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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渊听出话外之意,他的眼睛可能好,也可能永远都看不见。
他平静麻木如死水的心中,泛起几分悲凉的自嘲。
阎王爷不肯收他,却要他以后当个瞎子活在黑暗中?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惩罚他眼盲心瞎,不该执着一段虚妄的感情,不该一心扑在不属于自己的人身上。
楚渊静默半晌,哑声道:“多谢顾前辈,劳您费心了。”
看着他无悲无喜的神色,顾清礼暗暗摇头。
他收回手,叮嘱道:“你安心休息,眼睛的事我们会想办法替你医治。”
第466章 楚渊子衿番外(8)
楚渊醒过来已经有几天。
他的眼睛依旧看不见。
不过好在楚渊并未有消沉绝望,甚至不想活下去的举动。
但只要是子衿过来的话,他的态度便很排斥,更不用说接受他的医治了。
于是现在每日针灸查脉的治疗事项,就换成了顾清礼来。
子衿也尽量不出现在楚渊的面前。
更是从他的屋子里搬了出去。
楚渊知道子衿一直在,可他如今双目失明,只要听不见他的声音,感觉不到他在侧,便也可以自欺欺人地催眠自己子衿不存在。
一面对他,那股绝望悲凉的心绪总会压得楚渊喘不过气,心口的剑伤抽抽的疼。
可是从前跟子衿的种种,却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越看不见,就越清晰。
仿佛在肆意嘲笑他曾经的执着愚蠢。
“楚大哥。”顾涟端着刚熬好的药进来,温和说道,“药熬好了,趁热了吧。”
躺在床上的楚渊睁开的双眼一动不动,漆黑的眸子空洞无神,好像正在出神发呆。
直到顾涟的声音响起,他才迟缓地转了转眼珠。
顾涟用汤匙舀起药汁,细心吹凉了些喂到他唇边。
那药汁他光是闻就觉得很苦,但楚渊却喝得很平静,脸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顾涟瞧着,心里只感觉到不是滋味。
自从楚大哥醒过来后,他几乎都是这么平静。
哪怕知道自己失明了也是如此。
平静得近乎麻木。
好像他的心已没有了悲喜。
顾涟不禁抬起眼眸,不意外地看到站在窗外的子衿。
那抹剪影单薄消瘦,苍白的脸庞亦瘦得小了一圈,比床榻上重伤还未能起身动弹的楚渊还要憔悴。
他黯然幽沉的眸子专注凝视着楚渊。
仿佛子衿的世界只剩下了他,再也瞧不见别的。
那目光里,似乎盈着脆弱的悲伤和满足。
他每日都会过来看望楚渊。
但却没再进屋一次,总是悄然在窗口瞧着,也不许他们告诉楚渊他的存在。
喝完了药,顾涟说道:“楚大哥,吃些蜜饯去去嘴里的苦味吧。”
楚渊微微摇头,一如既往的拒绝:“不用了,没什么苦的…”
说话中,一颗蜜饯就塞进了他嘴里。
“怎么会不苦,你的药我偷偷尝过一点,苦得不行。”顾涟眉头紧皱,心疼道,“吃颗蜜饯,这样嘴里就不会那么苦涩了。”
楚渊沉默,怔然含着蜜饯,甜滋滋的味道蔓延开来。
但他却觉得心里头更苦涩了。
子衿伤了筋脉,只能躺在床上休养的那段时间,楚渊悉心照料着他的一切。
子衿每次喝药的时候,楚渊都不忘准备蜜糖水或者蜜饯给他。
此刻含着蜜饯,楚渊不免想起了这些往事。
所以他才不想吃。
嘴里再苦,也不比心里苦。
楚渊阖目,眉宇间缠绕着一丝疲惫。
“小涟,你回去休息吧,不用在这陪我,我有点累了。”
顾涟收起碗,帮他掖了掖被子。
“那你睡会儿,有什么事直接叫我啊。”
“嗯。”
顾涟从屋里出来,看着静静站在廊下窗外的子衿,忍不住走了过去。
“子衿,你自己的伤都还没好呢,不要守在这里吹风了。”他悄声劝着子衿,“楚大哥现在伤势稳定,在慢慢恢复中,你再牵挂他,也应该要顾着自己的身体才是啊。”
在知道楚大哥是被子衿害得险些丧命时,对他自然是有所埋怨愤恨。
但子衿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日日坚持治疗照顾楚渊,又让他心下动容感慨。
他受的内伤不轻,有时候针灸太耗费精力,便会咳嗽得溢出血。
子衿摔断了一条腿,本应该好好躺在床上休养,可他却没有一天安分躺着过,总是守在楚渊身边。
现在楚渊不愿见他,他就每天在屋外站着。
顾涟甚至不知道,他断了腿究竟是怎么能站那么久的。
再好的身体底子也经不住这么糟蹋。
子衿目光只专注凝视屋里的楚渊,对顾涟的话充耳未闻。
第467章 楚渊子衿番外(9)
日子逝去如流水。
但对于白天黑夜都没有区别的楚渊而言,时间仿佛在他身上静止了。
一天就好像一年那么漫长。
他睡了又醒好几次,一天却还没过完。
睁眼闭眼都是黑暗。
他觉得自己就只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脚步声响起。
楚渊闭眼静静躺着,没有反应,许是顾涟来了吧,不是来让他喝药就是给他伤口换药。
他放空了意识,因此并没注意到那脚步声一深一浅,透着些许笨拙的缓慢。
子衿默默站在床前,目光专注而贪婪地凝视安静睡觉的楚渊。
生怕吵醒了他,子衿呼吸都不自觉屏住。
望着他苍白消瘦的面颊,连睡梦中都紧皱沉郁的眉头,子衿心疼不已。
他知道楚渊很不开心。
从他苏醒那天起,整个人便笼罩着一股沉寂的愁郁。
子衿每日瞧着,心中的恐慌越渐深重。
他总觉得楚渊会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郁中,渐渐消失掉。
子衿小心地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沉重得几近窒息的悲苦和害怕。
他小心翼翼靠近了些,艰难地挪动着受伤的那条腿,慢慢坐在床前的脚踏上。
楚渊一只手放在被子外。
曾经修长有力的手,如今苍白枯瘦,孱弱易碎。
子衿轻轻握起他的手,想将它放回被褥里,可他的肢体却忽然不受意识控制,舍不得放开了。
楚渊常年持剑,手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以前无论何时握住子衿,他的手永远都宽厚温暖,也执拗地包容他所有的薄情自私。
现在这手却冰凉了。
子衿无意识握紧一些,微微颤抖。
楚渊微感疑惑,平时顾涟一来就跟他说话,现在却难得安静了起来。
他也没心思深究,问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晚?”
子衿看着他睁开的双眼,漆黑空洞,毫无焦距。
他鼻尖酸涩,心里抽疼,指尖微颤地在他掌心写字。
“白天,外面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楚渊皱了皱眉,偏头朝他“看”去,沙哑的嗓音带着疑惑。
“小涟,你今天很奇怪,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子衿抿唇,犹豫了一下:“我昨夜忽染风寒,嗓子说不出话了。”
“染了风寒?昨天你不是还好好的吗?”楚渊一愣,想到顾涟这些日子来对自己无微不至照顾,心里感激又自责,“是不是你最近太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不用过来陪我了。”
“我没事了。”子衿忙写道,“让我陪你说说话解闷吧。”
“等你嗓子好了,再来跟我说话也不迟。”虽然他更想安静待着,谁也不想理会。
但顾涟和他爷爷救了他的命,又耗费心力照顾他,楚渊也不想把自己心里的负面情绪在他们面前发泄出来。
握着他手的力道紧了又紧。
好像想拼命把他抓住似的,透出某种不安的恐慌。
“楚大哥,你心里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跟我说说好吗?别一直压在心中,我,我希望你能平安活着。”
一滴温热的泪,无声砸落在楚渊冰冷的手掌中。
第468章 楚渊子衿番外(10)
轻飘飘又滚烫的泪珠,似乎承载了难言的沉重悲伤。
不知是不是楚渊的错觉,他竟感觉到了对方颤抖的指尖上,传达出来的恳求。
楚渊微怔,无聚焦的漆黑双眼里,浮起一丝茫然和自嘲。
他没有回应对方的话,只说道:“我想到外面去待会,你不是说天气很好吗?”
子衿本想劝他打消出去的念头,他如今的身体还不宜起来活动,可他从醒来后便一直在屋里待着,肯定已经闷得慌,或许让他出去坐会心情也能好一些吧?
“好。”子衿轻缓地在他手心写道。
子衿的腿还没好,他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搀扶楚渊起来,便出去叫人帮忙。
不一会顾涟带着两名药童过来,还有一个刚做好的木轮椅。
轮椅是子衿前些日子说要做的,但却不是给腿脚不便的自己准备。楚渊不可能一直闷在屋里养伤,但以他的伤势要起身走动还需要一段时间,于是子衿才想给他做个轮椅代步,他若想出外面去也方便些。
张川恰好也挺善于做木工活,就帮子衿做了一个木轮椅,昨日才刚完工送过来。
顾涟几人小心地把楚渊从床上挪到轮椅中。
方才子衿出去叫他的时候,已经跟他通过气,让他假装嗓子疼说不了话,免得在楚渊面前露馅。
顾涟其实对子衿的态度挺复杂的,他一面气恼子衿做的那些伤害楚渊的事,害得楚渊变成现在这样,为楚渊而不值。
可看着子衿不顾自己身体,日日去屋外守着楚渊却不敢靠近,每次看到窗外那抹单薄孤寂的身影,顾涟又忍不住同情可怜他。
顾涟答应配合子衿。
毕竟依照楚大哥对子衿排斥的态度,他要是知道子衿在他看不见的时候蒙骗了他,怕是会生气吧。
现在楚大哥的身体,最忌情绪波动太大。
淡淡清澈的阳光洒照着,微风柔柔吹拂,传送来一阵阵清新的杏花香味。
山谷地底下有一眼温泉,因此才使得谷中气温暖和,不似外面的冰天雪地。
坐在轮椅上的楚渊微微抬起头,感受到轻暖的阳光和带花香味的微风,眉宇间的沉郁似乎也被吹散了些。
气候虽温暖,但为免楚渊吹了风身体受凉,衣裳穿了好几件,腿上还搭了一张毛毯。
在太阳底下坐了会,他冰凉的手便捂得暖烘烘的。
子衿看到楚渊脸上难得流露出了一丝放松的神色,也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他握住楚渊的手,在他掌心里写道:“山谷里种了很多杏花树,现在杏花都开了,花朵白里透红,像是胭脂万点,美丽极了。这里的杏花花期很长,等你眼睛好起来,它们一定还没谢。”
顾涟站在一旁,莫名感觉自己在此有点多余,不知为何,子衿和楚渊单独待在一起时,两人之间便有一种奇异的亲密感,外人难以融入进去。
明明楚渊看不见,他甚至不知道此刻跟他沟通的究竟是谁。
是因为子衿望向楚渊的目光,太过温柔专注了吗?
那种目光…顾涟不知道怎么形容。
他想起了当初认识楚大哥时,他说要找一个人,执着得就像飞蛾扑火。
子衿如今也给顾涟这样的感觉。
顾涟收起思绪,悄然回了自己屋里。
“我的眼睛还会有复明的可能?”楚渊感受着写在手掌里的字,怔了片刻后自嘲一笑。
子衿忙写道:“会的,肯定会!我一定会有办法让你复明。我的意思是说,我爷爷会有办法治好你,他的医术很厉害。”
说到医术…
楚渊沉默了一会,微微低下头“看”向身旁的人。
“…子衿他如今还在不在这里?”
第469章 楚渊子衿番外(11)
微风轻轻吹拂,零星的花瓣散落。
子衿对上他漆黑无光的眼睛,心里不禁颤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子衿几乎要忍不住告诉他,自己就在他身边。
但他不敢。
子衿抿紧了唇,试探着写道:
“你不是不想见他吗?”
楚渊淡淡道:“他现在就算站在我面前,我也看不见他。”
望着他黑沉空洞的眼睛,子衿心头酸楚。
“你是不是很恨他?”
恨子衿吗?楚渊扪心自问。
“没什么好恨的,一切不过是我咎由自取。”
若不是他执迷不悟,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对子衿,只不过是死心了。
楚渊又道:“他就算在这里也无所谓,像现在这样互不打扰便好。”
反正他也看不见,可以当子衿不存在。
楚渊每日接触的人,基本只有顾涟爷孙俩,顾涟也从没跟他说过子衿的任何情况,好像是怕刺激到他的情绪一样。
楚渊自己更不会主动去问子衿的事。
子衿在他无悲无喜的面上,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他曾经所有的情爱与温柔,都湮灭在了一片漆黑的目中。
他真切意识到,或许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从楚渊这里看到对自己的任何爱意了。
子衿指尖冰凉,脸庞失去了血色。
“他倒更希望你恨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对我漠不关心。
楚渊只觉得今天的顾涟变得有点奇怪。
“你今天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子衿微怔,心里慌了一瞬,明知楚渊看不见,可此刻在楚渊面前,他却升起了一股被看穿的紧张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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