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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白禾打断她,“我快死了。”
太后猛地噤声。
“待我一死,哥哥便能毫无牵绊离开。您大可以从几位皇子中扶持一人继位,皇位是您亲孙子的,江山仍是你们陆室的江山。我一个男人生不出孩子,哥哥从不进后宫,我们混淆不了皇家血脉,母后在担心什么呢?”
第158章
“诡辩。”太后艰难的在白禾的洗脑下保留了自己的观点, “假冒皇帝的好处你们得了,转头说你们其实不想要皇位,不许哀家怪你们, 那我皇儿就白死了么?白禾, 你不要欺人太甚!”
“哥哥没有杀皇帝。”白禾坦然直视太后。没人比他更清楚,这座皇宫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令陆烬轩留恋, 连他也不能。
太后在他的眼神下迟疑。这份迟疑哪怕只有片刻, 已经足以成为他的筹码。
他道:“母后不妨换个角度。若现在揭穿哥哥的身份, 让大启朝廷颜面无存不说,您觉得外朝大臣将怎么做?国不可一日无君, 当务之急当然是扶立新帝。三皇子聪敏可爱, 却是哥哥属意的储君人选。您与百官想必是不放心由他继位的吧?届时前朝后宫一定会为了新君之位斗个你死我活。大皇子如今也才十岁, 若皇子继位, 则主幼臣强, 母后可有信心扶持您的孙儿与辅政大臣斗?”
这番话直戳太后心窝, 她从豆蔻之年入宫, 从此就困在深宫高墙之内,从没有接触过政务,极少有机会面见外臣。她这一辈子只学会了如何在后宫生存,只会耍内宫后宅的争宠手段, 她当真能扶持幼帝平安长大,再顺利亲政吗?
“权臣摄政,皇权旁落,说难听的,您孙儿就是傀儡皇帝。”做了十四年傀儡皇帝的白禾循循善诱,“纵观古今,有几个傀儡皇帝是能顺利长大, 直到旁人还政那一天的?您是相信满朝文武无一奸臣,还是相信白水之誓,反贼会保前朝皇帝做富家翁?”
太后脸色难看,嘴硬说:“照你这么说,我大启朝堂上就净出心怀叵测的奸臣了?!况且你说这是幼主继位的情况,哀家还有康王呢!你和你的……姘头都是假的,那刺王杀驾的罪名自然也是莫须有了。康王是发现了他皇兄被人顶替这才出此下策。他无罪,又是先帝的皇子,哀家的皇儿,若论兄终弟及,他也可以做新君!”
提到康王,太后脸上不由多了几分欣然与得意。白禾压了她那么久,终于让她逮到机会将人踩下去了。陆烬轩是假皇帝,真是天道好轮回,困扰她多时的烦恼一下子便迎刃而解!
不可否认一位母亲为救儿子而爆发的本能,在一团乱麻的时局中,几乎没什么政治头脑的太后精准的梳理出一条解救康王的逻辑链。
现在她只需要以太后的身份向百官证实皇帝是假的,然后派人去刑部与康王串供,咬死间山驿刺客是为了杀死假皇帝为大启除贼,康王非但无罪,还能以一副为江山社稷忍辱负重、勇于反抗的形象参与皇位争夺中。
太后几乎不可能被白禾说服。
“咳咳……”白禾掩唇咳了咳,染满血污的袖口十分刺眼。“哥哥是假皇帝,前线战事该怎么办?让大启的将士不管近在咫尺的敌人,却与他们的统帅兵刃相向么?”
太后张了张口:“哀家不懂打仗的事,你休要糊弄哀家。冒充皇帝的贼人怎能做启军的统帅?再说了,朝廷里有那么多将军,养着他们是做什么的!打仗叫他们去就是了。”
白禾蹙起眉。太后和群臣一样,意识不到陆烬轩在战争中所能带给启国的价值。至今没有战报回传,他也无法向他们证明这一点——除非唤醒荷鲁斯。
他捏了捏指尖,还远不到亮出底牌的时候。
“母后忘了禹朝教训?皇位兄终弟及,叔叔做了皇帝,那么下一代的皇位是传给叔叔的儿子还是还给侄子?”
太后脸色一变。
“兄长一脉是大宗,兄终弟及,弟弟一脉也成了大宗。到时候究竟哪一支大宗更正宗?皇位传承出现了法理性问题,那只怕是比幼主登基更混乱的麻烦。即便皇位顺利传承,由康王的子嗣继承皇位,母后认为羿儿他们将是何种下场?”
太后下意识反驳:“有哀家在,谁敢动他们!”
白禾掀唇嘲讽一笑:“母后又能活几年?知子莫若母,康王品性如何您比儿臣清楚。您不是说自古帝王多薄幸么?更何况……您能确保百官之中没人想搏一个从龙之功?有人想从龙,自然有人要保皇,朝堂争斗向来如此。”
“白禾,你一定要戳哀家的心窝子么?!”太后红了眼圈,她咬了咬唇,也打起了感情牌,“你刚进宫时哀家是讨厌你,因为你是个男人,哀家再不懂家国大事也知道皇嗣问题关系国本,皇帝宠幸男子不利子嗣,绝非正道。可皇帝瞧着是真喜欢你,哀家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认你这个儿媳……”
眼前的太后不知不觉与前世的太后身影重叠起来。白禾在透过她审视自己的前世,审判曾经那个无知无能的自己。同时也在审视他如今的蜕变。
“哀家真是傻。明知道皇帝是什么样的性子,怎会做梦以为他和他父皇不一样,是个有‘心’的男人呢。”太后偏开头,语气复杂,“原来这皇帝不是我皇儿,所以他有‘心’,待你好、待你一心一意。白禾,哀家理解你为他情根深种……这样的情谊便是哀家在旁边瞧着也动容。可那毕竟是反贼,做的是谋逆的事。现在东窗事发,他必死无疑!你不怕死,也不怕你的父母亲人受牵连?”
太后望向他,苦笑道:“只要你不再执迷不悟,哀家可以保下你,就当是全了你我这场阴差阳错的婆媳情分。”
白禾完全不为所动:“若哥哥是皇帝,有他的传位诏书在,便是幼主继位权臣辅政,但太后亦能垂帘。内有司礼监辅佐,外有内阁制衡,新帝可以安然长大,暗中培植皇党势力,十几年后新帝成年,母后便凭哥哥的遗诏使辅政之臣还政于君。”
“白禾!”太后猛拍桌子。
“咳咳……母后看看四周。”
太后:“?”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让她瞧什么呢?
“这些侍卫都听孤的。孤一声令下,母后今生便不必再踏出华清宫大门一步。”白禾的语调平静,神情也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今日天晴,适合晒被子。
太后霎时间毛骨悚然,“你恐吓哀家!”
她目光一扫,猛然用袖子扫落桌面的茶盏,站起身慌乱道:“你、你要杀我?”
太后边说话边向后退,目光向亭外眺,却见侍卫将她的随从宫人远远挡住。恐惧爬上了她描绘着精致妆容的面孔。
第159章
大启国最尊贵的女人此刻如同海上孤舟, 惊慌失措地站在花草掩映的亭台中,四面是倒戈向反贼的伥鬼;几步之遥是手持利刃的反贼同伙。
“来人!”不死心的太后高声呼喊,然而除了那些跟随她前来的宫人外根本无人回应。
邓义走向这些宫人, 打了个手势再说了些什么, 太后便眼睁睁看着他们安静下来,垂首退后, 远远的侍立着, 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太后这时陡然想起华清宫里早就没了她的“自己人”。这些太监宫女都是白禾让人重新分配给华清宫的。
她感到不可置信, 为什么这些侍卫宫人宁冒着杀头的危险听命于一个反贼、假皇后,而置之她这个真太后不理。
“母后害怕么?”
太后遽然扭头。
白禾微侧过脸, 望着亭外仿佛丝毫未受到假皇帝一事影响的一众侍卫, “先禹时, 诸侯并起, 前遂强大欲吞并他国。邻国有一说客到前遂面见遂王游说, 那人在献给遂王的礼物中暗藏匕首, 借献礼时机拿出匕首对遂王说, ‘三步之内,可令王血溅三尺。’孤命如草芥、时日无多,但手持利器,别无所惧。孤能玉石俱焚, 您可以么?”
“疯子……你可真是疯子。”太后除了在嘴上逞强竟然连逃走都不敢。“你白家生出你这个逆贼当真几世修来的福气!”
白禾不以为意:“父亲有子如孤,是他的报应。”
太后顿时一噎。
“母后坐下罢,您这般站着,难免教人误会。”
太后狠狠咬牙,却无可奈何,只能小心翼翼回到桌子前。
白禾端起茶盏低头浅尝。
他不开口,太后却明白他想要什么。“哀家可以帮你们。”
白禾抬起眼, 等着她报出价码。
太后强行摆出高傲姿态,用她在后宫里积攒出的经验手段对待对方:“但哀家有一个条件,你们得放了康王。”
白禾淡然自若搁下茶盏,故意使盏底磕在桌上发出声响,像是一记响鼓敲在太后心口上。
太后心里一颤,仍是说道:“用康王换你们的命,对你们好对哀家也好。哀家就只有这两个孩子,如今皇帝已经没了,康王绝不能再有事!”
白禾凝视她的脸,从她泛红的眼里看到了一位母亲的坚韧与殚精竭虑。
“白禾,放过我皇儿吧。”太后用指尖蹭掉眼角的泪意。“只要你答应,哀家就去跟大臣说皇帝是真的。我是太后,皇帝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说他是我儿子,谁都不能再说他不是!”
“咳咳……母后。”白禾放缓了语气,“若是几月前的我,我一定答应您。”
太后一愣,声音不受控的变得尖利:“你什么意思?”
“您的条件对我们两方都有利,换做任何一个醉心于权力的人坐在孤的位置都不可能拒绝。母后救子心切实为人之常情,但康王谋逆并非诬陷。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兄弟阋墙非一时之气。您的小儿子真心要杀死他兄长,并且筹谋已久。”
太后顿觉万箭穿心,不肯面对现实,尖声道:“闭嘴!不可能!”
白禾偏要刺激她:“您别忘了原本的康王妃是怎么死的。对待发妻尚且如此的人……”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王妃毕竟可以再娶……”太后试图说服自己,居然连同为女子的同理心都能昧着了。“不然为了一点小事就要哀家的皇儿赔命吗!”
“康王妃是为行刺孤顶的罪。康王谋划行刺不是一次了。”白禾点了点自己手臂上曾经受伤的位置,“圣人云:子不教,父之过。先帝不在,母后应当自省,为何您的两个孩子不能兄友弟恭。”
“你放……你胡说!那一回根本不是行刺,分明是……”太后咬牙切齿,“到底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后宅女人的阴私手段你懂得不比哀家少!”
“既然母后心如明镜,那时为何不为儿臣做主?您是太后,是长辈,只要您肯站出来管一管,当做‘家事’处置,不给孤定性为行刺的机会,康王妃何至于为顶罪而死?”
“你、你……”太后气得头晕脑胀,指着白禾欲骂又不敢太大声,“哀家何曾没说那是家事?明明是你死咬着不放,现在却转过头说哀家的不是。好似康王妃之死与你分文无关,但凡你不追究,外人还能说什么?贺氏又何必要死?”
白禾勾了下嘴角,全然一副漠视人命的模样:“母后,孤不追究,康王妃便真不必死么?那贺小姐该怎么办?”
太后立时哑然。
康王喜新厌旧、觊觎妻妹,王妃妹妹又与之暧昧不明是有目共睹的,王妃当日不死,不代表一直不会出事。
“母后的爱子心切、拳拳之心之下全是利欲熏心、自私自利。”白禾残忍地揭开太后披着的人皮,“在您眼里,只有您的孩儿是人,孤与贺氏姐妹都是随时可更换的衣服。您的孩儿高人一等,被他们害死的人全是贱民。康王为了刺杀皇帝一口气杀死间山驿上至官驿下至行客多少人?杀死御前侍卫多少人?元大总管的义子也折在了那里。这些人难道不是别人母亲的孩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
“够了!别说了……”太后忍不住泪流满面,“白禾,当哀家求你,放康王一命……就、就哪怕和兰妃一样让他假死脱身呢?只要皇儿能活着,不做王爷也好,我只要他能活着,可以让他离开京城永远不要回来。哀家就剩他一个儿子了……呜呜……”
太后情不自禁捂住脸。
一时间亭中只余风声与哀哀泣声。
沉默片刻,白禾说:“大启律例,谋逆之罪,十恶不赦。不对康王明正典刑,天理不彰,公理难存。纲常伦理、律例法典,统治之理据。杀人偿命,天地之正义。孤可以放过康王,天下臣民不能放过他。今日放过一个谋逆的王爷,明日就有十八路反王入京,清君侧、诛妖后、夺皇位。您当真要为了一个不忠不孝、不义不悌的儿子害了您的孙儿,使江山倾覆?”
太后懵了:“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
白禾浅笑,笑如春花灿烂:“别人不反,哥哥一定会反。他说过,皇帝和您这些王公贵族都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虫子。别人不在乎死在间山驿里的人,哥哥会在乎。您要成为后世史书里葬送大启江山的那个罪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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