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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风也不客气:“待我上去后就想办法救你出去。”
“嗯。”云彻明说:“我相信你。”
荀风没回答。
深吸一口气,脚尖在云彻明肩上轻轻一点,身子像纸鸢似的飘起来,又在土壁上借力,向上飞去,眼看快到地面,面前倏然出现一团火光,直逼面颊!
火把的火舌直逼面颊,温度烫得皮肤发疼,额前的头发“滋啦”一声蜷成焦卷,焦糊味混着类似羽毛燃烧的腥气,直冲鼻腔。
荀风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往后躲,身形顿时失衡,“咚”地摔回坑底。
“伤到了吗?”云彻明连忙过去扶他,荀风揉着发疼的屁股,恨得牙痒痒:“那怪人没走!他就在上面,还举着个破火把!”
云彻明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果然,怪人正蹲在陷阱边,手里举着燃烧的火把,赤红的眼睛盯着坑底,手臂一点一点往下伸,越来越近,连空气都仿佛被烤得发烫。
“他想放火烧我们!”荀风猛地提高声音,心瞬间沉到谷底,陷阱底满是枯枝败叶,一旦被火点着,无处可逃。
云彻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若怪人真有此意,他们必死无疑。
怎么办?
火光照亮了二人苍白的面容。
怪人忽然嘶吼一声,浑身颤抖起来,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云彻明,含糊念道:“云,云……”
荀风奇怪道:“他好像认识你。”
云彻明灵光一闪,试探着开口:“陈复方?”
听见这个名字,怪人更加凄厉地嘶吼起来,抱头蹲在地上,指节狠狠捶着太阳穴,瞧着十分痛苦。
荀风大惊失色,“完蛋,好像刺激到他,更疯癫了。”
“叔伯,我是云彻明,云牧之子,您还记得云牧吗?你们是一起上战场的生死之交。”
“啊!啊!啊!”陈复方拼命捶着脑袋,不断低吼着:“云牧,云牧……”
“对,就是他,他是我爹。”云彻明沉声道。
陈复方仿佛记起了什么,慢慢爬到陷阱边,身子探下来,目光从云彻明的眉眼扫到下颌,来来回回瞧了三遍。原本满是猩红的眼睛,像退潮似的慢慢淡下去,最后竟透出点清明来,连呼吸都平缓了些。他理了理嘴上的胡须:“是是是,你和你老子长得蛮像,贤侄,你怎么在这呢?”
“说来话长。”云彻明趁机放缓语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不如您先拉我们上去,我再慢慢跟您说前因后果?”
陈复方眨眨眼,眼神清澈,不谙世事的模样,“贤侄,可我怎么拉你们上去啊?”
荀风不放心,悄声对云彻明道:“此人一看就是疯子,可信吗。”
“赌赌看。”云彻明轻声道。
荀风惊诧:“这不像你的做事风格。”
“大概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罢。”云彻明淡淡道。
荀风:“……”
云彻明说完没事人一样,对陈复方道:“叔伯,附近可有藤蔓或者坚实的树枝?”
“有有有!”陈复方大喜,高兴道:“你们等着啊,我一定就你们上来,也不知道那个缺德鬼挖的陷阱,竟害贤侄掉进去了,缺德,缺德,缺德……”
没过一会儿,头顶就传来“哗啦” 的响动,陈复方竟真抱着一捆粗藤蔓跑了回来,他朝他们扔下藤蔓,很是关切地说:“快上来啊。”
荀风和云彻明对视一眼,还是不敢完全放松,手指先捏了捏藤蔓,见确实结实,才在提心吊胆中顺着藤蔓爬上去,一上到地面,陈复方就凑到云彻明面前:“云牧呢,云牧呢。”
云彻明还未说话,陈复方突然盯着他们的脸,眼睛猛地瞪大,像见了鬼似的往后蹦了一步,指着两人尖声大叫:“你们是人是鬼!是鬼,一定是鬼!哈哈哈,来找我讨命了,你们来找我讨命了!”
他一边笑一边往后退,眼泪却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没等两人反应,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
荀风和云彻明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荀风先回过神,压低声音问:“追还是不追?”
“追!”云彻明目光坚定:“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不再犹豫,立即朝陈复方消失的方向追去。
二人找到陈复方时,他正躲在山洞里瑟瑟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要找我,不要找我,我不想的,我不想杀人,可没办法,真的没办法,不要来找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带着哭腔,跟刚才发疯的模样判若两人。
云彻明放缓脚步,慢慢蹲在他面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叔伯,我是云彻明,他是白景,我们不是来讨命的,就是想跟您问些事,您别害怕。”
陈复方抬起血红的眼睛,“骗子!”
云彻明从怀里拿出《云氏武学》,翻开一页,读道:“‘塞北寒夜,与复方兄共饮,论武谈兵,快哉快哉。’看,是我爹写的。”
“云牧,云牧。”陈复方的目光瞬间被书页吸住:“他来找我了?”
云彻明摇摇头:“他死了,很多年前就走了。”
“死了?”陈复方愣了愣,眼神变得空洞,嘴角却勾起一个惨淡的笑,“也好,我们这样的人,本就该死,死了清净。”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抬头看向云彻明,声音冷不丁沉下来:“你们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云彻明走到陈复方身边,认真道:“叔伯,我想知道我爹是怎样的人,我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还有,《陈李诗选》的秘密。”
荀风心咯噔一下,知道接下来陈复方说的话至关重要。
陈复方目光复杂,他伸出手想摸摸云彻明的胳膊,可到半途又收了回来:“你真想知道?”
云彻明点头:“是。”
“一旦知道,痛苦便如附骨之疽终生缠绕,让你时时刻刻感到不幸,即使这样,你也想知道?”陈复方的语气如此神秘。
闻言,荀风的喉咙发紧,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知道接下来的真相对他们来说会是一个多么大的冲击。他不由看向云彻明。
云彻明迎上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叔伯,请告诉我。”
陈复方咧开嘴,“我就知道,真相就在眼前,你不弄明白是不会甘心的,这一点,跟你爹一样。”
“彻明,你知道云牧从军,那你可知道他从的什么军?”
这一点云彻明从未想过,天然地说道:“自然是……”话还没说完,他意识到不对。
见状,陈复方笑了笑,缓缓说道:“二十四年前,前庭腐败,群雄揭竿而起。”
荀风闻言指尖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那段日子他记得太清楚了,爹娘带着他跟舅舅一家逃荒,路上到处是饿死的人。
然而,有人坐上龙椅,有人横死街头。
荀风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爹娘死前的惨状在脑中一遍遍回闪。
云彻明呼吸不由停止了,静静等待下文。
陈复方的声音又沉了沉,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其中有两股势力最为强悍,一方是江北的赵。”
赵,当今国姓。
“一方,是江南的齐。”
云彻明和荀风同时松一口气,却又听陈复方道:“齐君手下有几名得力干将,其中一人为陈复方,一人为李远啸,还有一个——”他的目光落在云彻明脸上,一字一句道,“就是你爹,云牧。”
第51章 再不复清明
云彻明的身体猛地一震, 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到山洞壁上, 发出一声闷响。他手里的《云氏武学》“啪”地掉在地上,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可他却像没看见似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天地间的声响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孩子,你还好吧?”陈复方的指尖轻轻落在他肩头,声音沉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云彻明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潮,再抬眼时, 目光锐利如刃,“没有结束, 才刚刚, 开始。”
陈复方眉头微蹙,还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意思, 荀风心头却猛地一沉——神秘人!
神秘人执意要前朝遗物,其心昭然若揭, 分明是……
“此话怎讲?” 陈复方终于按捺不住,追问出声。
云彻明将神秘人的纠缠一五一十道来, 陈复方听完,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老茧, 眉头拧成了死结:“可我从没听过诗选里藏着秘密,那本诗选,不过行军苦闷,写来消遣罢了。”
荀风凑上前:“前辈您再细想,那神秘人何等谨慎, 怎会要一本连基本韵律都颠三倒四的诗选?这里头定然有古怪。”
“嗳!” 陈复方眉峰一挑,语气里瞬间带出几分往日的傲气,“你这小子这话我可不爱听!想当年在军中,我也是出了名的才子。”
“是是是,是我失言,前辈别往心里去。荀风忙不迭点头认错。
陈复方目光在荀风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云彻明身上,疑惑道:“这位小友是?”
荀风:“朋友。”
云彻明:“夫君。”
空气骤然凝固。
陈复方的胡须颤了颤,没作声。
云彻明微微笑着,重复:“我们成婚了,他是我夫君,我们很恩爱。”
荀风:“……”
压根没人问好吗。
陈复方满是毛的脸上竟清晰地透出几分震惊。
云彻明颇为体恤老人,三言两语解释道:“幼时我常生病,云游道士告知爹娘我托生错了胎,要嫁给命定人才能平安,白景即是我命定之人。”
“原来如此。”陈复方点点头:“难怪云牧没有与你说从前事。”
云彻明一心惦记荀风的毒,“叔伯,您说,诗选要不要给他?”
陈复方目光投向洞外黑沉沉的密林,林影幢幢,像蛰伏的巨兽。他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能给。”
荀风浑身一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后天就是十五,若不给神秘人诗选,他就活不成了!
云彻明显然也想到这一点,语气急切道:“不,非给不可!”
“彻明。”陈复方突然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知道我如今这副模样,是怎么来的吗?”
不等云彻明回答,他的眼神骤然变得浑浊,语气也开始颠三倒四,带着几分癫狂:“战场是什么?是没完没了的死人,是两方人马举着刀往对方心口扎!杀!杀!杀到眼里只剩血光!”他猛地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滚!都给我滚!别来缠着我!”
“我不想杀的!”陈复方胸口剧烈起伏,瞳孔缩得极小,声音里掺了哭腔,“可我不杀他们,他们就杀我!我也怕啊……我也想活着啊……”
云彻明不断安抚着陈复方,可陈复方理智全无,差点打伤二人,无奈之下,只能先行离开,走了没两步,林间晃过点点火光,像游弋的火龙,伴着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总镖头的声音穿透夜色,“家主!景少爷!”
“回去再说。”荀风脸色铁青,看也没看云彻明一眼,径直擦身而过,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路上,荀风的脑子乱得像团麻。
神秘人要诗选,定然和齐君脱不了干系;而齐君又与前朝渊源极深,诗选里藏的秘密,无论是什么,都注定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怎么办?
要给吗?
让战火再燃吗?
要让小小荀风们失去父母吗?
可,可是,可是不给没命的是他啊!
是一路乞讨,挨打受骂,好不容易才熬到今天的自己啊!
荀风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他就是个骗子,一个没良心没底线的骗子,老天何苦让他做难题?让他一个骗子去拯救其他人!何其可笑!
“羊巴羔子的!老子就顾自己死活!”荀风仰头冲天比了个手势,然后狠狠抹去眼角的泪,不顾黑暗,不顾荆棘,冲山下奔去。
云彻明望着荀风渐渐远去的背影,思绪纷杂,他从没想过,一本看似普通的诗选,竟牵扯出这么多事——神秘人、齐君,甚至关乎万千百姓的性命。
平静的日子不过维持二十年,就有人蠢蠢欲动,试图推翻重来。云彻明当然不愿看见战火重燃,不愿看见生灵涂炭,可若这“太平”要以牺牲白景为代价,他绝不答应!
白景于他而言,是全部。
白景对他的好,对他的坏,对他的不冷不热,犹如上天恩赐,他全盘接受,珍之重之,连一丝一毫都不愿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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