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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朝拖了一个月才给出这个廷推结果,必不可能是遵循惯例。”邓义小心的小声对白禾道。
他们走在宫道上,一队侍卫护卫在后,白禾身边没有宫人随侍。
“皇上曾对北镇抚司下令,调查雪花散进入宫中的渠道,以及朝臣中是否有接触雪花散生意的。对公冶启……”邓义回头瞟了眼跟随着的侍卫们,说道,“皇上一早便查了。”
白禾蹙着眉,没太领会邓公公的意思。
“那北镇抚司可有查出什么?”
邓义一顿,从袖中掏出几张纸。
白禾拿了过来,走路时不便查看,索性停了下来。
“从侍卫司收集来的消息,公冶启在侍卫司经营多年,确实有一批心腹部下。但……自从皇上……”邓义又瞥了眼后面的侍卫,几名侍卫缩头低脑跟鹌鹑似的。“皇上敲打了侍卫司,大多人心里是明白的,是忠于皇上的。”
“副指挥使梁丘?”
邓义平淡的声音响起:“梁丘如今暂代都指挥使之职,已是侍卫司一把手。只要他不同样想着夺嫡争储,他何必顾念一个阶下囚的旧情?”
白禾心中一沉。
心腹旧部,对提拔自己的人说不顾就不顾,官场……便是如此残酷冷漠?
“老话说人走茶凉,何况是下了大狱的旧上峰。”邓义低声道,“太监无根,无所依靠,才会用情义结党。大臣们自有自的家,谁有多余的心思管外人。若说重情义的不是没有,可官做大了,便没了。”
他瞧着白禾脸色不好,又忍不住多了句嘴:“总归战场和官场是不一样的,武将里许是还有些。但梁丘应当不是。他近日在侍卫司内做了人员调动,在排除公冶启的人。动作不小,外朝知道了。”
“你是说,梁丘背叛了公冶启,正在打压其旧部,且将之排除异己的举动宣扬得朝堂皆知?”
“没那般嚣张。梁丘是个谨慎的人。”邓义回。
白禾沉默一瞬,翻看手里的北镇抚司呈报。而后道:“我知道了。”
邓义抬起眼看着他。
“内阁和大臣的意思是尽快了结公冶启案。他们不想让夺嫡争储之事闹大,牵扯到其他官员。梁丘主动在侍卫司内铲除公冶启的势力是向皇上的投诚。若皇上要一个听话的侍卫司,那么选梁丘做都指挥使即可。案子不必深查,皇上最好不再纠结人选。”白禾注视向邓义的目光陡然锐利,“司礼监为何引导我拦下这份票拟?”
邓义一静。
白禾沉声:“邓公公,皇上要我跟随公公学习,这是信任公公,亦是认可你的才能。公公莫要辜负了皇上。”
邓义低头回避视线:“锦衣卫虽有镇抚司这个司部,但宫里太监也是可以调用锦衣卫的。夏仟任提督,乃锦衣卫上峰,夏仟又是宫里的人,司礼监里掌印和秉笔的品级、官职都在他之上。”
也就是说锦衣卫既在镇抚司上班,又听司礼监太监调遣,锦衣卫不是朝廷官吏,是太监们的兄弟,是一家人。
“忠于皇上,为皇上一人所用的,有锦衣卫足以。司礼监不需要侍卫司成为只听皇上话的司部。”邓义说。
后头的侍卫们霍然抬头。
邓义猛地跪下,卑微的伏低头颅,“奴婢对皇上忠心不二,请……求侍君……”
他话没说完,后方的侍卫们也刷刷跪下,齐呼:“臣等对皇上忠心不二!”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陆烬轩动公冶启是为了收服侍卫司。
一直以来声色犬马的皇帝开始收拢权力,第一刀砍向的是护卫皇宫,离皇权和皇帝本人最近的暴力机构,侍卫司。
哪怕是昏君,也懂得自身安全最重要。皇帝如此重视掌握住侍卫司,没人觉得意外。
没见过陆烬轩审讯公冶启的朝廷官员们甚至以为所谓夺嫡争储不过是罗织罪名。
原侍卫统领到底有没有干大逆不道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朝臣们一致认为应该顺着皇帝心意,让皇上能握住侍卫司。毕竟暂时没有哪个大臣计划干掉当今皇帝。
而将锦衣卫视作家人的太监们就不一样了。侍卫天天在宫里,搁皇帝眼皮底下晃,皇上越信赖侍卫,分给锦衣卫的宠爱就越少,他们能得到的权力自然越少。
更重要的是,侍卫是健全的男人,比太监能干。一旦皇帝偏向于依赖侍卫做事,他们这些御前太监是不是就会失权?
原来邓公公也没完全说实话。
说什么锦衣卫,“兄弟”的利益能大过自身?
侍卫们跪下表忠心的举动就好理解了。虽然侍卫司与北镇抚司职权不同,但谁不想得到更大的权势啊?好不容易遇到一届皇上重视起侍卫司,他们不得狠狠表现,抓住皇上的心呀?
白禾沉默地审视他们。
居高临下,如帝王一般。
好啊,好得很!
元红一副菩萨像,却把他当枪使。
他想起了紫宸宫走水——陆烬轩火烧真皇帝尸体那日,陆烬轩要用雪花散,元红捧着从宫外买来的雪花散,转手递给他,而非是直接呈递皇上。
当时陆烬轩出手拦了,没让雪花散经他的手。
那时候的陆烬轩看出了元红有意把雪花散递给他,好将给皇帝用禁药的责任推给他,且当场点破元红的心思。
他怎么就忘了,元大公公是如此一个……狡诈阴险之人?
是瞧着元红为他所累,被太后仗责得皮开肉绽于是心生同情了?
白禾深深自省。
或许是陆烬轩的倾心相护使他沉醉,掉以轻心了。
白禾依然误会着元红当初的所为是刻意陷害。实际上元红当时真的只是顺手。
大公公不至于蠢到当着皇帝的面去陷害帝王宠妃。
不过今日,元红确实是算计甩锅于白禾。
邓义背后挑拨亦是事实。
白禾感到一阵眩晕,他几乎分不清真假,看不透这些人的心。
谁是忠?谁是奸?
谁在撒谎?谁说了实话?
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
一次错信,一朝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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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搞错了一件事,我误解了这边权谋标签的定义,已删标签。
这不是权谋文,我没有在写权谋QAQ,我只是在搞键政。都是阳谋,是像阿美利卡总统大选一样,可以分析预测的东西。比起设局斗,我偏向于出政策,再围绕执行去斗。总之……跟大家想象的权谋政斗不一样,宫斗线除外。
没有陆哥在有点无聊,下章我试着搞点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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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白禾把司礼监批过的票拟送进内阁值庐, 邓义送他至半道就回了。
他向罗阁老几人解释有两份票拟留中不发。刑部尚书尹双当即捋着胡子开口。
“廷推之事好说,该任用谁本也是由皇上圣心决断。那雪花散收归官营的事……户部说国库亏空。”尹大人瞥向当着户部尚书的次辅林良翰,“聂州赈灾又不可不用钱。如此也是为皇上分忧。司礼监为何不批红?”
白禾回:“司礼监已批红照准。只是这需要经皇上核阅, 司礼监向聂州发了六百里急递, 待皇上决定再下发内阁。”
尹大人隐晦地审视白禾几眼,不做声了。
林阁老自然接过话茬说:“可是元总管着意留中不发?”
面对直白到等于直接询问的试探, 白禾也非常直白:“是我。是我劝说司礼监按下, 也是我给皇上写的信。”
林阁老:“……”
他怀疑白侍君是挟机报复。
因为内阁反对白禾议政。
林阁老看向罗阁老。
罗阁老没法装聋作哑, 只能代表内阁说:“户部有个姓宋的小官,是今科进士, 他向户部递了一份改革税制的策论。户部根据他的文章向内阁上了奏疏, 是吧?林阁老?”
“是, 是我户部一个副史。”林阁老说。
“是何内容?”白禾一下被带偏了, 追问说。
“如今咱们收税, 是以征粮为主, 如田赋。收到的粮食折合成银, 记账归入国库,但粮食多半就地入粮仓了。朝廷只得到了账目上的‘钱’,国库实则没有收入。若是直接征收白银,可教地方解送京城入国库。”林阁老的神色看起来非常轻松, 似是非常认同,“还可减除一些杂役,以银代役,减轻百姓负担。还可取消乡长里长征收,有官府来办,解缴入库。”
罗阁老点头附和:“如此既可充盈国库,减轻徭役, 解除民间课税征收亦免除了地方舞弊、贪墨之弊。是极好。待内阁再完善条陈,便可出票拟。”
听起来倒真的是极好的方案,比那个把雪花散收为官营赚钱厉害多了。
白禾:“听着是不错。不知我可否见一见宋大人?诸位大人知道我本也是今科进士,可惜无缘官场。如此有才之士,我实在向往,亦想向对方讨教一二。”
林阁老一听就知道白禾的真正目的,他其实是要亲自去问问宋大人对这方案的想法。
林阁老十分想推动这项改革,若是成了,主导该变法改革的人定能名留青史。若是不成……
“老夫今日在内阁当值不便去户部……为侍君写封信吧,侍君拿着也好进户部。”林阁老非常主动的道,并且真的动手写起信来。
所谓信,就是以户部尚书的身份通知户部官员好好接待白禾。
白禾向林阁老道谢收信,却没有立刻离开,“侍卫司都指挥使的人选,若经北镇抚司查明梁丘未牵涉夺嫡,应当就是他了。”
白禾用了“夺嫡”,而非说公冶启案,这是一个巧妙的偷梁换柱。
梁丘是公冶启心腹旧部,这是锦衣卫已经调查并呈报上来了的。梁丘与公冶启曾经的关系无法抹灭,但他有没有帮助公冶启构陷慧妃制造夺嫡尚有余地。
尹大人闻言瞅着白禾,“查案的事我刑部帮得上,北镇抚司如有需要尽可来找刑部。”
上回在大皇子生辰宴上对白禾遇刺案百般推辞的刑部尚书,今天怎么主动揽活了?
“我定向邓公公转达刑部的意思。”白禾立刻反应过来,尹大人,或是说内阁是真的非常想让梁丘升任侍卫统领。
准确的说,内阁想让夺嫡案止于公冶启一人。
宫里死多少人不要紧,反正朝廷命官里只能有一个公冶启倒在此案上。
侍卫司的侍卫约莫是无所谓,反正侍卫司已是板上钉钉的给皇帝掌握了,文官此时不宜插手侍卫司内部。
白禾向三位内阁大臣拱手告辞,拿着信转头就出宫去了户部衙门。
陆烬轩离京前留了口谕,白禾出入宫可直接拿内廷的腰牌。他想出皇宫随时能出,想进内宫也能随时进。
有林阁老的亲笔信,白禾轻易进了户部大门。
“我是主事白煜之子,我找父亲。”意料之外的,白禾一开口就要见白父。
六部是朝廷司部,可没有正经接待客人的地方。白禾没去白煜办公的地方打扰其他官员,只在中庭里等待。不一会儿白煜就来了。
“禾……”白煜一顿,改口并慢吞吞行礼,“侍君。”
白禾不嫌他动作慢,完全受了这一礼才说:“免礼。白大人,我有事请教,是公务。”
白煜皱起眉盯着他,困惑又诧异。
哪来的公务?
他儿子不是嫁进宫了吗?
后宫不是不得干政吗?
白父只知白禾得了圣宠,但其官位在京城着实低微,得不到宫中的消息,他不知道白禾究竟受宠到了什么地步。
“不知户部可有说话的地方。若无,可否请白大人同我出去一趟。”白禾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话还挺礼貌。
白煜一想到白禾回门时的表现,就觉得这怕不是要把他骗出去杀了。他环顾四周,道:“什么事不能就在这里说?”
周围有好几个侍卫守着呢,他们说话小声点,谁能偷听?
再说了,到底是什么“公务”得防着偷听?
白禾不理他,转身便走。白煜愣了愣,不得已跟了上去。
白禾一路出了户部,白煜一看主动引路说:“街头有家茶馆,二楼设有雅间。”
白禾跟着他去了茶馆,侍卫霸道,上去就清空了二楼,然后守在雅间外和登上二楼的楼梯口处。
“听闻户部一个姓宋的官员写了篇文章,户部以其观点上疏内阁,欲要改革税制。”白禾开门见山说。“此宋姓官员是谁?”
白煜神色一沉,答道:“宋灵元。你可能认识,他是你温先生推荐到户部的。与你那好友温家子十分亲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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