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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妃依旧柔柔笑着。
白禾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他猜到这是一个局,但拿不准是怎样的局。
他也不在乎富贵是真犯了错还是受自己牵连,不过人是一定不能留在慧妃手里的。富贵是内廷分配到他身边的贴身太监,无论两人是不是一条心的主仆,主子和贴身太监这个关系是铁定的。对富贵收买威胁也好,屈打成招也好,只需略施手段就能让他攀咬住白禾,从白禾身上撕下层皮。
所以不管白禾愿不愿意保下富贵,至少人不能留给对方。
白禾不急着来找慧妃则是因为富贵挨了打,荣华却能回来向他求救。
或许荣华是与慧妃等人一伙的,又或许荣华是被故意放走的,无论哪种可能均只表明一点:慧妃想把他引到后宫。
所以白禾不到场,富贵死不了。
现在白禾人到了,配合慧妃搭好了戏台,对方唱出来的戏却平平无奇。
白禾不解。
对面如此费心,总不会单纯是打富贵一顿泄愤吧?
“我初入宫不太懂规矩,但富贵胆小蠢笨,做不出偷盗之事。冲撞贵人不知是冲撞了哪位?我定叫他向贵人磕头认错。廷杖已打了,再罚他些银钱便是。我身边只有两个太监伺候,缺不得人。”白禾否认偷盗之罪,只认冲撞贵人的,“慧妃娘娘宅心仁厚,不是酷吏之徒,一定不会徒造杀孽。”
他用嘲讽的措辞说着求情的话,把慧妃与酷吏相比,气得慧妃差点挂不住笑。
她是深宫后宅之人,不是傻子好么?她也知道酷吏为人人唾骂厌恶!
“放肆!你竟拿娘娘比作酷吏!”慧妃的宫女厉喝。旁边被侍卫押着的那位宫女不甘落后,亦在旁叫起来。
“宫里打板子多的是四十、六十之数,哪里重了!宫规惯来如此!”
白禾偏头看去,“你是林姑姑?”
“不是!”宫女理直气壮。
“林姑姑何在?”白禾转回头问慧妃。
“她身体不适,并未在。”慧妃抓了抓想要回答的宫女,自己答道,“弟弟寻她作甚?”
“既是林姑姑抓人处罚,慧妃娘娘若不好改判,不妨叫她来。”白禾抬眼冷然直视她,“还是说……林姑姑根本与此事无关,人是被慧妃娘娘宫里的人无故抓来,又被娘娘以莫须有罪名判罚廷杖?”
慧妃笑容一冷,声音仍旧温柔:“弟弟何出此言?她只是身体不适,不适宜过来。待她身子好些了你若想见本宫自当教她去见你。”
白禾转头问:“统领大人,今日午间有人在皇上寝宫门前喧哗闹事,当时侍卫抓了几个宫人,不知人是当场放了还是如何,其中是否有一个慧妃娘娘宫中的掌事姑姑?”
公冶启一愣,白天的事他只听了下属汇报并未上心,因为闹出问题的是皇帝妃子和内廷宫人,人也当场交给了内廷,与他们侍卫司没什么关系。他哪知道里面有没有一个林姑姑!
在场侍卫也没有一个白天当值的,没人说得清楚白禾的问题。
“人当时就交给内廷了,臣不清楚。”公冶启表面不偏不倚的回答,然而这个回答一出慧妃就接着笑了,这样的答案与打白禾脸无异。
白禾又瞥下他,掩在袖中的手已不知不觉攥紧成拳。
这个侍卫统领今晚若是没来就好了,有此人在场他便难以借侍卫的势,看似是带了一大群人来,实际上他面对慧妃只得孤军奋战。
而侍君的身份在皇妃面前不值一提。
怎么办?
他该怎样做……
绝不能让富贵背上盗窃宫中财物罪名,这极易牵扯到他自身,慧妃那方随便拿出一个御赐物件塞到富贵身上,富贵再给一句口供就能攀咬上他,指证为他指使偷盗。御赐之物只能供奉陈列不可变卖,扯上了就是欺君,重则杀头。
冲撞贵人反而没什么,皇宫之中除了皇帝没有更贵的人了,皇帝是陆烬轩,他不点头谁也没法以此落罪。只要不是皇帝冲撞到任何其他人都是可大可小的罪,而且这事不易攀扯。慧妃如果没有和其他人合谋,这事顶多说成是冲撞到了她自己。
“荣华,送富贵回皇上寝宫,再去请御医给他看看。”白禾心念电转,决定先把人送走。
“这……”荣华面露犹疑,支支吾吾,“主子,那富贵的杖刑算完不算完啊?”
白禾霍然瞪向荣华,目光狠厉得仿佛要吃人,心绪陡然起伏,切骨的恨意由心而生。
在他孤军奋战的最困难时刻,荣华向他捅出了最锋利的一刀——荣华不会带富贵离开,他要把富贵的罪名落实。
判罪行刑,有罪方有罚。
富贵这刑罚算不算挨完?
完不完前提都是富贵有罪,慧妃这方判罚无误。
慧妃脸上笑意温柔,在白禾眼里则如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面目狰狞、择人而噬。
白禾目光转向她,手脚冰凉。
但他还没有崩溃。
他不会是孤立无援,陆烬轩是站在他这边的。他有这里所有人都没有的帝王庇护,他怎么能被如此小伎俩击溃?!
“来人!把富贵送回寝宫!”白禾压抑住声线的颤抖高声喝道。
庭中侍卫纷纷去看统领眼色,公冶启无动于衷。
好在白禾的声音够大,传到了宫门外,一路给他抬肩舆而来的小太监们听这声呼喝后未闻其他动静,提灯太监一招手带着几人跨进宫门,垂首默声直直走向富贵和荣华。
侍君这种没有正经位份的后宫身份其实是没资格坐肩舆出行的,然而从第一夜陆烬轩召白禾“侍寝”时起,肩舆出行就成了白禾的特权,为他抬肩舆的自然是从御前伺候的太监中直接抽调的。这些小太监品级不高,但是是切切实实在御前做事的。
在皇宫之中,官职品级的高低永远不如与天子的距离远近重要。他们给白禾抬了几次肩舆,深知他的受宠程度,侍卫司不理会白禾,他们会。皇帝对白禾的宠爱程度就是他们遵从白禾意思的程度。
慧妃乍见一帮小太监跑进她宫里,柳眉深深蹙起,她的宫女不悦呵斥:“站住!哪里来的狗奴才也敢闯娘娘寝宫?!”
这些太监非但不站住,反而继续走向富贵,一个手里提灯的太监来到白禾另一边身侧对慧妃躬身行礼,然后不等慧妃叫起就自己抬起头。
“回娘娘话,奴婢们是皇上跟前听差的。”灯烛的光芒清楚映照着小太监的脸,露出一张慧妃觉得面善但不认识的脸。“奴婢干爹是元红总管,奴婢们无意闯娘娘宫殿,只是侍君有命,奴婢们得听从。”
原来这个小公公就是胆大到代元红告状的那干儿子。
慧妃表情一变,狠狠抓了把呵斥对方的宫女手臂,宫女面上闪过痛苦之色,但一声不敢吭。
“原来是元总管的干儿子,怪道本宫觉着面善呢。公公怎地到本宫这儿来了?可是皇上有吩咐?”慧妃故意把话往皇帝头上拐,装傻忽视白禾。
白禾紧攥的手微微松开,向前半步道:“把荣华也带回去。”
慧妃装傻,他就无视她。小太监们听话得很,上去就揪住荣华,另外的人抬起富贵。
“嘶疼!轻点、你们撒手!!”富贵发出杀猪般嘶嚎。
“主子?主子为何把我也……”荣华喊道。
白禾看也不看两人,模仿陆烬轩白天的语气漠然说:“堵上嘴。”
还空着手的太监连忙凑上去掀起两人衣摆囫囵往他们嘴里塞。
“慢着!”慧妃再也稳不住了,急得拔高声音喊,“公公,这奴才的廷杖还未受完,不能带走。”
小公公笑着说:“娘娘不必忧心,剩下的内廷自会处置。动作都麻利点!先把人带走,再回来给侍君抬肩舆,别教侍君等着你们!”
说完他就杵在白禾身旁不动。
慧妃终于气急,什么温柔贤惠都忘到脑后了,尖声道:“都给本宫站住!简直放肆!一群狗奴才敢不将本宫放在眼里?!”
慧妃气懵了,说话没一点分寸。
白禾垂了垂眸,又或许她同太后一样在皇宫待久了,做惯了“主子”而忘记自己真正的身份。
小公公神色微变,刚要开口却被另一个人搅和了。
“慧妃娘娘稍安勿躁,既然您与白侍君双方各执一词,不妨由臣的侍卫司来查一查,侍君这个太监究竟有没有盗窃宫中财物。”公冶启说道。
慧妃一愣。
白禾蹙起了眉。
第36章
公冶启带着侍卫司插手后宫争斗, 慧妃正在气头上,人有点不理智,亦是色厉内茬之时, 一听他的话就慌着借坡下驴, 连忙同意,接着迅速找回信心, 隐晦地与身边宫女交换一个眼神。
“查可以, 但还请统领大人抬抬手, 先把我们娘娘宫里这些奴才松了绑。”宫女昂着头说。
公冶启果真抬手,侍卫们便松手放了人。
白禾眼神阴沉下来。
他知道此时最佳的做法是强行带走富贵荣华, 不给他们任何设计的机会, 但他这里只有几个仗元红势、勉强够得上皇帝一片一角的小太监, 对面却是侍卫司都指挥使及一位协管后宫的皇妃。
除非抬出陆烬轩, 否则他带不走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没做。
他意识到了不寻常处。
侍卫司都指挥使并非小官, 非宫闱之臣, 侍卫只是护卫这座皇宫和皇帝的臣子。说句难听的, 后宫斗得头破血流;内廷宫人争得井里塞满尸体都不关侍卫司的事。
公冶启为何要插手后宫之争?
他以何立场,在谋求何种利益?
白禾尝试用陆烬轩教他的方式去思考,他想不明白,却本能觉得不对劲。
但他认为有一点毋庸置疑。一位年近不惑之年就已身居高位的天子近臣不应当轻易涉足后宫之争。公冶启试图牵扯的绝不仅仅是后宫的事。
公冶启冲富贵一扬下巴:“先搜身。”两名侍卫立刻架住人, 另有一人动作熟练地在富贵身上由上至下摸索。期间拽下了他嘴里塞的衣摆,人立刻惨叫起来。
“疼——不要碰我!”
在富贵的尖叫声和侍卫不断摸索的动作里,一个巴掌大薄薄的黄纸包忽然掉落到地上。侍卫动作一顿,赶忙弯腰去拾。
富贵脑子还没被打坏,瞪大了眼盯着那纸包挣扎大叫起来:“我不知道!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冤枉啊!!”
架着他的两个侍卫抓着人岿然不动,搜身的侍卫已退开几步,揭开纸包瞄了一眼。众人只见侍卫脸色一变, 立即盖上纸捧着东西快步到公冶启跟前双手呈上。
“统领。”侍卫低声说。
公冶启没有接东西,而是就着侍卫的手揭开纸的一角瞧了一眼,然后说:“速去查验。”
侍卫领命重新包好纸皮快步离开宫殿。
慧妃看到陌生的黄纸包蹙起柳眉。她算计白禾——富贵用的盗窃之物分明在她那个被侍卫抓了的宫女身上,是一枚镶玛瑙金凤钗。
金银首饰拿去熔了可以直接当钱用,比起盗窃宫中其他物件,这更容易脱手和无法被追查。
东西一熔鬼知道它原本是什么东西来自哪里。所以宫中人若要偷运东西出宫变卖也多是选择金银首饰。她用金钗栽赃贴合实际。
这纸包里的又是什么东西?
总不能是这小太监真的偷东西吧。
慧妃就是真傻子也该察觉到不对头。
“看来这位公公身上真的藏了东西,请二位贵人稍待,等侍卫司查验,验明此物后定能水落石出。”公冶启一改此前的冷淡敷衍,认真说起话来,其语气虽极力表现得平静,可他一双眼睛在灯火照明下迥然有神。
他在兴奋。
白禾垂眸,冷汗涔涔。
慧妃勉强笑起来:“查验恐需些时间吧?今日天色已晚本宫也乏了,明日有了结果统领大人再回禀一声便是。这么些男子聚在本宫宫里终归不妥当,惹得皇上不悦就不好了。”
公冶启抱拳道:“娘娘请耐心等一等,我侍卫司人手足,查验东西很快的。偷盗宫中财物看似是小罪,躲避宫门检查偷运物件出宫却是桩大事。慧妃娘娘抓的是宫人偷东西,我侍卫司却要查守卫宫门的大事。”
说是大事,其实就是往偷运东西入宫谋害皇帝上扣。皇宫里诸事可化小,唯独牵系到皇帝安危是十足的大事。
话说到这份上慧妃也无法,只能说:“本宫确实乏了,先回屋歇会儿,统领这边有了结果来禀报就好。”说完她带着人转身回正殿。
公冶启不在意,任由她回房。白禾沉默地向一旁走了几步,远离公冶启望着院墙不吭声。小太监们本想围上来被小公公挥手赶开,于是他们自己退回到宫门外头守着肩舆。瞅着侍卫司的人没动,一个小太监悄悄离开在宫道上拔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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