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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北疆,万里边境,皆有敌军。漠北三族,雪山十部,无一不面对强敌。
北疆的兵几乎一辈子都在军中。
所以这四十八万士兵中,还有相当一部分老弱病残,是无法出战的。
他不敢想,如今漠北三族联合,北疆都护府到底要面对多大压力。
他现在只能在后方调度,做好后勤保障,让九霖在前线安心作战。
季袅又喝了口茶,站起来,让肖散把北疆的舆形图挂出来。
他不知道北疆现在什么情况,只能是看着舆形图来安慰自己。
他相信他的将军。
北疆九年,九霖大小战役经历过上百场,都能平安,这次虽然凶险,也不是没有先例,他肯定可以。
季袅在心底安慰自己,手心中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他的将军…
金源乔绛和兵部尚书邢舸来到东书房的时候,就看季袅正站在北疆舆形图前发呆。
看这仨老头来了,季袅也不让三人请安,直接让他们上前,与他商讨北疆战事。
金源有些难办:“战事一开,花钱如流水。皇上,纵然国库充盈,可是如今江南兴修水利,东海广开航道,都是砸银子的事情,南境新培育的丰产作物也不见成效…”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前些日子朕刚弄了一笔钱,白银百万总是有的,这个无需操心。”
季袅摆了摆手,让金源别拿钱这点儿破事烦自己:“朕不管其他事情你操办到什么程度了,北疆的后勤保障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皇上放心。”金源立刻表态,“老臣拿项上人头担保,军费绝不贪污分毫,手下若有敢贪墨军饷的,老臣亲手拧了他们的脑袋给皇上谢罪。”
”臣这边,一应兵械,全力供应,皇上大可放心。“乔绛也跟着表态。
“行,二位有这个态度就行。”季袅点了点头,“金卿、乔卿,北疆路途遥远,钱粮调配艰难,兵械调配更是难上加难,朕也知道你们辛苦,此事之后,朕有重谢。”
他不说重赏,只说重谢,便是在职责之外,加了私人感情了。
帝王一谢,重逾千斤。
金源和乔绛连忙跪下辞谢:“此乃老臣分内之事,怎敢当陛下一句谢。”
季袅笑了一声,有些无奈,有些自嘲:“朕还是臣子的时候,难道没见过你们分内之事都是怎么敷衍的?”
“爱卿肯尽心,是给朕面子,朕懂。”
“更何况,将军于国是将军,于私,是朕的命。”
季袅抬头,看着金源乔绛和进来后就一直愁眉不展的邢舸,神情恳切:“朕先多谢三位爱卿,只当是救朕的命了。”
“皇上这话说的,可折煞老臣了。”金源、乔绛和邢舸慌忙行礼避让。
季袅摆了摆手,让他们仨别拘泥:“边疆的情况,朕不了解,也不敢瞎指挥,只能任凭将军决断,但是朝中,还请三位爱卿全力配合。”
“臣等遵旨,定不辱命。”
季袅这才又将目光瞄向从刚刚开始一直不知道在考虑什么的邢舸:“邢卿,是有什么难处吗?”
邢舸想了想,到底没说什么:“难,都难,可是能克服。老臣皱眉,是因为前些日子兵部甲械司侍郎鲁柯无意间搞出来一种黑火药,爆炸时威力惊人。可是如今那个黑火药一则比例不太清楚,尚在摸索。”
“再则,制作黑火药的材料难得,兵部也不多。还有就是,鲁柯这人心气高。他不仅想搞黑火药,还想用这些黑火药做成火蒺藜…”
“这些目前都还在摸索,着实不敢拿出来用。”
邢舸愁眉苦脸:“皇上,这东西但凡给北疆配上,那别说漠北三族,就是再加上雪山十部,都不在话下啊。”
“需要什么材料?”季袅问。
黑火药…
他们相思门曾经有过那种小型火雷,拿来暗杀效果极好。
但是只能杀伤一人。
用于军中的话,过于昂贵,并不划算。
不过若是兵部搞出来的黑火药好用,能在军中推广,那无疑是大好消息。
“硝石、硫磺、木炭…这硝石,着实难找。”
“眼下不是年节,京中没有硝石储备。”
邢舸叹了口气:“皇上,若是有足够的硝石,老臣带他们拼一把,有把握一个月内拿出成品!”
“行,硝石朕给你解决。”
季袅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难得的浮现出笑容:“朕不仅能给你硝石,还能给你个方子和图纸,你们拿回去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邢舸震惊地看向季袅:“皇上,您也懂火药?”
“略懂一些。”季袅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拧动窗边的花瓶,露出一面暗格,从里面拿出一卷纸递给邢舸。
“邢卿先拿去用,明日早朝后,朕亲自去甲械司与鲁侍郎详谈。”
第74章 给评评理
季袅说到做到,第二天一下朝,换了常服便去了兵部。
季默带人跟在后面,抬了几只大箱子。
邢舸昨日从东书房回来,就将鲁柯找来,两人对着季袅给的方子和图纸,在甲械司闷头研究了半日,确定这方子和图纸好用。
鲁柯是个心急的,二话不说就将负责升级火药的几位老师傅都喊了回来,在甲械司熬了个通宵。
等季袅带人来到甲械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鲁柯和几个师傅正围在工作台前争执着什么。
陪同季袅同来的邢舸要喊他们见驾,季袅摆了摆手不让:“朕看他们似乎讨论到关键之处了,邢卿切莫打断他们的思路。”
几人争了半天,也没个结论。
一位老师傅正吵着,一眼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季袅,只当他是跟着邢舸来兵部长见识的公子哥儿,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
老师傅常年劳作,一双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如老树皮,握在季袅手腕上十分有力,就像是一把大钳子,死死箍住他的手腕。
季袅下意识地就想要出手推开这老师傅,却听老师傅道:“刚好,这位哥儿来给评评理。”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季袅往工作台前走。
季袅抬手制止了想要喝止老师傅的邢舸,听老师傅继续念叨:“我们这里有个东西造到关键处了,再试一把兴许就行了,可材料不足,若是不行,这材料就彻底没了,你说,我们试不试?”
“试,为什么不试,赌一把,万一成了呢。”季袅笑着说,笑得一贯的温柔和煦。
“对嘛,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魄力!”
老师傅立刻眉开眼笑,瞪了那穿着青色官袍、目光仍旧专注地盯在图纸上没有吭声的中年官员一眼:“鲁侍郎,你说说,你一个年轻人,还不如我一个老头子有魄力,这合适吗?”
那年轻侍郎也急了,抬头刚要骂人,一见是季袅,吓得慌忙跪下行礼:“微臣见过皇上,不知皇上前来,微臣…”
几位老师傅跟着跪了一地。
“罢了,鲁卿请起,各位师傅请起。”季袅笑笑,态度一成不变,并不生气。
他双手扶住吓得就要跪下请罪的老师傅,笑道:“老先生也请起。朕私服而来,大家也不必拘礼。”
“季默,箱子打开。”季袅回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季默笑着吩咐,转过身,看着鲁柯和几位师傅,态度十分和善,“鲁侍郎,各位师傅,朕此来就是和大家讨论那个方子和图纸的。这些东西都是朕当年从江湖中搜集来的,不知可不可用啊?”
他笑着问,温柔地像三月春风拂过柳梢。
“好用,好用的很!”刚刚伸手抓季袅手的老师傅第一个开口,满脸钦佩,“皇上您给的这个东西,太好使了!帮我们解决了不小的难题。”
他看着季袅,一双寰眼瞪大,搓着手指,急切地追问道:“皇上,您从哪里弄到的这个东西,这个东西原来属于谁?能不能让他来和我们聊聊?”
他得承认,发现这个比例的人,和画出这个图纸的人,绝对是墨家大师、鲁班传承!
季袅仍是和气地笑着:“实不相瞒,这东西是我一位师傅教的,他当年也曾在工部,人称鬼手神工,不知师傅是否知道?”
“孙微?”老师傅喊出声来,有些震惊,“皇上您,见过孙微?”
“见过,有幸跟孙师傅学过一点儿皮毛,师傅您手里拿的方子,就是孙师傅教朕的。”
季袅笑着解释。
老师傅更激动了:“孙微,那可真是个天才!二十年前,谁不知道鬼手孙微!可惜,那老头他不耐烦受朝廷约束,非得去什么江湖!”
“哎,老头子我都有二十年没见过他啦!”
他感慨了一句,又激动地问季袅:“敢问皇上,孙老头还活着吗?”
“朕不知道。”季袅叹了口气,笑容也淡了下去,神色掺了些微不可察的哀伤,“十年前,他离开了,朕便也再没见过孙师傅。”
是啊,十年了,他再没见过孙微。
孙微死在了十年前,相思门灭门的灾祸中。
季袅当日上山,见到的第一具尸体就是孙微的。
他被砍去了双手,倒在门口的位置,身边还有个未完成的器械,已经被踩碎,看不出是想做什么。
季袅努力挥去脑海中那些他不想回忆的记忆,又笑了笑:“敢问师傅怎么称呼?”
鲁柯擅长技术,可在人际交往上,简直是个白痴。
若不是邢舸爱才,他恐怕如今都是甲械司的一个普通小吏,根本到不了五品侍郎。
所以,这人只知道看季袅和师傅们交谈,根本就不记得还应该做个介绍。
邢舸看季袅都开口问了,鲁柯依旧不知道吭声,不得不开口接话:“回皇上,这位是如今甲械司第一匠人,龚曙龚师傅,那位是柳师傅,那是赵师傅,还有这位是黑师傅…”
季袅点了点头,又冲几位师傅问了声好,这才对龚曙道:“龚师傅,朕今日命人给你们带了些硝石和硫磺来,应该足够你们试验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箱子说:“几位师傅,东西朕管够,不知多久,能让朕见到成果?”
“三天!”龚曙看了鲁柯一眼,看他点头,于是一锤定音,“三天后,这些东西肯定都试验成了。”
“那好,三天时间,若是成了,朕有重赏。”季袅笑道。
“龚师傅可有需要朕给您讲解的吗?”
他看着放在桌子的上的图纸,笑着问。
“不必不必。”龚曙连良摇头,“老头子谢谢皇上,只是孙微我与他旧识熟稔,他的风格我了解,您说他的图,那我再没看不懂的了。”
毕竟,那可是他的师兄,是当年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啊。
季袅点了点头,转头又对鲁柯道:“鲁侍郎,朕知道你一心研究这些技术,没有心思跑官。但是朕也不能让你吃亏,此次黑火药并火蒺藜都弄出来,朕给你官升一级。”
鲁柯没想到,皇上竟然还想着他,一时满心激动:“皇上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办好此事!”
第75章 新式火器
季袅淡然笑了:“做的好有赏,做不好朕可要扣你俸银。”
虽然说着要罚,但他态度谦和,一张本就儒雅俊秀的脸上总带着三分笑,让人一点儿也怕不起来。
季袅从前是首辅的时候,很少撂狠话或者说要罚谁,可大家见了他,都鼠儿见了猫一般。
来过兵部几次,可真是一点儿好脸赚不到。
如今纵然他有意让自己少笑一笑,也没人怕他。
哦,或许也是怕的,但是和从前比,如今的陛下当真不及当初的季首辅更有威慑力了。
此刻虽然季袅说干不好要罚俸,但是鲁柯听着,只觉得这是皇上对自己的激励。
正值盛年的鲁侍郎简直想要拍胸膛保证,只要材料给够,他们甲械司三天不睡都干出来。
甲械司里的氛围融洽极了。
季袅又和鲁柯以及几位师傅讨论了一会儿,才和邢舸离开。
龚师傅看着季袅他们出了门,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世上怎么还有皇上这样的人物啊,他连器械制造都懂,这是神仙下凡吧?”
鲁柯看着门的方向,叹道:“神仙不一定救苦救难,皇上真能。”
…
…
制成的火器在三天后被准时送到了季袅桌子上,然后又被火速送到了北疆。
一起去北疆的,还有几位老师傅。
北疆硝石硫磺都不缺,也有自己的甲械厂,技术带到了,要啥有啥。
与后勤补给和两封信同时送到了北疆。
一封是兵部的公事,列了这次物资配备情况,讲了火器制造使用。
另一封是季袅隽秀硬朗的字体,写了阿霁亲启四个字。
九霖打开信,只有寥寥数语:安好,勿念,北疆天寒,请将军添衣。
呵,这小子。
九霖笑着将信收进自己的信匣,看着匣子,笑的像个傻子。
想了想,他又打开匣子,将信取出来,贴身放在身上带着。
开战四个多月以来,九霖第一次笑的毫无负担。
覃虎几人看着九霖春风满面的模样,互相打量了一眼,心照不宣。
看将军这么荡漾就知道,肯定是皇上惦记他了。
九霖也习惯了大家一副了然于心、暗戳戳八卦的表情,对覃虎他们道:“走,去看看皇上给弄了什么好东西。”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议事厅,去看新送到的器械。
一位老师傅正在指挥着兵士们将箱子往下搬:“小心点儿,都小心,这些可不能磕碰。”
老师傅看着五十多岁模样,花白头发,腰杆挺直,说话声音宏亮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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