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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先生指温叔同,在温氏书院做教书先生,原白禾曾拜其为师。温氏专为清流网罗人才,尤其寒门士子。所以温叔同一个无官身之人的推介可以让一个名次不好的新科进士直接入六部——户部尚书是清流首领林阁老,户部相当于是清流的势力。
“宋灵元?”白禾蹙起眉,“原是他……”
上回出宫偶遇温立庆,宋灵元便是与温同行。温家看重提拔,宋灵元算得上是清流一派的新人。
白禾抬眼看向原白禾的父亲。
白煜是户部主事,官职六品。在户部里不是大官,但主事好歹是个管事的。换句话说,白煜在朝廷里可能是个有实权的官员。
根据记忆以及白禾对启国朝堂的了解,白煜并没有明着站队哪一派,其身不正,一看就不是混清流的。跟罗党官员好像也没多少特别往来?
“父亲。”白禾忍着膈应唤出这个称呼,使坐在他对面的人表情一怔。“我十分怨恨你们将我送进宫。”
白煜当即皱眉,压着怒气辩解:“皇上下旨召你入宫,我们能如何?抗旨吗?我只是一个芝麻小的六品官,难道能不顾全家性命去抗旨?白禾,你不要太自私!”
白禾搁在桌下的一只手紧紧掐住衣摆。
他厌恶极了这样为了“全家”必须牺牲一个人的冠冕堂皇的话。
“我现在依然怨。”白禾说着怨恨,眼里却没了愤怒,他将厌恶掩藏住,便是一个与父亲冰释前嫌的好大儿了。“可许多人劝我不要怨,我与父亲血脉相连,我与白家同气连枝。”
白煜彻底愣住,万没想到白禾今天是来找他消仇解怨的?!
“连皇上也劝我。”白禾终于抬出了皇帝,说得白煜心思一动。“皇上待我极好,念我十年寒窗苦,不想我才华白废,予我在司礼监行走之权。父亲在朝为官,应是十分清楚,内阁出具票拟,由司礼监批红。”
白煜震惊了,一时收不住表情震撼道:“可世宗遗训,后宫不得……”
“父亲以为我今日是如何进到户部的?”
“难道不是来找我……”
白禾指尖轻轻磕在桌面上,不自觉模仿起陆烬轩,“父亲又以为我从何处听闻户部上疏内阁改革税制?我是拿着林阁老的亲笔信进来的。”
白煜脑子发蒙。
“皇恩浩荡,允我议政。滴水之恩尚且当涌泉相报,皇上如此待我,我必以结草衔环,肝脑涂地报之。父亲,皇上说我是父亲的孩子,父子关系是剪不断斩不尽的。我欲报效皇上,父亲呢?”
这还用问?
白煜露出惊喜的眼神,他当初欢欢喜喜把考上进士的儿子送进宫,为的就是走皇亲国戚这条捷径啊!难道去指望他还没及冠的儿子能在官场上帮到他吗?
官场哪有那么好混啊!
反正不如爬龙床,吹枕边风快。
“微臣对皇上忠心不二!愿为皇上死而后已!”白煜急切地表忠心。
白禾注视着他溢于言表的惊喜,看见了一颗卖子求荣的丑陋心脏。
但他好像比白煜更丑陋。
原白禾的死亡终究不会有任何人付出代价、承担责任。甚至他顶着“白禾”的身份,将与白煜父慈子孝、勠力同心。
为了利益,良心和道德均是可以出卖的东西。
“父亲在户部多年,依你所见,这税制改革之法如何?”
白煜沉默了。
一侍卫从楼梯口接下店小二送来的茶水,笨手笨脚端到桌边给两人上茶。
白煜拿起杯子喝了口,上好的茶在他口中却没甚滋味。
他听懂了。
白禾是代皇帝来问的。
他是户部官员,按理应该站户部,维护户部。然而他要是想走皇帝这条捷径,他就必须站在皇帝这边,做一个保皇党。
他接下来的回答不仅是回答对一个政策的政见,也是对站队的回答。
白禾没有喝茶,他谨记陆烬轩的叮嘱,轻易不碰外面的饮食。
陆烬轩连在诏狱里,锦衣卫的茶都不喝。
白煜放下茶杯,摇头叹气:“政策是好的。照此办了,国库确实能得充盈。免除里长征收制度,改由官府来办,不光避免了原先的制度下里长粮长等人民间抽成……”
白煜抬头看着白禾,“现行的征收制度你了解吗?”
白禾摇头。
“民间有句话,皇权不下乡。你出生时我已经做官了,你没回过我们乡下老家不清楚。乡下村子里可没有衙门,官老爷和差役都在县里,连一些小的镇子上都没有。官府不在乡下设府衙,自然就管不着了。所以村子里的事由里长这些人自决。别看带个长字,他们依然是庶民。”白煜是从乡下农村考出来的,是恐怕连寒门都够不上的出身。
他凭如此家世,能在这个年纪混成京官,在六部中枢混到一个六品主事的官,其必不是草包。
这也是白禾为什么愿意忍着膈应来向他请教。
“按惯例,征收税赋时会有‘损耗’,从古至今这一部分都是由民间,也就是里长、粮长这些人拿去了。若改为官府征收,这些‘损耗’就是朝廷的了。那么朝廷得到的税银就更多了,国库可充盈,更可令……”白煜眸色发沉,表露出了一名朝廷官员应有的城府,“皇权下乡。”
假如陆烬轩在这里,他会表示认同,并说一句:税收管辖权是国家主权的组成部分,是国家权益的重要体现。
免除掉民间收税,回收征收权给官府,是去掉中间商赚差价。对启国,对朝廷是莫大的好事。
白煜:“可乡下村子分布离散,要是改为官府去收,势必增加大量胥吏,否则人手不够。这些胥吏是否要开俸禄?如果朝廷不开俸,他们就得在征收时向百姓多征,以补自己的工钱。如此对百姓而言,需交的税赋与过去比不会减少,甚至会变多。毕竟以前的里长是乡亲,做事尚得收敛,胥吏是官府的人,却不受吏部考核管制。”
白煜:“如若推行,一旦底下胥吏征收失控,使民怨四起,皇上或要背上骂名。”
白煜乃科举取仕出来的官,哪本圣贤书他没看过?
“以民为本”“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大道理他岂会不懂?
懂这些道理与他卖子求荣不冲突。他既是站队皇上,要做一个走捷径的保皇党,他自然要认认真真为皇上考虑。
“而免除民间征收的权力,必然得罪这各种长,他们是地方士绅,而士绅土豪这些地头蛇又大多与地方官吏勾连。推行阻力大,恐非一年两年能见效。皇上想要钱,不如把雪花散收归官营的法子来得快。”白煜接着说。
“父亲的意思是不支持这改制之法?”白禾明白问道。
谁料白煜又摇头:“禾儿,你只知读书,不曾真的做官,你不懂。”
“这……并不是什么好法子。五年、十年,它能为朝廷增加税收,二十年、五十年,它必使百姓起义。”
白禾深深蹙眉:“天降大灾,灾民变流民,民间便会起乱子。为何单说一个课税政策将使民变?”
白父默然盯着自己这个最有出息,十八岁就高中进士的儿子。
“对,灾民变流民,没吃没喝他们会生乱。那如果课以重税,弄得他们一样没吃的,活不下去了呢?”白煜喝茶润了润嗓,“比起改民间征收为官办,那条改征粮为白银才是重头戏。”
白禾怔然。“林阁老言之过往征收的粮食会进本地粮仓,但折合银价记账归入国库。因此账目上国库收入与国库实际收入不符,日久,差的部分就成了亏空。”
“是这个理。”
“那如此一改岂不是大幅充盈国库,减少亏空?不是对朝廷有益?”白禾学得快,转念就想到,“是不是这也将增加百姓负担?”
白煜笑了一下,“那自然。百姓,尤其是种田的人家,原只要将收成的一部分粮食上缴,如此一改,他们就得上缴白银。可黎民百姓家哪里有白银?他们连铜板都没几个。如此就需得先将粮食卖了,兑换白银再来交税。”
白禾霎时脊背发寒:“届时商人压低粮价,低价收粮……”
“那也用不着等这个。商人原来就会低价收粮。主要是在兑换白银上做文章。”
白禾:“什么?”
“农民卖粮,得到的不一定是银子。商人可以付铜钱,让百姓拿铜钱去兑换白银。钱币兑换是有差额的,铜钱兑银的比例可不固定。平日里一千文兑一两银子,等百姓要交税时,八百文兑一两银,百姓是换还是不换?”白煜看白禾的眼神里满含了“你还是太年轻”的色彩。
书生就是书生,没做上官的进士始终是书生。
“银子可不是地里长出来,咱们启国不盛产白银,民间散银存量不多,大量的银子在商人富户手里。如果限定死了百姓只能交白银,那就是变相搜刮民脂民膏,以饱豺狼。”
“那么准许百姓交铜板不就行了?”白禾非常天真道,“或是依旧准许百姓交粮,但地方官府必须将粮食折为白银解送京城入库。”
白煜笑出了声:“户部和内阁怎可能同意?罗阁老与林阁老明争暗斗多年,你以为为何这一回罗阁老没有否决户部上疏?银子要入国库,官府得先将百姓交上来的散银熔铸为官银,解送官银上路,也只有官银能够入库。那熔铸中银子必有损耗,熔铸一两,可能有一二钱损耗。那损耗的部分是不是要向百姓多征?”
“当真能以实际损耗为准去征吗?”白煜摇头,“不可能的,这火耗必是地方敛财的新名头。罗党就盯着这块肉呢。”
白禾依然不理解:“按我的法子,百姓交粮,由官府去卖粮换钱,银子依然要熔铸,依然有这块肉吃。罗阁老为何不支持?这于他并无差别。”
“禾儿,你要官府卖粮,是希望官府被商人压价,使朝廷吃亏?还是不压价,使商人赚不上这低收高卖的钱?”白煜问。
稚嫩的白禾回答不了这样的问题。
“谁都不想吃亏。一项改革新政不能迎合多数人,怎么能推行得下去呢?难道要得罪士绅土豪的同时再得罪商人?那不是为朝廷好,为皇上好,是无事生非。罗阁老和林阁老是何等人?你想得到的,他们岂会不知。”
“所以父亲认为皇上不能同意这新税制。”
“不。”白煜顿了顿,“可以推行。这对朝廷好,能充盈国库,为何不推行?不可长久施行,十几二十年后废除便是。”
白禾困惑地望着他。
“清流不是已经想好法子了吗?那宋副史的名字不日就传遍户部,再过两日,便要传得朝野皆之,乃至全天下。”
白禾恍然意识到什么。果然接着听白父说道,“后面林阁老许要大力推举这宋大人。如若皇上要推行此政策,便由宋副史去办。”
白煜说出了极为嘲讽的一句话:“百姓无知,皇上圣明,政策是好的,是下面的人执行坏了。”
宋灵元是清流为自身准备好的背锅人。
皇帝如果想,也可以让宋灵元背上他的黑锅。
白禾默然片刻,“官场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白煜:“嗯?”
“多谢父亲解惑,我会转告皇上。”白禾做戏做全套。
白煜露出喜色,按捺不住激动,双手在腿上搓了搓,“好、好!禾儿,我是你父亲,我不会害你。皇上也说了,我们一家人同气连枝,血脉割舍不断。你多在皇上面前为为父美言,为父起来,咱家好了,也能反过来支持你不是?”
白禾垂眼,故意说:“父亲不怪我废了大哥的手,还将他送去府尹衙门吃板子了么?”
白煜脸上的喜色一滞,强颜笑道:“这……你大哥有错在先,京兆尹依例判罚,怎么怪得到你?父子没有隔夜仇,你大哥我回头会好生管教,只盼禾儿你多多顾念家里……”
“父亲安心。”白禾打断他,“我当然顾着家里。皇上知道父亲忠心,也会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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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注】:1.改革内容就是简单粗暴抄的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参考百度百科该词条。它在历史上具有重大意义。但文里只以启国情况为前提,只分析启国国情,不影射任何历史或现实。别问,问就是私设。作者理科学渣,不懂历史不懂经济更不懂政治,纯粹就是键盘政治,带大家沉浸式治国【狗头.jpg】
2.“税收管辖权是国家主权的组成部分,是国家权益的重要体现”——政府官网《税收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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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京城六百里急递走了三天到聂州, 又花两日送到正在救灾前线的陆烬轩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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