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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风浑身一僵, 血液仿佛瞬间凝住,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僵硬地转过身。
只见顾彦鐤负手立于石阶之上, 一袭月白常袍本该清雅,却硬生生被他穿出金戈铁马的凛冽威仪, 目光如实质般压下来,无端令人心头发怵。
他一步步踏下台阶, 步履沉稳,每一下都像踩在荀风的心尖上。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随着距离拉近而层层叠加,最终将他完全笼罩。
“对我而言,”顾彦鐤的视线锁死荀风,一字一句, 清晰无比,“你,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若此话出自哪位美貌小娘子之口,荀风怕是早已笑纳并慷慨赠金。可偏偏来自顾彦鐤,这简直如同阎王爷的亲笔催命符!
“顾大人所为何事?”云彻明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精准地隔断了那道迫人的视线。
顾彦鐤目光略过云彻明,依旧钉在荀风脸上,那审视的锐利几乎要剥开他层层伪装。荀风心中警铃大作——顾彦鐤怀疑他了!而且疑心极重!
恰在此时,白奇梅闻声而出,见众人僵持门口,讶异道:“怎的都站在风口说话?彻明,快请顾大人进花厅。”
顾彦鐤阴沉沉的目光刮过荀风强作镇定的脸,忽地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请吧。”
云彻明眸光微闪,视线在顾彦鐤与荀风之间无声巡梭,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荀风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语调松快:“顾大人先请。”
“让来让去好没意思,白景兄,不如我们一起?”顾彦鐤抬手,做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请’的手势。
荀风只得硬着头皮与之并肩。顾彦鐤刻意放缓步伐,两人渐渐落在众人之后。晚风穿过庭廊,带来一丝凉意,荀风却觉得背脊沁出细密汗珠,湿腻地粘着里衣。
顾彦鐤侧过头,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荀风紧绷的侧脸轮廓,忽然开口:“白景兄可曾去过南浔?”
“南浔?”荀风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状若沉思,“未曾去过,不过听闻那是个钟灵毓秀、人才辈出的好地方。”
“不错,”顾彦鐤颔首,语调平缓却带着某种刻意的玩味,“南浔人才济济,正是在那里,我被一个人骗得……团团转。”最后几个字,他稍稍拖长了音调。
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荀风脊背,他强行压下心惊,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讶异:“竟有人如此大胆?此人是谁?”
“你不知道?”顾彦鐤眼眸骤然眯起,目光如探针般刺来。
“大人说笑了,”荀风感到脸颊肌肉僵硬如石,“我……怎会知晓?”
顾彦鐤轻笑一声,忽然抬手重重拍在荀风肩上。荀风猝不及防,心跳几乎骤停,却听顾彦鐤淡淡道:“忘了?霍焚川。”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紧荀风的心脏!
然而下一刻,顾彦鐤却朗声大笑,仿佛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未存在,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松:“此前不是还说替我留意打听?怎的,这么快就抛诸脑后了?”
“岂敢!岂敢!”荀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一直托人留心着,只是人海茫茫,尚无确切消息,故不敢贸然叨扰大人。”
不远处的云彻明将两人这番“相谈甚欢”尽收眼底。他清楚地看到顾彦鐤手掌落下时荀风瞬间绷直的背脊,也捕捉到荀风脸上那劫后余生般迅速漾开、却难掩僵硬的笑容。
这已是第几次了?
顾彦鐤对白景,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若说是友,可时不时流露的审视与试探锐利如刀;若说是敌,偏偏顾彦鐤亲手将白景从险境救回,乃至伤后也遣人殷勤探问。
若即若离,似敌似友。
他们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玄机?
行至花厅,众人落座。
云彻明主动开口:“劳大人久候。”
顾彦鐤大剌剌坐下,单刀直入:“不知云家主对近来江南一带流窜的骗子团伙,可有耳闻?”
“略知一二。”云彻明神色敛正。
白奇梅见话题转向公务,体贴笑道:“瞧我这记性,后堂还温着新到的雨前龙井,我去瞧瞧沏得如何了,诸位先谈。”言罢悄然退下。
顾彦鐤指尖轻叩桌面,意有所指:“云家财力雄厚,声名在外,云家主需得格外小心。若被手段高超的骗子盯上,怕后患无穷。”
云彻明语调平淡:“多谢大人提醒。”
荀风心中警铃愈响,不能再让顾彦鐤继续暗示下去了!他立刻插话,试图转移焦点:“顾大人爱民如子,此等小事竟劳您亲自上门提醒,我等实在惶恐。只是眼下时辰已近酉时,大大人府里怕是还有公务等着,不会耽误了吧?”
顾彦鐤全然不理,转而直视云彻明,语气不容置疑:“云家主,我想与白景单独谈谈。”
饶是荀风自诩历经风浪,此刻也忍不住心慌意乱。顾彦鐤今日有备而来,句句紧逼,他还能再次侥幸脱身吗?
他下意识看向云彻明,云彻明眸光倏然暗沉,朗声开口,“我与白景不日成婚,夫妻一体,大人有话不妨当着我的面说。”
“?!”荀风大惊,什、什么?成亲?!她竟然同意了?
她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危急,才出此权宜之计吗?
闻言,顾彦鐤猛地从椅上站起,动作之大带动衣袍翻卷:“云家主不必再思量一二?婚姻大事,岂同儿戏!”
云彻明缓缓扬起一抹极淡却坚定的笑,目光扫过荀风,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我与白景情投意合,早有婚约在身,自是水到渠成。家母亦常盼我早日成家,何来儿戏之说?”
荀风呆呆望着她,脑子几乎停转。
此时的表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可靠而耀眼的光,有些帅气。往日多是他护着她,未曾想,自己竟也有被她牢牢护在身后的一天,荀风细细品味,这感觉,陌生,却不赖。
顾彦鐤只觉得心口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耳边嗡鸣作响。他扶住桌沿稳住身形,指节因用力而攥得泛白:“婚期,可定了?”
“九月二十五。”云彻明语调云淡风轻,“届时,还望顾大人赏光莅临。”
“九月二十五?”顾彦鐤飞速计算着日子,今日才十四,仅余十一天!“如此仓促,诸事筹备岂能周全?”
“不瞒大人,家母盼这天已久,一应物事早已备齐,万事俱备。”云彻明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彦鐤心中的怀疑如遭狂风摧折的危楼,摇摇欲坠。白景究竟是不是霍焚川?若是,他怎敢、怎能娶妻?!他若真借这场婚事彻底藏入云家羽翼之下,再想揪出他岂非难如登天?
“白景。”顾彦鐤眼底几乎压不住翻涌的凶光,嗓音沉哑,“你要娶她?”
此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他以何身份、何立场质问?
与一女子争风吃醋,实在荒谬掉价!
可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恐慌攫住他:若再不阻止,似乎就要永远失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荀风上前一步,坚定地握住云彻明的手。
两人视线交汇,无声流淌着某种外人难以介入的默契与情意。
荀风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自然。”
顾彦鐤死死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只觉得胸口滞闷,如堵巨石。当务之急,必须在九月二十五之前,彻查清白景的身份,不惜一切代价,毁了这桩婚事!
“哼。”顾彦鐤冷笑一声,看荀风一眼,甩袖离去。
待那迫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荀风才恍然回神,迟疑地望向云彻明,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微颤:“清遥,方才那些话,是为替我解围还是?”
云彻明回望他,目光清澈而认真,“我想和你成亲。”
肃穆的花厅,本是议事的场所,此刻却因这句话而被注入难以言喻的缱绻暖流,连两旁古板的楠木椅都似柔和了棱角,显得那么可亲可爱。
终于等到这一天!!!
荀风脸上的笑意藏不住,天地仿佛在旋转,世间一切都颠倒,他努力收敛嘴角试图让自己端正一点,可嘴角不受控制,自顾自扬起,荀风索性随它去,眼眸灼灼发亮地望着云彻明。
云彻明也低头看着他,他没有笑,甚至有些严肃。
“你还想同我好吗?”云彻明刻意让自己放松,可声线还是紧绷的。
“想!”荀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答,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我当然想!”
云彻明眼底终于漫开笑意,嘴角微微上扬。
美梦即将成真!
金银财宝唾手可得!
云家马上就是我的了!
荀风激动难耐,一把将云彻明拥入怀中,语无伦次:“太好了!清遥!太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云彻明回抱住他,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温煦的春水里,一种令人沉醉的、上瘾般的快乐缓缓流淌。他甚至生出几分懊悔:为何没有早些答应他呢?
拥抱缓缓收紧,云彻明将脸埋入荀风颈窝,漆黑眼睫垂下,掩去其下翻涌的、炽如岩浆的占有欲。
他注定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荀风却忽然推开他,云彻明一怔。
“我得立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姑姑!”荀风语速飞快,眼底闪烁着精明急切的光,让白奇梅知晓,便是多一重保障,为避免夜长梦多,婚事必须越快办成越好。
“不着急。”云彻明还想与他多说几句,可荀风已如一阵风般,迫不及待地旋身跑了出去,留给他一个背影。
“真的?”白奇梅眸光倏然一亮,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彻明她终于松口了?”
“是!姑姑,她愿意嫁给我了!”荀风一把反握住白奇梅的手,指尖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喜讯而轻轻颤抖,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奇异光彩,语速快得几乎要飘起来,“是她亲口对我说的!”
“好!好!好!”白奇梅连连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喜悦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她喃喃重复着,仿佛要将积压多年的期盼都融进这几个字里:“真好,真是太好了!”
荀风趁热打铁,语气欢快:“表妹还说,就定在九月二十五日成亲。”
“九月二十五?”白奇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显出一丝惊诧,随即眼底漫上难以掩饰的感伤。
荀风看得分明,不由问道:“这日子是有什么说法吗?”
“是彻明的生辰。景儿,你是知道的,当年那道士曾断言说她活不过二十岁。彻明执意选在这一天,或许,或许他心里终究憋着一股劲,是想跟命数,硬碰硬地争上一争吧。”
荀风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悄然窜上脊背,他不是真正的白景,若那道士所言非虚,新婚之日,岂不很可能是……云彻明的死期?
“景儿?怎么了?”白奇梅察觉到他瞬间的失神,轻轻晃了晃他的手臂,关切道,“高兴傻了?怎发起呆?”
荀风迅速敛起异色,试探着问:“姑姑,不然,我们去跟表妹商量商量,把日子往前挪一挪,可好?”
白奇梅却摇摇头,语气爱怜又无奈:“彻明那孩子,性子轴得很,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不过,”她话锋一转,充满希冀地看向荀风,“你说的话,她或许能听进去几分。景儿,去好好跟他商量商量吧,姑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呢。”
荀风知道自己是可人爱的,当下也没什么反应,只是点头应道:“好,我这就去寻她。”
“等等。”白奇梅拉住的荀风,引他到身旁坐下,语重心长道,“景儿,你们能走到今日,实在不易。姑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你们与寻常夫妻不同,将来或许要面对许多难以预料的艰难。彻明他话少,心思却重,万千心事都压在心底,性子也闷。姑姑只盼你能多包容他些,莫要同他计较、置气。”
荀风还以为白奇梅是担心他介意日后“女主外、男主内”、被人议论吃软饭当小白脸。其实他好逸恶劳,巴不得有人养着,当下便笑着保证:“姑姑放心,这些我早已考虑周全了。我不怕,也绝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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