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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该顺着白禾的话做回应。而是该答非所问,转变话题。
于是白禾自然而然顺着话说下去:“既如此,侍君是以什么身份过问朝廷公务?”
何寄文这下彻底绷不住表情,笑容隐去,皱起眉拔高音量道:“朝廷公务?怎会是朝廷公务呢?白弟许是弄错了,你初入宫还没学规矩,本朝世宗有遗训……”
已经听腻那句话的白禾抬手打断:“后宫不得干政,所以我是否在办朝廷公务不是侍君该过问的事情。”
他双手重新拢进袖中,捏着手里的几张纸,目不斜视往前走。
前世的傀儡皇帝是做得憋屈,但在皇宫中,除了太后没有一个人敢挡皇帝的路,哪怕是太后身边的人也不会。白禾直直向前走,四名侍卫就紧跟而上,不偏不倚在道路中央走。对面何侍君只有主奴三人,望着步步逼近气势强硬的五个人,何寄文主动退让了,他领着两个贴身太监让开道路,眼睁睁看着白禾一行经过自己然后离去。
“主子?”矢菊与明竹忧心忡忡觑着主子脸色。
何寄文露出笑容摇摇头,示意二人不用担心。至于他心里是不是气得咬牙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与何侍君的狭路相逢在白禾心里留下些许不快,不过他手里捏着盖有皇帝私印的由他亲笔书写的公文,他竟不再觉得一个不能干政的后宫侍君算什么。
他可是能够“干政的后宫”呢。
白禾抑制不住嘴角微翘。这种感觉与昨天他狐假虎威摔杯发脾气时不一样。就好像别人还拘泥在后宫宅斗时,他已在朝堂中经历风雨。
他可是要忙着办公事呢,哪有工夫跟皇帝后宫的莺莺燕燕扯皮!
接下来去内阁的路无事发生,他直接进了内阁值庐,在几位阁员惊诧的目光中掏出他捏了一路的纸。
“这是皇上命我送来的。”白禾双手捧着纸,没有向大臣们行礼。“今日皇上于内阁与诸位大人议事,皇上令我做一份记录,其已送往司礼监文库存档。这个叫‘会议纪要’,也是皇上命我做的,一份送司礼监,一份誊抄送递内阁。”
他将陆烬轩的意思提炼转达给众人,“皇上的意思,此供内阁与司礼监传阅,今日未与会者人人皆可阅。”
听他说完,几位阁臣不知说什么好也没有动,最好和稀泥的孟大人以接上谕的态度恭恭敬敬到白禾面前双手来接。薄薄几张纸轻如鸿毛,从白禾手里这一接却影响深远。
但白禾话里全是“皇上命我”“皇上的意思”,就差皇上口谕几个字,身为朝臣总不能晾着不管吧?孟大人本想着把白禾当传旨的人就是,忽略其侍君身份。结果他接来一看,纸上盖着皇帝私印。
孟大人:“……”
一边议事一边有人做记录本就奇怪了,这下不光写下来还盖上皇帝写字作画评鉴书画时用的私印,这算啥?公文还是私函?
孟大人搞不懂皇帝为什么搞这一出,他也不第一个看,而是转手把东西给其他人。
白禾不多留,当即拱手行礼告辞。
值庐里几位大臣在短暂的疑惑后果真传阅起这份“会议纪要”,看完之后众人:“……”
孟大人叹气:“别说,这手字不错,文字也练达。我原以为是像口供那样的记录,这颇有起居注的风采。”
“啪!”次辅一拍桌,险些把几个老同僚吓一跳:“好!好得很啊。做了文书盖了印,还有一个记录入库存档,给我们看的却是另一份东西。”
几位大臣都不做声了。
记录原本长什么样他们不知道,据白禾的说法那东西直接入了司礼监文库保存,誊抄给他们的则是一份“删繁去简”的所谓纪要。
内阁大臣无不是饱读诗书之士,谁没读过史书,不懂春秋笔法?
这份盖着皇帝私印的公务可有不少东西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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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会议纪要顺利送达, 白禾返回临时寝宫的步伐都透着轻快。
上辈子他过得窝囊庸碌,浑浑噩噩十四年一事无为。来到这里不到三日,他写的东西就交到内阁和司礼监去传阅, 虽不是皇帝的权力, 却第一次在政事上有了参与感。
他再也不是那个只能坐在龙椅上发呆,不能说话的傀儡。他也可以在朝廷重臣面前谈论政务, 他能亲手将自己亲笔书写的公文交到大臣手中。
他还没有掌握权势, 可依然感到愉悦。
这都是陆烬轩带给他的。
他快步赶回寝宫, 迫切想见到陆烬轩,想商讨他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然而当他踏进寝殿, 他快要飞起来的心一下子沉入谷底。
陆烬轩已经没在庭中晒太阳, 他赤着上身躺在榻上, 榻边杵着个不知原本做什么用的架子, 上面捆吊着个白禾没见过的东西, 其底部延伸出一条东西直到陆烬轩左手背上。
两个异色头发异样长相的番邦人围在榻前嘀嘀咕咕, 其中一人坐在陆烬轩前方看不清在做什么。
在离榻不远的地方一人背对白禾站着。
白禾先是一怔, 这才从先前的欣悦中回神,想起他在殿外匆匆一瞥,见到了何侍君身边的两个太监,站在榻前的人自然是何寄文。
他的脑子“嗡”一下, 情绪差点爆炸。
“来人!”白禾大步向内走几步,厉声唤人。
随侍于殿内宫人中立刻站出一人,佝腰快步到白禾侧前:“侍君有何吩咐?”
白禾阴冷的目光居高临下落到这名公公脸上,小公公余光觑见皇帝跟前红人露出这般神色,吓得人都要哭了。正得皇帝盛宠的侍君和曾经得宠过的侍君撞到一起,怕是要起风浪。
不止小公公这般想,殿内所有人都把目光同时投向白禾。
“白弟也来了?”前不久才在路上狭路相逢的何侍君故作惊讶回首。
白禾没理他, 对小公公斥道:“皇上龙体抱恙,分明说过要静养,为何放进来这些人?!”
他怒抬手一指,指的是何侍君。
他知道这些人能够进殿肯定是经过陆烬轩同意的,他不清楚那两个番邦人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动陆烬轩的伤口,但比起这两人,他此刻最想赶走的是何寄文。
在意识到此人走到了陆烬轩面前以后,白禾慌了。
“你们是如何伺候的!”白禾拼命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用愤怒掩盖恐慌。
因为直到此刻他方才明白,他对何寄文是羡慕与嫉妒的。
从元红提点他与同居一宫的何侍君打好关系时起;从他亲眼见到何侍君是何等君子如竹的模样起,一根刺便扎进了他心里。
因为他没有原白禾的书生崚嶒骨;没有何家般的家世;没有何寄文的清雅高贵。
他白禾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不是启国人,根本不是陆烬轩想要的合作对象。
如果有另一个人走到陆烬轩面前,对方有着更好的家世,更了解启国,能提供更多帮助,更优秀,陆烬轩会不会放弃他另择他人?
听说何侍君是侍郎家公子,有这般家世却把儿子送进后宫,何寄文岂不比白禾更可怜,有更多怨?
陆烬轩也会怜惜何寄文吧?
一定会。
明明昨日才拿需要静养的由头挡住太后探望,陆烬轩今天为什么肯见何寄文?
怒气与恐慌一齐喷涌,几乎化作眼泪冲出眼眶。可他只能对着宫人指桑骂槐,而不能正面对何侍君说一句半句。
他知道,人一定是陆烬轩放进来的。他什么都不能做。
“侍君息怒!”小公公吓得啪叽跪了,“是皇上……”话出了口他才意识到不对,又连忙改口。
“他们是、是……萨大人今日来给皇上画像,是原就定好的。然后萨大人发现皇上身体有恙就向皇上举荐大夫。”小公公是早上来告状的元红干儿子,告状时他有多会说话,这会儿就有多磕巴。
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主子们不正面开战,便是要拿他们这些宫人迁怒。
“白弟何必为难奴才。”何寄文笑起来,难掩心里隐秘的爽感,转头道,“皇上,臣忧心您龙体来探望,不想是惹了弟弟……”
话说一半藏一半,挑拨的话只说一半更气人。何寄文声音清润,笑容优雅,浑身上下透着股清高,又不失对皇帝的亲近,不显阴阳怪气。能够折服这种清雅如竹的男子可比豢养金丝雀似的骄纵无脑美人更令上位者兴奋。
何寄文全身不见谄媚,却处处是勾、引。
从没谈过恋爱,单身至今的陆元帅连个余光都没给何寄文,“小白。”
听见陆烬轩的声音,白禾浑身一僵,怒气与惊慌被另一种情绪逐渐取代。现在的白禾已经明白,这是委屈。
他咬着下唇不吭声,视线从小公公身上移开,却没去看陆烬轩。
见皇帝制止,何寄文笑意更甚,仿佛斗赢了什么,不过他懂得见好就收:“既然白弟来了臣且先告退,明日再来探望皇上。”
陆烬轩终于给了何寄文一个眼神,但仍旧什么都没说。
何侍君行礼之后退出殿外,走时心里还在想,皇上称呼白禾直称姓氏,有点怪。
陆烬轩:“小白,来。”
白禾身上的刺仿佛瞬间耷拉下来,他小步小步走近榻前,可这儿已经围了两个体格高壮的人,他在几步外就站住了,瞠大眼震惊疑惑地看着番邦人拿针线把陆烬轩伤口周围的皮肉如缝纫衣服一样缝起来。
“皇上!”白禾一下就忘了什么何侍君黄侍君,惊得要往跟前凑。
另一个番邦人侧身让开,单手按在胸前向白禾微微躬身,然后看向陆烬轩用比之更古怪的口音问:“皇上,这位是……?”
“我夫人,白禾。”陆烬轩面不改色回答。
白禾愣住。
陆烬轩左手扎着针在输液,医生坐在他右手侧缝合伤口,他不方便去牵白禾,便没有动作。
被小公公称为萨大人的番邦人向白禾问好:“白夫人日安。”
白禾不知如何向番邦人回礼,只能去看陆烬轩。
另一边的小公公悄默声爬起来,退回墙角跟其他宫人一道杵着。
“皇上,刚才离开的那位也是您夫人吗?”萨宁好奇问。
“不是。”陆烬轩抬眼,“小白,坐旁边一点,别挡到医生。”
听他这么说白禾便什么都问不出了,自己去旁边搬了张凳子坐到离榻十步远的位置。
这位置有点远,像是在赌气。陆烬轩一瞧就笑了。
白禾安安静静坐着,把所有情绪压进心里,垂眼看着地砖发愣。
医生叽里呱啦说了句什么,萨宁就小声与他交谈,随后医生在缝合下一个伤口的间隙回头瞄了眼白禾。
陆烬轩忽然问:“医生说什么?”
萨宁惊讶抬头,接着用蹩脚的启国话回答:“请皇上原谅医生的冒犯。他今年刚来启国,第一次见到启国皇帝,所以好奇。”
陆烬轩挑眉,“好奇什么?”
“医生说他听说启国皇帝可以娶很多很多妻子,他很好奇您的妻子们。”萨宁说话很直白,但也懂分寸,“只是单纯的好奇您有多少个妻子,因为在我们国家皇帝只能娶一个妻子。他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告诉他您的一位妻子就在这里,他很惊讶。”
陆烬轩:“嗯?”
白禾蹙眉抬起头,还以为陆烬轩会纠正番邦人,启国的皇帝也只能娶一位妻子,其他都是妃子。
“他惊讶白夫人竟然是男人。”棕发蓝眼的洋画师表情上看不出不妥,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一样说,“医生和我一样是虔诚的信徒,男人和男人结婚违背教义,我们的国家法律也不认可这种婚姻。”
陆烬轩神情微动。
男人和男人结婚有问题?
陆·外星人·元帅不懂这有什么好嘲的,值得这两个非启国人拿来嘀咕,倒是后知后觉察觉到这在这颗星球上好像不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不过他本人没什么兴趣去了解这些,他瞄眼蹙眉望着这边的白禾,心里思忖。
嘲讽启国不就是嘲讽白禾?回想起来,好像内阁大臣提到“侍君”的表情语气也挺嘲讽的。
“啧。”陆烬轩总算对侍君在启国皇宫的地位有了模糊的正确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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