉也久久挥之不去。
方媛的死亡给他的性格带来了很大的变化。只要周围认识他的人,都知道季知野这人属于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性格,性格沉稳甚至过于早熟,但也带着十九岁的大胆和野性,他大多数时间都藏在镇定沉稳的外壳下,但在被触及伤疤的时候,又会变成凶恶的疯狗。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尤其是对于什么事情都想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季知野。一个严格的计划执行者,很难忍受自己成为脱轨的本身。
季知野很厌烦这种失控的感觉。
经过一番纠结,季知野还是决定去看一次心理医生,看看现下的情况严重程度。
他戴着口罩,兴致缺缺,在他最不想说话的时候,却冷不丁的在医院门口遇见了祁越。
上次打了一架之后,季知野和祁越的关系多少有些不尴不尬的。那天结束后,季知野把祁越从微信黑名单里拉了出来,之后就再也没互发过任何一条讯息。倒是赵文,在那天结束之后替季瑛和顾誉白给他道了个歉,季知野没回。
他不太想继续掺和进这些人的圈子,这只会让他的生活出现越来越多的变数。
祁越身边站着个妇女,脸色有些苍白。季知野隐约听见妇女跟祁越道了个谢,转身缓慢地往外走,祁越站在原地微微颔首,看着妇女走远后,这才注意到刚从摩托车上下来的季知野。
季知野心情不佳,随意掀了下眼皮和他打了个眼神招呼,就算是应过声了。
祁越这人记仇,但不小心眼。虽然祁大少爷在二十四岁大寿被人当出气包给打了,但看在季知野被人戳到痛处的事他也掺和了的份上,祁越勉为其难可以容忍这事儿翻篇。
但季知野这敷衍又冷漠的态度,总归是让祁越心里不太痛快。本来祁越也没打算多聊,最多打个招呼就走,眼下反骨的劲儿上来了,他随意双手交叉抱着胸口,用那双有些凶的下三白的眼睛扫着眼前这人。
“季知野,来医院看病?”
他为了避免季知野装聋作哑的情况出现,还幽幽喊了大名。
季知野戴着口罩,看不出来有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睛盯了他几秒,低沉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有些闷闷的:“没,来吃饭。”
“……你有病啊。”
“有一点吧,治了就知道。”
祁越的眼皮略抽,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相顾无言。
他脑海中再次回放了遍刚刚的对话,一个没忍住直接气笑了。祁越让步,连着说了三个好:“好好好,你吃好喝好。”
季知野伸手拉了下有些歪斜的口罩,定定地盯着祁越的脸。祁越的长相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单眼皮高鼻梁薄嘴唇,是老人常说的薄情长相。但他笑的时候,无论是怎么个笑法儿,眼睛都会是弯弯的、亮晶晶的,从冷硬凌厉变得有些柔和了起来。
可能是季知野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鬼使神差地,他看着祁越的眼睛,没头没脑地冒出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可以多笑笑。”
他没把剩下半句说出来,及时给嘴巴把了关。季知野后面半句只有两个字,好看。
祁越愣了一下,一时间摸不清这句话的背后意思是在夸他笑得好看,还是说可以让他多笑话笑话他。不管是哪方面,祁越就当是季知野嘴上服软,跳转话题了。
“对了,上次的事儿,季瑛和小鱼想跟你道歉。”祁越摸了摸鼻子,想起赵文提起季知野没回他信息的事儿,就又把这件事挑出来说了说。
季知野低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我看到信息了。”
他默了下,又补充了一句。“对不起,那天我有点失控。”
季知野带着卷的额发稍微散落,挡住了些许眉眼,白色口罩拢住他的脸,遮住了他的神情,但祁越还是听出这确实是诚心实意道歉。
祁越舒了口气,轻哼一声,话到嘴边还没说出来,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便开始震动,疯狂催促着他接电话。季知野很有眼力见,留下一句先走了,说完便自行进了医院大门。
祁越看着季知野逐渐远走的挺拔背影,顺手接通了电话。
季知野挂了精神心理科的号,排到之后进去没有多久就出来了。他还是很难做到坦诚地直接面对方媛的死亡,甚至非常抗拒和专业的心理医生形容当时的场景。他心里清楚,这是这些年来逐渐养成的心理预防机制,他警惕心太强,托付不了信任给陌生人,即便是医生。
但心理医生还是从他的心理近况和诱因中得出了结论,季知野这样的情况叫做应激障碍,需要接受治疗。
他没有留下听医生的劝导,一个人带着单子出了医院。不过半个小时,季知野去看了心理医生的消息就传到了季行城耳朵里。
季行城是从季家老大季为声口中得知的。
季行城再婚后,由于工作忙碌,新的一家人迟迟没有在一桌上吃过饭。正好今天有空闲的时间,他便组织了一场家宴,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再次介绍一下他的新夫人——何芸。
不过何芸的性子不太热络,聊到什么话题的时候都仅仅是礼貌笑笑再应答。饭桌上刚好提到祁越,何芸微笑着说如果哪天有空,会把祁越请来季家和他们季家的小辈一块吃吃饭,还没多说几句话,季为声突然打岔:“祁越最近和季知野走的挺近的。”
餐桌上的季文捷听罢,手里的叉子在一股怪力下逐渐弯曲。季瑛随意扫视了他一眼,看着季文捷因为无声愤怒而涨红的脸,心底只剩冷笑。季为声毫不粉饰他故意又拙劣的伎俩,也就能遛遛草包一般的季文捷。
季行城不说话,满脸事不关己。
“祁越心思比较单纯。”何芸淡淡道,说瞎话不打草稿,也不说全,点到为止。
不愿意参与这个话题且一直沉默的季瑛,都忍不住眼皮抽了抽,心里闪过无数个自己被祁越拐着弯儿坑的记忆片段,只觉得这亲妈还不如后妈。
“芸姨说的对,您记得和祁越打声招呼离季知野稍微远点儿,毕竟啊,这人似乎精神状态不是很正常,祁越还是少打交道。”季为声笑脸盈盈的,不达眼底的笑意看着有些虚伪,他若有若无的扫过季文捷,目光停留转瞬即逝。
季行城动筷子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严厉的目光缓缓挪向季为声,沉着声音呵斥:“家宴上,提什么外人。”
而外人指的到底是季知野还是祁越,便不得而知。
祁越还不知道自己成了季为声用来挑事的引子,要是他在现场,被何芸形容为“单纯”的祁越大概会把桌上的盘子都毫不留情地塞进季为声嘴里。
城西的地下拳场最近流水流失太多,管事儿的查出来拳手和人串通打黑赛,本来是手下的人按照自己一套规矩解决,但最近风头紧,闹出点什么事来麻烦会更大,没办法只能知会祁越一声,让太子爷拿个主意。
解决完地下拳场这事,祁越又被季瑛在群里狂发的短信轰炸了。身为方才季家饭桌谈资的主人公之一,祁越看着季瑛的转述,慢吞吞打了两行字过去:“季为声说得好像自己脑子有多正常一样,早在季家待成神经病了。”
季为声这人就是个神经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何芸那句“祁越是个单纯的孩子”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季瑛的评价很中肯,这个亲妈不如后妈,什么瞎话都敢往外说,尤其还敢在他们季家一群小辈面前说,虽说何芸本意大概只是想把祁越从与季知野走得近这个话题里拉开,避免任何可能触季行城霉头的风险,但这话实在太扯。
祁越这人是整个华京圈一众小辈里,最难琢磨但也最好琢磨的人,他的处事方式就是随心。最恐怖的是祁越不笑的时候总让你觉得他心情差,但笑的时候又不代表他心情好,阴晴不定,保不齐在哪个关节就触了祁家太子爷的霉头。
祁鸣山就他一个儿子,在整个祁家家族脉络里,祁鸣山这支可谓是最单薄的。但是这也意味着祁越板上钉钉的祁家继承人的位置,其他家族里或许还在竞争、勾心斗角地铲除可能威胁到自己的手足,祁越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准继承人的位置上了。
再者,祁家掌管着的整个华京乃至开遍全国的大大小小的娱乐场所,黑白两道都走,势力深不可测,不好招惹。光是祁鸣山坐在那个位置上,手上大大小小沾上的血和过了的人命,早就已经数不清了。
有这样的底气和背景,说祁越这人单纯,实在是滑稽。祁越只是太随心所欲,平时小事都不记挂,还算好相处,但唯一一点就是不爱吃亏,记仇。等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他态度总是淡淡的,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心肠毒得很。
从小和祁越玩到大,性格摸了个八成熟的季瑛觉得,但凡何芸多给祁越点眼神,估计就不会用单纯这个理由了。
祁越没指望何芸能对他的了解能有什么建设性的突破,但还是说不上心里痛快。他开着车在城区里打转,四处绕着路兜风来缓解郁气,突然意识到原来季知野今天是去看的心理医生。
他猛踩了下刹车,定定地看着不远处仅仅隔着的数十米的纹身店。七八点,天已经黑完了,只剩下门口的Wilderness的荧光牌匾发着光。
季知野脖子上的纹身、微信名都是这个单词,原野。
祁越最后还是下车走进了纹身店,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咚响了两声,趴在桌上小憩的季知野很敏锐,当即就抬了头向他投来视线。见到是祁越,季知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许,皱着眉询问:“有事?”
“有一点儿吧,聊了就知道。”祁越轻车熟路地坐在季知野边上,把白天季知野甩给他的话,又甩了回去。
“你好像很闲。”季知野不中招,淡淡道。
“比起你今天一场夜店明天一场酒吧的来说,确实不算忙。你今天去看了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这四个字一出来,季知野刚刚还稍微放松了点的姿态又忍不住紧绷了点,他锐利的目光刺向祁越,是一种无声的质问。
祁越不为所动:“季为声在季家家宴上说的,还说你和我走很近。”
季知野听罢,肩膀微不可察地耸动了下,慢慢松开紧绷的神经,他哦了声,不算太惊讶。祁越看见他突然紧绷又突然放松的异样神态,觉得有些古怪:“你怎么没反应。”
“需要有什么反应?你想说季文捷会找我麻烦,还是想说季为声一直把我当眼中钉。”
他这一下子,把该说的都说了。祁越哑声失笑,他靠在桌子上,手臂撑着用手指轻轻挠了下脸,神态自在随意,面部在灯光下显得越发柔和。
“你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你可以说,结束聊天。”季知野手指动动,解锁了手机,两手并用地快速点着手机屏幕,乍一看像是在回复谁的信息,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着。
祁越心想季知野这人真是个不识好歹的臭小子。他调整了下坐姿,离季知野近了几分,眼神揶揄:“你怎么不对最近和我走很近的这种言论发表一下见解。”
季知野停下手中的动作,扭过头轻扫他一眼,手里的手机稍微倾斜了丁点,露出屏幕上跳跃小游戏的死亡后结算的35分。“如果非要划分一下远近,并且还不算上我不乐意的因素的话,大概确实走得有点儿近吧。”
第一次被别人打上不太乐意来往的标签的祁大少爷眉毛一跳。
祁越毫不避讳地评价:“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
“和你来往算什么人情世故。”季知野又开了一局,这次还打开了音量,游戏中点击一下就发出的铛铛声在寂静的店内回响,平白添了欢脱的因素出来。他略长的睫毛低垂着,声线随意且慵懒。
祁越来了兴趣:“那算什么?”
“不清楚,毕竟对于你来说,我身上没有什么可图的。”
这话不假,季知野身边除了他们这些人眼里的穷朋友,唯一有点档次的大概就是陈程,陈程图什么呢?说到底还是图他姓季。而祁越一不差钱二不差权势,季知野这样一个人对于他来说本来就没什么好图的。
可能也只是看在季瑛的面子上和他来往,季知野心里想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万一我图你年轻呢。”祁越忍着想笑的冲动,最终还是把赵文那套体温计一甩能有四十度的发烧语言包掏了出来。
季知野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下意识的皱了一下眉毛。这听起来像极了是有钱人意图包养青年小白脸,图他体力好,但这种语境放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确实不合适,祁越看起来不像喜欢男人。
其实他有猜测,祁越是喜欢季瑛的。毕竟两个人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现下祁越的母亲嫁到了季家,保不齐也会牵这条线。再者,整个华京圈内的贵公子和千金小姐里,找不出比季瑛更适合祁越的,也找不出比祁越很适合季瑛的。
季知野眼底幽幽,看着眼前这个未来很有可能成为他血缘意义上的姐夫的人,听出祁越语气里的调笑:“说够了吗,我要关店了。”
祁越没打算再留,他漫不经心地冲季知野摆摆手,转头给赵文发信息让他出来吃夜宵。不久,随着汽车发动声逐渐远去,纹身店里属于祁越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男士香水味也慢慢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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