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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皇帝疏于政务,通常懒得浪费时间在政事上,心思基本都花在享乐和各种小爱好上,内阁票拟一般由司礼监自己批红,遇到重大的事情才会被朝臣们拉去议一议。诸如朝会那位皇帝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时不时缺席不开是常事,所以今早元红十分熟练的自己做决定,命人去向朝臣说明皇帝不上朝了。
这样的“君主离线”致使内阁与司礼监权势空前的膨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争斗愈演愈烈。
罗阁老坐上内阁首辅位置已逾十年,如今正是花甲之年。其小女儿今年应当是二十三了,是当朝皇后,可惜入宫没两年就薨逝了,且无子。此后皇帝未再立后,而是放开了手脚流连花丛,碰到个啥美人都要收进宫里。
以罗阁老为首的势力派系掌控下一代皇帝的愿望落空,其他人的儿女、孙女却在宫里过得好好的,甚至已有多人诞下皇子。至今为止,皇帝有四个皇子,一个公主,且运气十分好,五个孩子仍无人夭折。
罗阁老头发花白,皮肤肉眼可见松弛,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极为明显的痕迹,他才六十岁,行动间却像八十了一样,慢吞吞走进殿里,再慢吞吞给皇上躬身行礼。
自从幼女薨逝,罗阁老便仿佛苍老了十岁,不再表现出内阁首辅及国丈的意气风发。
大公公对罗阁老这模样见怪不怪了,按照惯例在旁边搀扶,然后去搬了张凳子给他坐。
在御前有一凳子可坐是皇帝对内阁首辅的恩宠和敬重,是罗乐叱咤朝堂,最后位极人臣的成功象征。
白禾单单从这张不需要陆烬轩开口,大公公就亲自去搬来的凳子上品出了罗乐在朝堂中的地位之高,权势之大。
罗阁老令白禾想起了他朝廷里的摄政大臣。他难以自控地回想起曾经被当做人偶娃娃坐在冷冰冰的龙椅上的过去,那些不能拥有自己的思想,不能随意插嘴、肆意说话,日复一日如行尸走肉的过去。
“皇上,臣有事请奏,是聂州送来的急递。”罗阁老从官服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函,向元红的方向伸了伸。
元红稍作迟疑,先抬头去瞥皇上眼色。
陆烬轩可不懂他们这皇宫的规矩,不动如山坐着,看首辅大臣表演。
元红懵了,尴尬在那里,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罗阁老慢慢悠悠转过脸,瞧着大公公。
元红:“……”
好在白禾及时回神,被不堪回首的过往阴云笼罩的他不自觉扭头去看陆烬轩。
如黎明之晖的陆烬轩。
面对着当朝权倾朝野的阁老,却能稳若泰山的假皇帝。
白禾从榻前的凳子上离开,一步步走向大启的内阁首辅,伸出手捏住了奏疏的另一端。
元红惊诧地缩回手,而罗阁老抬起眼,打量一眼后便看向大公公。
“阁老,这是白侍君。户部主事白大人之子。”
“是,是。有劳白侍君。”罗阁老恍然点头,随即表现出极为谦逊的姿态,堂堂内阁首辅竟向一名上不得台面的侍君道辛苦。
他分明不像白禾朝廷里的权臣一样咄咄逼人,可白禾全然不敢掉以轻心,取走奏疏就立即回到陆烬轩身边。
仿若整个皇宫之中,唯有陆烬轩身侧是安全的。
“皇上,我读给你听?”白禾刻意放柔了腔调,像朵解语花一样说话。
出乎白禾意料的是,陆烬轩并未点头。
“什么事,说吧。”陆烬轩直接对罗阁老道。
他发现了白禾的紧张,以及掩盖在紧张下的惊惧。白禾对这个场面感到不安,就像一只没有爪牙的动物幼崽在酷烈寒风中瑟瑟发抖。
所以陆烬轩这一回不让白禾站在他前面了。
被誉为帝国之剑的陆元帅张开了自己的羽翼,走到台前,亲自与罗阁老对话。
“皇上,聂州自月初以来日日大雨,连绵二十多日,河水暴涨,恐有冲堤之危。聂州巡抚上疏,请朝廷早做赈灾打算。”罗阁老说到这里停了停,缓口气再慢慢说,“然朝廷去年花费过多,如今国库空虚,况且夏季汛期将要到来,多地河堤需要加固,还有去年向外国购买洋枪的尾款需要结清。恐怕……拿不出钱来了。”
陆烬轩:“……”
白禾听得连连蹙眉,说了一大堆,无非是“没钱”二字。想不到启国也国库空虚。
开了十几年朝会的白禾能够想象到接下来一连串的事态发展,国库空虚便无钱修堤,堤坝决口则淹田毁屋,产生灾民。无钱赈灾,灾民变乱民。乱民起事,战乱四起。若朝廷不能平乱,最终国将不国。
白禾的国家就是如此一步步走向叛军造反,破城掳地,最后攻入皇城的下场。
他急切地抓住陆烬轩袖子,低声说:“皇上,国库空虚碰上天灾,必成人祸。务必筹出赈灾的钱,以免灾民变乱民。”
他声音虽低,但殿内清净,离得不够远的人其实也听得到。罗阁老听闻抬眼瞟了下白禾。大公公亦是侧目。
“缺多少钱?”陆烬轩总算听懂了部分,听起来就是政府缺钱了嘛。
罗阁老低下头恭顺回答:“回皇上,聂州往年粮价五钱一石,本月大雨,据奏疏中说,已经涨至八钱、十钱一石。单是赈灾粮便需要九十万两白银。再算上其他的……至少要一百六十万两。”
白禾在心里对比他过去听大臣说的数目,觉得这个数字不算大,竟还不到两百万两。
陆烬轩问了个看似不相干,又有点沾边的问题:“去年总共收入多少?”
罗阁老立时便答:“按各地去年的粮价折算,各项税收加起来总共四千万两白银,其余充入国库两百余万两。”
陆烬轩不懂XX两白银是个什么样的概念,于是他采用极为简单粗暴的方法,将4200万对比帝国去年的财政收入,在心中对启国财政有了一个模糊的概念。
这种理解方法必然是不准确的,因为启国国库的钱大多来源于税收,帝国的收入渠道却还有许多。可陆元帅又不是经济专家,若不是做了内阁大臣,成天听议员们为钱吵架,他连这个对比方式都不会。
而160万两占启国去年国库总收入的0.038%,这绝不是一笔小钱。
“国库现在有多少钱?”
罗阁老缓缓抬眼盯着皇上,“两千一百零一万两。”
陆烬轩锐利的目光骤然落在首辅脸上,声音微沉:“现在是几月?去年的税是算到几月的?”
罗阁老顿了一会儿,忽感不对劲,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的皇上不像以前那般好糊弄。以往皇帝是最不耐听这些琐碎的数字的,今日皇上怎还在这上面斤斤计较起来?
“回皇上,如今是四月,去年之税截止于腊月。”尽管疑惑,罗阁老依旧细心回答,展现着两朝老臣的耐心和恭顺。
“内阁的意见是什么?”陆烬轩接着问。
罗阁老从凳子上慢吞吞站了起来,躬身说:“皇上,内阁已经议过了,聂州现今只是大雨,并未真的决口受灾,朝廷暂无需拨赈灾款。但汛期将至,这钱不得不备着,不是聂州也可是苍州、曾州……当务之急是先充盈国库。”
阁老在说话的间隙抬头觑了觑皇上脸色,跟着说,“内阁有一方案,如今坊间有一药,名为雪花散,市价十两银子一钱。若朝廷在坊间收雪花散卖与外国,以六两银子收,十六两卖出去……国库必可很快充盈。”
陆烬轩:“???”
这话连白禾都忽悠不住。
外国人是傻子吗?十六两买你的货?
“外国是什么国?他们没有雪花散?内阁能确定议价权在我们手上?”陆烬轩真诚发问,“除了雪花散,难道连其他止疼药也没有?”
罗阁老不慌不忙说:“与外国贸易之事织造局比较清楚,内阁也只是提个提议。具体如何,还需问一问织造局。不知道元红公公了不了解。”
织造局隶属皇家,是给皇帝做生意的,织造局里任职的都是太监,其本无明确上司机构,但织造局里的主管太监多半跟司礼监里的大太监们有关系,慢慢的它就变成了司礼监管。
因此罗阁老点名元红,被问到的大公公回答说:“皇上,据奴婢所知,西洋商人确实问过雪花散,但因织造局只出售茶叶、丝绸、瓷器等物,便没有谈过这个生意,未议过价。不过奴婢想,议价权力应是在咱们手里的。”
白禾觉得他们在骗傻子。
就像他朝廷里的大臣,常有贪名图利的臣子在朝中宣扬“皇上该亲政了”,然后转头就和太后娘家做了亲家,便再也不提他该亲政之事。
白禾对罗阁老先入为主的不待见,便觉得对方说什么都包藏祸心。
他想提醒陆烬轩,于是轻轻拽了拽陆烬轩袖子。
陆烬轩:“?”
“皇上,御医不是说雪花散伤身害体么?宫中将之列为禁药,任其在民间流通已是不妥,还要拿它去蒙骗外人,若是害死了人,别国以此为由挑起战事怎么办?”白禾听了多年朝臣争议,耸人听闻的说辞张口就来。
不待陆烬轩给回应,暮气沉沉的内阁首辅像是突然换发了生机,扬声道:“后宫不得妄议朝政,皇上,是不是应叫白侍君出去?”
白禾脑子“嗡”地一下,如被闷锤了一拳,怔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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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1.质量单位,两、钱等采取10进制换算。石为古制,我学渣不会算,用“担”代替算的。
2.货币按货币兑换比例算,1两银子≠10钱铜钱,要看当天汇兑情况。例如清道光初年,一两白银换一吊钱(1000文)。道光二十年鸦片战争时,一两白银可换一千六百文(例子自百度)
3.启国货币制度-银本位,有多少银子就有多少钱钱,可金属银不会凭空产生,所以文里的人,基本以搞钱为第一或第二要务。不用期待主角做肥皂搞钱的剧情了_(:з」∠)_那还不如指望陆哥当反派搞帝国主义,殖民扩张直接掠夺资源
4.阿美莉卡2023财年政府财政收入4.4万亿美元,0.038%=1672亿。(160万两是一笔巨款)
第15章
垂垂老矣的首辅大人突然露出锋芒。
元红迅速去看皇上反应。
白禾亦无措地望着陆烬轩。他好不容易可将心中对政事的见解说出口,却忘了自己此时的身份比曾经的傀儡还要不堪。
权力与他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陆烬轩对上他的视线,对视几秒后,陆烬轩牵住他的手,将人带到榻上坐着。“坐这里。”
白禾乖顺的被带着坐到陆烬轩身边,那边罗阁老刚皱上眉,陆烬轩就站了起来,步伐稳健地走向这位首辅大人。
“罗阁老?”陆烬轩笑着弯了弯腰,学的是大公公的发音。“坐。”
他扶住罗阁老胳膊,直往凳子上搀。
这位启国“首相”年纪与帝国首相差不多,可比帝国那位难相处多了。但陆元帅不觉得应对对方有多难。
“皇上。”罗阁老似乎看出陆烬轩的回护之意,更进一步道,“世宗皇帝遗训:后宫不得干政。皇上过往骄纵妃嫔、侍君,倒也只限于皇宫大内之中,那是皇上的家事,臣等自然不可说什么。臣今日到御前奏事,皇上不叫您的侍君回避也就罢了。但这位侍君似乎不懂规矩,违逆祖训,实为大逆不道!”
陆烬轩在阁老说话间转回身,回到榻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除了唇无血色,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身体多处受创的伤患。
“阁老,白侍君昨日方入宫。”大公公瞅着首辅的话越说越重,连忙打圆场,“着实不懂这些。加之皇上今日龙体有恙,便将侍君在身边多留了留。”
罗阁老瞥一眼他,又继续去盯陆烬轩,“臣不知后宫之事,但若有皇后在,皇上宫里的人便是犯了错也有人教训。小女福薄,一入宫就薨逝了。如今过了有……快七年了,皇上是该立新后了。”
立新后……立后,又是立后!这些大臣又要用后位做文章了吗?!
临死前正经历被逼立后的白禾霎时被一把怒火点燃,他眼里仿佛冒着火,双目炯炯瞪着陆烬轩。
陆烬轩:“?”
突然就被小百合瞪了,怎么回事?
陆烬轩冒出了一脑袋问号。
最大的困惑是:白禾不是皇后吗?
白禾不是被迫嫁给了皇帝吗?他不应该是皇后吗?
完全忽略了白禾最初说的只有帝后能以嫁娶论,他只是区区侍君。
“你说的有道理。”陆烬轩十分郑重地点头。
让终于得到皇上松口的罗阁老堪堪生出丝喜意,紧接着就听陆烬轩说:“那就让白禾做皇后。朕娶他,做皇后。”
陆烬轩对着白禾露出不带笑意的笑容。
白禾的心跳怦然失速。
罗阁老险些从凳子上掉下去,大声反对道:“不可!”
大公公却把这句明显是怼阁老的戏言记在心里,心中将白禾的地位抬到了无与伦比的高度。
“皇上!臣没记错的话,方才元公公说白侍君是户部主事之子,户部九司,主事就有十八人。白侍君出身如此寒微,如何母、呃……”罗阁老自己把自己说得一噎,赶忙改口,“凤仪天下!”
陆烬轩问白禾,“他的意思是不是你出身不好不能做皇后,因为你家人官太小?”
白禾点头也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只能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瞪着他。
“这好办,给白禾一个大官做。”陆烬轩笑着看向阁老与大公公,“就做内阁大臣吧。”
在帝国,政客能当上内阁大臣就是进入政治核心了,意味着在党内,你已是党魁不得不重视的人。
巧的是如今的启国,入阁也是一名官僚政治之路的顶点,坐到首辅的位置,那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大公公此时已波澜不惊,眼都没抬一下,悄悄去看阁老的反应。
罗阁老惊得猛然站起来,动作间带倒了凳子,发出的响动几乎是敲在人心上。阁老掷地有声地说:“皇上!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您的侍君既已入后宫,又如何能到前朝!这不仅违背祖训,也不符阁员选拔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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